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熹出生时,几路反王尚未平定,圣人攻克长安称帝后,将所有女眷安置于荥阳鹿鸣山,由昭阳公主李孟楹领护卫五千驻守,其余皇子年满十五者全部跟随入战场。
灵宝关外,几路逆贼伏兵,马儿嘶鸣声不绝于耳,圣人身边是他的儿子,十九岁的成王和十七岁的齐王跟随父亲在马上奋战到胳膊拿不起刀枪,但敌人更怕死。二十一岁的太子在城墙上擂鼓助威,圣人最年轻的兄弟寿王,刚刚用身体为他挡下一箭,那一箭正对的是胸膛。
六年时间,圣人平定中原一统天下,定下祖训,皇室宗亲无论男女,六岁起皆要习武,兼以考核。
去年的校考是李明熹第一次参加,她不仅要和公主、郡主比试,还要和昭字辈的皇孙比试。她必须要向所有人证明,平原郡主没有继承太子的体弱,相反,她健康甚至是骁勇,才干足以封住悠悠之口。
九项科目,李明熹全优,孙辈中唯有大堂兄——衡山王世子李道昂同是全优。
……
年关渐近,清宁宫皇城也热闹起来。祭祀天地祖宗,操办除夕家宴、岁旦宫宴,这半月内,礼部和六尚局都有得忙。
圣人后宫规制,应有一后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四妃乃正一品贵、淑、德、贤四妃,各一人;九嫔乃正二品华、丽、容、惠、贞、顺、敬、康、庄九嫔,各一人;二十七世妇乃正三品良人、正四品美人、正五品才人,各九名;八十一御妻乃正六品宣女、正七品御女、正八品采女,各二十七名。另有正九品家人子,无定数。
发家之前,圣人后院有四名妻妾。
皇后杨凤仪,尚书左仆射杨麟止的胞妹,陈朝侯杨广平之女,十五岁嫁给十七岁的圣人,共生育四子三女,可天不假年,除昭阳公主、太子及秦王外,其余诸子皆在襁褓之龄死去。
贵妃魏鸾,陈朝神威帝的胞妹栖霞长公主,芳心暗许多年,圣人曾以正妻之位已定拒绝公主下嫁,但公主情愿居妾室之位。神威帝同圣人商议不下,公主另辟蹊径,求了当时还是世子夫人的杨凤仪。夫人松口,圣人便迎娶公主为侧夫人。
淑妃万静好,原是宁国公府上的歌姬,被圣人宠幸后有了身孕,抬为娘子。圣人起兵后,成王李元权骁勇善战,为江山基业立下汗马功劳,这淑妃之位多是母凭子贵得来的。
德妃贺兰缇音,陈孝宗皇后贺兰绯音的妹妹,贺兰守恭的幼女。陈高祖善待前朝皇室成员,贺兰守恭乃北雍武帝的侄儿,封为定国公,祭祀北雍宗庙,延续贺兰氏香火。贺兰皇后被神威帝逼死后,她的弟弟贺兰寅初意图谋反,事泄被杀,贺兰氏女眷尽数没入掖庭,贺兰守恭将幼女托付给已承袭宁国公爵位的圣人。
登基十余年,圣人后宫妃嫔也不过二八之数,令人愤慨神威帝强取豪夺三千人,孙皇后香消残破殒玉魂。
神威帝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荒诞。他是太祖三个孩子中最小的,备受宠爱,本可以饱享荣华富贵,只可惜宣宗早死,世宗登基后对弟妹多有纵容,神威帝身边的奸臣贼子便教唆怂恿神威帝逆反。耳濡目染之下,神威帝十八岁时在长兄的茶水里下毒,一口咬死是贺兰皇后所为,以摄政王的身份赐死长嫂,随即登上大宝。
毒死长兄只是神威帝荒诞的开始。
神威帝元配孙皇后是陈高祖孝懿皇后的曾侄孙。当年南楚灵帝为了保留南楚国祚,甘愿拜倒在北雍铁骑的脚下俯首称臣,还献上自己年仅十二岁的女儿孙昭。孙昭在北雍十年,名为女官,实际担任皇后职责,直到陈朝建立,高祖从北雍皇宫带走孙昭,即册为陈王妃。后来陈朝灭掉南汉,册封皇后长兄孙明为汉王,孙皇后即是汉王曾孙女。
孙皇后自幼养在皇宫内,和神威帝青梅竹马,年少成婚,曾经也是一对恩爱夫妻,可神威帝弑兄上位后,行事愈加放浪,孙皇后严厉劝告,帝后嫌隙渐生,多年情谊化为一道废后诏书。
民间传闻废后那日,孙皇后在大殿内独坐到夜色降临,而后在夜幕下狂笑不止,撞柱而死。
孙皇后死后,爆发了好几次讨伐昏君的农民起义,皆被陈朝强大的军队悉数平定。孙家也被神威帝以闺门不肃之名打压,当时的汉王,孙皇后的父亲孙伋,不得不自缢保全孙家几十口人的性命。
圣人在封禅之时惋惜贺兰皇后的遭遇,追谥贺兰皇后为穆章皇后;盛赞孙皇后明理刚烈,追谥其为明德皇后,平反贺兰家和孙家的冤屈,贺兰皇后唯一的侄儿贺兰承基封东安郡公,孙皇后的侄儿孙纶封南安郡公。
不过再如何追封殊荣,孙皇后生前的凄苦悲凉是注定无法改变的了。李明熹在太子口中知晓这个故事时,默默良久,那是她第一次对皇位发问:“当了皇帝是不是就会变得无情无义?”
太子似嘲讽似无奈地笑笑,摸着女儿的头发,长叹一声。
父亲说了些什么,李明熹已经忘却了,但她在八岁这年懂得了一个道理:有情有义的人当不了皇帝。
“郡主在想什么?”程伽南出声提醒发愣的李明熹。她今日陪同程伽南去见南安郡公,程大将军不在京城,华亭县主的大婚之礼虽有杨皇后操持,但有程伽南这个本家兄弟坐镇,华亭入府的日子便更好过些。
李明熹摇摇头,说道:“只是在想一些政务上的事。”
“郡主政务繁忙,还要陪卑职去拜访各位叔伯,实在辛苦。”程伽南对酬酢之事一窍不通,更不了解兄弟手足的态度关乎婆家对于儿媳的态度。这大舅子强势的,婆家对儿媳便好些,生怕招来闲话;软弱的,不但不能为姐妹撑腰,还要反过来拖累。
女子活在世上,出阁前依仗父兄,出阁后依仗子嗣,全然不似男子般随心所欲、逍遥自在。
李明熹垂下眼眸,说道:“我只盼着孙家大郎能和华亭姑姑琴瑟和鸣,不要让这世间又多一个伤心的女子。”
程伽南问道:“孙家大郎可是孙正敖?”
“这可是错了,和华亭姑姑喜结连理的孙灵芸,你说的孙正敖是梁国公孙鼎方的冢孙。”李明熹面带笑意,掰着手指头细数,说道:“不过这两家往上数也是一家人,南安郡公算是梁国公的侄儿。”
程伽南紧了紧手中缰绳,有些羞赧,说道:“这些姻亲关系我实在理不清,不似郡主眼明心亮。”
李明熹看向他,嘴角翘起,笑意带着阴狠,说道:“若理不清,哪天某个亲戚犯事被诛了九族,怕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程伽南心里一咯噔,这样的话青天白日里说出来实在是瘆人,偏偏李明熹还像个没事人一样。他私心想着:平原郡主胆识过人,这样的女子不知会与何人偕老百年。
孙纶一早便起身梳洗,带着世子在门口等候平原郡主,他原以为李明熹会大张旗鼓而来,却只见几匹马儿甩蹄,载着公主和程将军的义子,身后仅仅跟着两个侍卫。
李明熹翻身下马,朝着南安郡公拱手,说道:“公爷久候。”
南安郡公连连作揖,说道:“郡主怎么不多带几个仆役,这日子里还是马车暖和些。”
“哪里需要那么大阵仗,骑马也能暖身。”李明熹面对这些亲贵向来是毫不客气的,她将手中缰绳交给流云,而后对着南安郡公介绍道:“这位是程将军的儿子,华亭姑姑的弟弟。”又对着程伽南介绍道:“这位便是南安郡公了。”
程伽南立刻行礼,态度谦卑,说道:“晚辈见过公爷。”
南安郡公伸手将程伽南扶起来,客套道:“免礼免礼,往后咱们都是一家人,快进府内。”
“公主怎么不为我介绍一番?”孙灵芸走到李明熹右侧。他已及冠四年,寻常男子这般年岁怕是孩儿都降生了,而他却痴心一片,不肯另娶她人。
“这话还得你自己来才是。”李明熹故作苦恼,蹙眉说道:“如此算来,你现在可是我的长辈。”
“我可不敢担你的长辈,咱们各论各的。”孙灵芸不是内敛含蓄的性子,旋即冲程伽南拱手,说道:“某姓孙名灵芸,字秀芝。”
“程伽南,秀芝兄多礼了。”程伽南回礼,问道:“六月是我冠礼,秀芝兄可来观礼吗?”
“那是自然,再过几日,我就该称你一声小舅子了。”孙灵芸从衣袖口袋里拿出叠好的手帕,打开来看是一枚翡翠观音挂坠。男戴观音女戴佛,取的就是阴阳相合之意。又听他说:“这是薄礼,可一定要收下。”
程伽南推辞,说道:“这怎么好?我未曾带有礼物。”
孙灵芸坚持将挂坠往程伽南手里塞,假作嗔怪,说道:“哪就需要回礼了?你只管收下,在你阿姊面前多说两句我的好话就成。”
李明熹了然笑笑,调侃道:“这是世子在贿赂你呢,大郎君。”
程伽南诚恳地问道:“收受贿赂可是犯事?”
“那自然是。”李明熹笑意未减,说道:“不过本宫未曾看见。”
郡公夫人在廊下等候,身旁站着长女质怜,新春渐进,她特意带着孩子回来小住。进了正厅,李明熹几番推让后南安郡公才缓缓坐在上首,郡公夫人坐在其右手位,吩咐仆役上了茶水,说道:“县主大婚,亲家公军务在身不能回京,真是一大憾事。”
程伽南出言宽慰,说道:“阿爹得天恩镇守边疆,虽不能亲自主持阿姊的婚仪,但得皇后殿下恩典,也算无憾。”
郡公夫人面色欣慰,原先担忧程家大郎常年在边疆,不懂礼数,如今看来程良对这个义子确实器重,说话做派皆是滴水不漏。
南安郡公说道:“有大郎君在身边,县主也能欢乐许多。”
“婚期在正月初六,一应都打点妥当了。”孙灵芸面色微红,说道:“完婚后,就该预备着贤弟的喜事了。”
程伽南大约也摸清了孙灵芸的脾气,打趣道:“秀芝兄这般年岁才成婚,就不允许我多候几年吗?”
“瞧瞧,我是好意为他着想,他倒埋怨起我了。”孙灵芸明白程伽南的意思,这世道不仅女子渴望嫁得如意郎君,夫妻情深、举案齐眉,男子也是如此。若能得贤妻安稳内宅,不必操心大小事宜,儿女双全、鲜衣好食,真乃人生幸事。
程伽南想起一句俗语,说道:“秀芝兄,好饭不怕晚。”
孙灵芸说道:“等你到了我这年岁,才知晓良人不易得。”
李明熹没有插话,生怕他们把话头扯到她身上。她的娃娃亲婚约在长安城亲贵之间不算秘密,就在几日前,她刚和圣人商议将婚约往后搁置,圣人虽有疑虑但好歹是同意了。消息还未传开,恐怕这些王公大臣们还在等着吃她一口喜酒。
郡公夫人显然是会错了意,以为李明熹是闺中女儿,对婚事害羞不好多言,故意提起穆斐,说道:“说起来,公主和穆世子也是佳偶天成呐。”
李明熹神色一惊,悻悻说道:“是,穆世子确实挺好的。”
程伽南转头去看她,面色如常,说道:“公主定亲了?是哪家的公子?”
孙灵芸喝了半盏茶,接过话头说道:“昭阳公主和扬国公的儿子,亲上加亲。”
程伽南掩下情绪,说道:“那先恭喜公主了。”
李明熹皱了眉,赶紧止住话题,说道:“现在说这话还为时尚早,大字还没一横呢。”
南安郡公看出李明熹不愿多说,大宁女子主动和离的也不在少数,公主莫不是不愿结亲?他顺势将话头又引到孙灵芸身上,说道:“秀芝还是要和大郎君多学着,光有个功名在身,何时立业报国呢?”
孙灵芸瞥了眼对面的两个人,陪着笑说道:“阿爹说这话,赶明儿边疆有战事,儿子就和大郎君一同去了,省得阿爹看着我心烦意乱,像要把家中都吃空了。”
郡公夫人听完儿子一番痴话,拿着手帕遮住口齿,笑骂道:“你阿爹哪里就嫌你了,倒是边境几位将军功绩卓越,你就是去了也没有用武之地。”
稍坐片刻,过个眼熟,李明熹和程伽南起身告辞,南安郡公和孙灵芸送客至府门外。
看着俩人骑马离开时不如先前自在,多了些尴尬之意,孙灵芸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惹得郡公笑骂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