云惊沐慵懒抬眼看向来者，淡淡扫了对方一眼，随即垂眸看向云汐儿单方面暴揍云澜儿的场面，云澜儿被打得四处乱窜。云惊沐不明白他明知自己打不过，为何还要处处挑衅云汐儿。
涟珠不满她这敷衍的态度，双手环胸，微抬下巴，腮帮子鼓鼓地嘟着嘴：“你怎么不信我？我算卦可是很准的。”
涟珠保持着鲛人本体，眉目清丽，墨蓝长发顺着水流四处散开，有几缕发丝扎成小辫子，上面点缀着小珍珠。耳侧半透明的鱼鳍，轻轻翕动。脖颈、小臂处覆着零星细碎的青蓝鳞片，在幽暗海水中泛出细碎的光。
下半身是修长巨大的鱼尾，像是斗鱼的尾巴。自腰腹向下延展，鳞片由烟粉色慢慢过渡到冰蓝色，层层叠叠，尾鳍薄而宽大，正轻轻拍打水流，搅起涟漪。一双澄澈如琉璃般的眼眸，正用余光偷偷看云惊沐。
云惊沐听到这话，无奈扶额，叹气摇头：“你帮的倒忙够多了。”
涟珠听到这话，心虚地咳了咳：“那只是一次小小的失误！”
云惊沐没有多言，唇角微微勾起，眉眼含笑着望着她。
云惊沐之前已经信过涟珠所谓的卜卦很多次了，但次次闹出笑话。奇怪的是，涟珠给别的妖卜卦从未出错，可轮到给她卜，就频频失灵。云惊沐只当是自己这身半妖血脉不为天道所容，连卦象都不肯照映她的命数。
涟珠游向云惊沐，神色认真：“你最后相信我一次。”巨大的尾鳍如丝绸般层层铺展荡漾，在深海暗沉中划出一道明艳而温柔的轨迹，成为幽暗深海中最耀眼的存在。
云惊沐看着黑暗里出现的那抹亮色，不由得微微出神。
云惊沐看着涟珠这副单纯天真的模样，好奇地想，遇到自己之前，她是怎么在这处处是争斗厮杀的罪渊海活下来的？她有着近乎愚蠢般的天真无邪，没有半点身处黑暗环境下的阴郁。
不像关押已久的罪犯，倒像是误入深海的小精灵。
这样美的生灵，那些妖本该会想着收藏起来，况且她全身上下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云惊沐曾见过她的同类，不过历经久远已然记不清容貌，唯记得族中人说她从不落泪。
涟珠不主动说自己的来历，她便不会过问。
以前如何，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涟珠在身下变出一个软垫坐上去，随即趴在云惊沐的躺椅上，抓着她的手臂苦苦哀求：“求你了，最后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嘛？”
云惊沐被磨得没有办法，看着她那近乎哀求的目光，还是心软了，但愿这次不会再让她去拔老妖的胡子，她无奈点头。坐起身，双腿交叠，垂眸看着她：“最后一次。”
涟珠开心应下，“惊沐，我这次有十足的把握，你放心吧。”
话落，她神色变得肃然。涟珠深吸一口气，指尖探向鱼尾侧畔，快速揭下一片灵鳞。细微的刺痛顺着尾鳍蔓延开来，她面色微白，却无半分迟疑。
云惊沐看着她把那片泛着粉蓝光的鳞按在掌心，心想鲛人拔鳞之痛钻心蚀骨，她倒是一声不吭。
涟珠能修到四阶，在这片海里活到现在，要么运气逆天，要么有妖护着。她没多问，生怕提及她的伤心事。
涟珠向云惊沐要了一滴血，滴在灵鳞上。光芒自她指缝间流转升腾，粉蓝卦纹自鳞面蔓延铺开，在幽暗海水中盘旋，推演吉凶祸福。
云惊沐目光扫过她尾鳍上那层莹润如琉璃的鳞光，想起族中旧闻，鲛人落泪成珠。
云汐儿与云澜儿注意到这里的情况，皆停手，一左一右站在躺椅旁，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那片卜卦灵鳞上。
灵鳞卦象越转越急，忽而粉蓝光骤滞。
涟珠睫羽微颤，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想起三日前自己偷偷卜的那一卦，应劫之日，正是今日。
涟珠心里默默祈祷这次的卦象与上次的卦象并无关联。
从前那些卦错了也就错了，她还可以嘻嘻哈哈揭过去。可这一次，她攥着那片新鳞，指腹在凶纹上蹭了蹭，头一回希望自己又卜错了。
云惊沐看她忧心忡忡的模样，便知这卦象凶多吉少，沉声问道：“卦象如何？”
涟珠指尖微颤，卦鳞上流转的粉蓝光忽明忽暗，纹路交错盘结，凶纹盘踞其中，却有一缕极淡的火金色光芒自凶煞之中挣脱出来，隐在乱纹深处，若隐若现。
她抬眼，声音轻缓，带着凝重：“是······凶中藏变。”
云汐儿心头一紧，攥紧拳头：“什么意思？”
“此番渡劫，本是死劫，九死一生。”涟珠目光落回云惊沐身上，“可卦象并非绝路，那一缕光芒便是变数，生死并非早已定死，全看这一缕机缘，能否被你抓住。只是······”
她顿了顿，眼底忧色更重：“此劫之后，还会伴随情关大苦，磨难远比化龙本身的过程更加磨心。”
云汐儿冰蓝眼眸沉下，眉宇紧蹙，忧心看向云惊沐，“情关？大苦？”
云澜儿一到说正事就容易神游，回过神就只听到情关，他兴奋地抓住云惊沐的手臂，“情关？！小沐沐你要有伴侣了吗？”
说完这话，两妖一剑灵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身上，云澜儿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尬笑了一下，抿起嘴唇，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看。
云惊沐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抵住他的下颌，轻轻将他的头抬了起来。
“想与命运抗争，就要做好受伤的准备。”她收回手，目光依次看向另外一妖一剑灵，安抚的笑了笑，随后唇角平缓：“本就是逆天而行，本该有万般磨难。死劫也好，情苦也罢，我既决定渡劫，便不会退缩。何况，情劫而已，我守住本心，便不惧。”
她瞧着他们这一张张忧愁的模样，微微叹气，伸出手摸了摸他们每个人的脑袋。生也好，死也罢，她已偷生苟活了这么久早就知道命运不公。
远处海流骤然动荡起来，低沉嘈杂的妖吼由远及近滚滚传来。
神识传来小妖的感应。东面来了一群妖类，约莫散出十几道妖气。
先前那小妖穿出来的消息，已然在罪渊海炸开，四下妖物闻风而动，成群结队朝这片禁区涌来。有的是心存好奇，想亲眼目睹半妖渡劫的盛况；有的则心存歹念，打算趁她渡劫最虚弱之时伺机发难，还有几个畏首畏尾的妖，藏在群妖中。
暗流翻涌，腥臭气息混着妖气扑面而来。
云汐儿面上的担忧散去，锐气尽显：“烦不烦，你们现在来干什么？”
云澜儿踮着脚眺望：“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涟珠拿着卜卦灵鳞，眉头紧蹙，鱼尾轻摆，低声道：“卦象的变数还未现，劫难却已经提前到了。”
云惊沐坐着没动，靠着椅背，银发随海流轻扬，抬眸看向骚动传来的方向，神色淡淡，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
为首一头巨鲨妖破开涌动暗流，庞大身躯横在妖群最前方，血口森白利齿毕露，妖气狂暴翻涌。他目光落在云惊沐身上，怪笑出声。
“哟，就是你这个半龙？想要渡劫成真妖，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身后一众妖物应声附和，妖声鼎沸，各色妖光在幽暗海底明灭闪烁。
巨鲨上前游了一步，尾鳍重重拍向身旁的礁石，震得碎石簌簌滚落，“趁你天劫未至，乖乖束手就擒！”巨鲨咧开血口，上下打量她，像在估一件货物的斤两，“你那条龙脉，够我少修三百年。拜我为大哥，倒是可以饶你一命。”
“能罩着你的七阶上古大妖已经许久没有动静，看你今日如何逃脱我的手掌心。”
碎石四散，云澜儿嫌弃地躲到云汐儿身后，云汐儿瞥了她一眼，没有上前动手。
云惊沐抬手设下结界，双腿交叠，目光淡漠无波地看向这狂妄自大的巨鲨。
云汐儿嗤笑出声，不过一个五阶妖能狂成这样，罪渊海如今什么货色都来了。那老家伙杀的高阶妖太多了，也难怪轮到他们在这称王称霸。
云澜儿从云汐儿背后走出来，嫌恶的看向这肥鲨，要是敢把他的衣服弄脏，他要将它打成死肥鲨。
涟珠修为不过四阶，看不出巨鲨的深浅。可她看得出一件事，巨鲨对他们的出言恐吓毫不在意，甚至无视他们的存在。
巨鲨妖见她们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妖力轰然炸开，震得周遭海流剧烈翻卷。他巨尾猛地横扫，裹挟着妖力的全力一击，一招先发制人，想要一举将她重创。
“我现在心情不好，所以你可以死了。”云惊沐声音平静道。
她指尖妖力翻涌，一击轰出。巨鲨皮肉再厚，也扛不住六阶对五阶的碾压。妖丹在它体内轰然震碎，庞大身躯重重摔落海面，殷红血水迅速蔓延。
巨鲨妖丹碎裂的那一刻，缩在礁石后头围观的几只二三阶小妖腿一软，差点跪进淤泥里。
五阶妖王，一招就没了？
群妖见状噤若寒蝉，不知谁先嘶鸣一声转身遁走，其余立刻应声四散。
云惊沐没有赶尽杀绝，她留下那三道妖力已经进入它们的身体。若日后它们动了杀她的念头，那留下的妖力便会即刻杀死它们。
她望着那些逃窜的妖影，目光在礁石缝隙深处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气息没动，气息近乎无，混在溃逃的妖气里几乎辨不出来。
那眼线等群妖散尽，才从礁缝里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一路往妖帝宫的方向去了。
云惊沐收回目光。巨鲨只是探路的石子，真正的东西还在后头。
果然，不过片刻，海面四方同时涌起浓重妖雾。雾中妖影幢幢，气息远比巨鲨沉凝。是那眼线把消息传回去了。
她身形一闪，消失在了海流之中。
云汐儿和云澜儿正想和小沐沐讲讲人间的趣闻乐事，小沐沐虽已沉睡已久，记忆大多被封印，却牢牢记住了那些吃喝玩乐的热闹地方。可一转身，就发现小沐沐不见了。
两人立刻催动与云惊沐绑定的血契，转瞬便感知到她已然踏上海面。而后一道神识传入二人脑海，是云惊沐的指令，让他们收拾干净海中巨鲨的尸身，清理周遭残局并保护好涟珠。
云汐儿和云澜儿对视一眼，无奈齐齐轻叹，只能压下心底贪玩的心思。
这时，云汐儿余光瞥见一旁的涟珠眉眼紧锁，满脸惴惴不安。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涟珠的肩膀，语气笃定地宽慰：“你还不信小沐沐的实力？这点小妖根本不值一提，就算再来十倍，她也能轻松应对。”
涟珠点头，纤弱的肩头却依旧紧绷，垂下了脑袋。
她担心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她卜卦的应劫之日，是在今天。
她从未如此希望这个卦象又一次卜错了。
云惊沐纵身掠出深海幽窟，踏浪立于万顷沧海之上。
一头银发挽成双髻，发间戴着幽蓝的花饰与垂落的金流苏。额心天生一点深蓝胎记，眼瞳是清浅的冰蓝，肤白似浸过寒泉，眉目昳丽，带着几分龙裔独有的高傲矜贵。
海风猎猎翻卷，扬起她一身深蓝衣袂，也扬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一对小巧、泛着淡青光泽的龙角，在珍珠微光里隐约流转着温润的华彩。
云惊沐目光飞快扫过周遭，大敌环伺之下，她脸上依旧不见半分惧色，“何不现身？”
浓重黑雾翻涌升腾，海水阵阵震颤，腥臭气息铺天盖地地漫开。雾气之中，不单有自深海暗流现身的海妖，还有踏浪而来的陆妖。
海妖半身覆盖着坚硬的鳞甲，耳侧生有透明鳃丝，指尖连着薄蹼。陆妖虽化作人形，却仍带着本体的特征，虎豹豺狼的兽纹、尖耳与獠牙，形形色色的凶戾妖气搅得周遭海水剧烈震荡。
云惊沐见这群妖中竟没有梦魇中的恶妖，不免失望，她还以为今日能够一报往日之仇。
为首的黑豹上前一步，一双竖瞳泛着冷光，面露凶相：“半妖，今日无论如何你也逃不掉了。我等奉妖帝之命，将你活捉。”
他语气笃定，“别以为藏了修为就能翻天。妖帝陛下早算准了你会渡劫，特意赐下困妖锁，你越是催动龙血，锁得越紧。”
云惊沐没有正眼瞧他，仅余光随意一瞥。
黑豹看她一脸轻视，怒气上涌。他堂堂五阶巅峰妖，奉旨捉拿半妖已是屈尊降贵，竟还受此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