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惊沐周身未散的妖力本能一凝,指尖杀意将出未出,看清那两道剑光后,才散了。
那是师父闭关前留给她的人类法器,一对名为“潮汐双华”的人族神剑。
她一个修妖术的半妖,拿着人类的剑也不会用,更发挥不出什么威能,在她看来,跟砍柴切瓜的菜刀没甚区别。可师父所赠,她只好僵着笑脸收下。没想到时日一久,这两柄剑竟自行化出了灵体。
剑光进到十丈范围内,化作一男一女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开心地朝她奔来。
见到这两小家伙,云惊沐眼底的冷厉瞬间散去,目光柔和下来。她张开双臂,稳稳接住扑过来的两个小家伙。
小女孩拽住她的衣摆晃来晃去,小男孩也仰着小脸,两双清浅冰蓝的眼眸一齐望着她,瞳仁里满满映着她的身影。灵体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剑刃寒光,却不见半分凌厉,满是亲昵。
一对剑灵生得面容相仿,由一双同源双剑化形而出,恰似龙凤双胎。云汐儿身穿湖蓝罗裙,眉眼清亮,灵动稚气,却有着好斗锐气,天生爱与人交手;云澜儿身穿同色系的衣袍,眉目清俊,自带几分矜傲。
两剑灵五官轮廓几乎一致,细看眉眼却各有不同,气质一灵动好斗一清冷矜傲,站在一起,旁人一眼便能看出他们同根同源。
云惊沐有时会想,等渡完第六劫,封印再解一层,这两个小家伙“长大一些”,不知是变成少年模样,还是能蹿高半个头。眼下两个小家伙还是得她弯腰才能平视的孩童模样。
云惊沐伸出手,温柔抚摸他们的脑袋,蹲下身子与他们平视:“你们这是去哪玩了?”
云汐儿上前一步,小手握住她的手腕晃了晃:“罪渊海近日新来的妖太多了,经常有不长眼的来挑衅你。我就和澜儿跑去给他们讲规矩。”
她说着,指尖一弹,一道极细的冰蓝剑芒擦着云惊沐耳侧掠过,钉进身后礁石,入石三分。礁石没碎,只多了一个针尖大的孔,孔沿光滑如镜。
“讲道理他们不听,还有些不识好歹的妖想要杀我,我就只好杀了它们。”云汐儿收回手,眉眼弯弯,“小沐沐你放心,我没有受伤。”
云澜儿凝出一面镜子,对着镜子扶了扶被剑气搅乱的碎发,抱怨那些妖弄脏了他的衣袍。
云惊沐瞧着他时刻留意仪容的模样,不由得浅笑出声,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已经是所有剑灵里最俊俏、气度非凡的完美剑灵了。”
云澜儿闻言一喜,将镜子随意扔在地上,一双冰蓝眼眸亮晶晶地望着她,语气满是雀跃:“真的吗?”
“嗯。”
因为她也没见过别的剑灵,这也不算违心。
云汐儿弯腰捡起那镜子,举到眼前端详片刻,歪头打量,实在瞧不出什么特别。天天照镜子,能照出一朵花来吗?她撇了撇嘴,扬声拆台:“长得也就那样,不就是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哪里值得你天天照个没完?”
云澜儿一听,当即蹙起眉,将镜子抢过来,不服气地瞪她:“你懂什么,你这个粗鲁的家伙。”
云汐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搭理她。跟他说话容易降智,她怀疑这家伙化形时少渡了几道灵韵,心智不全。
云汐儿转头,本想撒娇唤云惊沐抱自己,却见云惊沐不知何时凝出一张玉质躺椅,正斜倚其上,安安静静看着他们拌嘴。
云汐儿微歪着头,看着这躺着不愿动弹的小沐沐。奇怪,小沐沐不是这懒散的性子,能站着绝不坐着,更别说躺着了。
云汐儿摇摇头,将内心的猜测压下去。应该是她想多了,小沐沐许是这几天闭关太累了,才疲惫成这样。
云澜儿见云汐儿狂摇头的样子,默默走远了一点。
云汐儿蹬着小腿凑到躺椅前,“小沐沐,你的修为卡在瓶颈许久了,该动身去人间界借人族功法继续修行啦。”
云惊沐微怔,眉宇微蹙,带着几分讶异:“去人间界,修炼人类功法?可我是妖之身。”
“人妖功法双修,人妖两界唯有你才行!”云汐儿仰着小脸,“你体质特殊,服过老家伙的丹药,又跟我们签了生死契。
“底子早有了。”
云惊沐疑惑道:“就这些?”
云汐儿瞪大眼睛:“小沐沐,能同时凑齐这几样可是很难的!等渡完第六重天劫,老家伙出关传你秘法,你就能人身妖身随意切了。”
云澜儿上前一步:“还有你渡的是第六劫,人族功法修到第六境之前,别碰第九劫的事。两边的劫数不能混着来。”
云惊沐皱眉:“为什么是我?”
云汐儿挠了挠头:“老家伙只说你的血脉特殊,具体怎么个特殊法,他没细讲。我们俩是剑,又不懂血脉的事。”
云澜儿继续照着自己英俊非凡的脸,抽空补了一句:“反正他说等出来亲自传你,我们转述怕传错。”
云惊沐闻言皱了皱眉:“人间界的事,等清了旧账再说。”
“可你卡在瓶颈,光靠妖力修不上去了呀。”云汐儿仰着小脸,“旧账要清,修为也得升,不冲突。”
云澜儿听后,收了镜子,神色凝重补了一句:“单靠妖力苦修,你已触到上限。兼修人族功法,才能打破桎梏。”
云惊沐垂眸沉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凤佩。凤佩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劈过,她拇指在裂口上蹭了蹭。
这道裂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不知道。只记得那人把凤佩扔给她时,佩身还是完好的。后来那一场混战里,不知是凤佩替她挡了什么攻击,还是被谁劈到的。
去人间界?
她从未想过自己可以人妖两身随意切换,甚至可以修炼人类功法。她以为此生只能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罪渊海,永世不得见光,更别说去母亲的出生地看看。
她对人间界的认知,只停留在师父所说的故事里,那里的一切充满未知与恐惧。
可若是不去,她便永远成不了真妖,成不了真龙,何谈飞升成神。
她缓缓收拢五指,将凤佩攥住,终是妥协,
“等渡完第六重天劫再说。”她垂眸看向掌心,“人间界,我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
云汐儿和云澜儿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他们一人抓着云惊沐的一只手,表情郑重,“无论前方多艰险,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人间界宗门林立,藏龙卧虎,多我们这一对神器相助,总归稳妥。”
“好。”云惊沐看着这两个小家伙一片赤诚,心头微暖,只觉自己何其有幸,能遇见师父,遇见这两个小家伙。
云惊沐轻轻挣开他们的小手,将凤佩挂在腰间,双手同时揉着他们的小脸,目光越过两人的头顶,落向罪渊海深处那片翻涌的暗流。
云惊沐手上力道已经减轻,她以为的温柔揉脸,对于他们来说不亚于用泥沙搓脸,云汐儿被揉得腮帮子挤在一起,口齿含糊:“小沐沐,人和妖的修为划分其实差不多,你化为人身修炼后要是遇到修为比你低还敢欺负你的家伙,就可以切换妖身把那人踹飞。”
云惊沐闻言收回手,单手支着下巴,问道:“怎么说?”
云澜儿抢先一步开口:“人跟妖的修为都分为九个阶段,人族叫九境,妖族叫九阶。”
云汐儿瞥了眼抢话的云澜儿,忍无可忍一拳把他打飞出去,再转回头时,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人族九境跟妖族九阶一一对应,叫法不同罢了。”云汐儿掰着手指还要往下数,被云惊沐一句“说重点”打断。
“重点就是,你是六阶妖皇的实力,在人族那是炼虚境,去当个小宗主都绰绰有余。所以人身遇到对你嗤之以鼻,嘲讽讥笑的,忍一忍,等夜里换回妖身,把那个小渣渣悄无声息弄死就行。”
云惊沐颔首,问:“同阶对上人族,谁胜谁负?”
“自然妖占上风。妖族肉身天赋先天强过人族,血脉还分普通、灵兽、圣兽、神兽、上古凶兽。龙、凤、麒麟是顶级血脉,同阶近乎无敌,甚至能越阶。”
云汐儿话锋一转,“不过对方有厉害法宝或人多合围,就不好说了。天道向来公平,血脉越是顶级,子嗣便越是难以孕育,所以他们看待自家后代,都像疼惜眼珠子一般,任意一个妖童受到伤害,都会引来全族的报复。”
云汐儿说完后,身体一僵,才惊觉自己说错话了。方才那番话恰好戳中了小沐沐的身世痛点,云汐儿脸上的神采褪去,忧心忡忡地抿着嘴唇望向云惊沐。
云惊沐神色淡淡,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有父母疼爱便足够了,这话她跟自己说过很多遍。只是每说一遍,心口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好像也没被填上多少。
云汐儿看见她蜷手指的动作,喉咙里堵了一下,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云汐儿!你这个破剑灵!有种正面与我作战!”云澜儿偏挑这时候气势汹汹地化作剑身飞回来。
云汐儿回头瞪他,到底没在这个当口跟他闹。她瞥了眼云惊沐的神色,把到嘴边的骂咽了回去。
云汐儿没有控制力道,一拳便将云澜儿打到百丈开外,云澜儿憋着一口气飞回来,都没来得及整理着装。他落地化形,抬手凝出灵力,瞬间抚平凌乱发丝、修复了破损的衣衫。他本想与云汐儿吵一架,但只看着她的背影便心生惧意。
他才不会跟一个粗俗的剑灵争吵,有失风度,他哼了一声,原谅了她。
他并未留意二人之间那股微妙沉滞的气氛,也没有看见云汐儿忧心的神色,他快步跑上前,将云汐儿挤开,来到云惊沐身前。
云汐儿深呼几口气,忍着性子,这才没有一脚将他踹飞。
云澜儿见云汐儿没对自己动手,颇为意外,欣慰地点了点头。看来自己的姐姐云汐儿终于生出了对身为弟弟的自己的爱护之心。
他撩开额前碎发,想起老家伙特意嘱托的话:“小沐沐,我们身上有六层封印,分别对应妖族六阶、人族六境、修士六劫,你渡完第六重天劫,就能看到我和姐姐长大一些的模样了。”
他说着朝云汐儿眨了下眼。云汐儿满脸嫌弃地侧身挪开半步,云澜儿重心不稳晃了一下,两人又瞪上了,瞪着瞪着开打了。
云惊沐无奈扶额。这两个上古神器化形的剑灵,本该清冷凛然,如今倒像两个没长大的顽童。
她没再多管,目光扫向翻涌的海面。消息已经放出去了,该来的不会只来一只大妖。
她望着翻涌不休的海面沉思,难怪师父闭关前让她与他们建立血契,他们的神威随她的修为同步增长,必会成为日后的两大助力。
不愧是师父,在知道她能通过人妖双修,获得天劫机遇时,便已经替她想好以后了。
忽然海流缓缓漾开一层涟漪,轻柔的声音穿透沉沉海水,自幽暗深处悠悠传来。
“惊沐,听闻你今日渡劫。要不要我为你卜上一卦,算算此劫,是生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