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日照朝光·壹

程伽南是被程大将军捡回来的。

在大宁的漠南边境,黄沙满天,千里不见人烟,实是一片死地。程大将军发现他时,他同一匹野狼为伍,生食啖肉,满嘴都是血污,且十分警惕,根本看不出人类孩童模样。

程大将军斩杀了那匹野狼,拔下两颗弯月般的尖牙,将狼肉赏给了底下的将士,将他押回了营帐。

程大将军为其取名程伽南,化用佛家伽蓝菩萨之名,祈望他不忘根本,为大宁的安危鞠躬尽瘁。

大将军而立之年成婚,夫人温婉贤淑,夫妻琴瑟和鸣,可叹夫人临盆之时惨痛异常,生下女儿便撒手人寰。程姑娘打娘胎里带着病根儿,大将军临危受命出塞抗敌,家中无人照应,圣人便收程姑娘为义女,养在皇后膝下,封华亭县主。大将军闻言不再续娶,只道以后从兄弟姊妹中过继男丁便可。

要驯化一个被狼养大的孩子不是易事,大将军与程伽南同吃同睡,两条坚硬的臂膀布满了牙印,在衣袍下密密地渗出了血。

白日啸风瑟瑟,大将军带着他去练兵,夜里点着油灯,给他讲孔孟之道,前后花了两年才彻底洗去程伽南的狼性。但这不够,大将军需要的是一个将才。

大将军镇守边境,轻易不得离开。程伽南在边境养到十**岁。其实他也不甚清楚自己的年岁,只不过是大将军说九字吉利,捡到他那年便是他的九岁生辰,如今已过十个春秋。

圣人听闻程良收养了一个儿子,但这儿子似乎不全是大宁血统,思来想去,还是一纸诏书宣程伽南入京朝见。

程良是完全的忠臣,他十分相信自己养出的孩子亦是忠臣,但圣人的担忧在情理之中,他仔细谨慎地写了一封书信,嘱咐程伽南觐见时将此书信上交圣人。

程伽南携带一行人马,拜别了父亲,从安北都护府往南奔走长安。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大漠以外的风景,越往南走越温暖湿润,草木茂密,虫鸟争鸣,自有鲜肥之气。但他还是更喜欢漠南的广阔无垠,喜欢骑在马背上自由自在地奔腾。

程伽南要赶在立春前到长安城。京城传来的诏书,除了宣程伽南赴京见驾,还赐下一座大将军府。

圣人还在打天下时,为了防止胡族趁机祸乱中原,特地派遣忘年交好友程良前往漠南驻扎。平定中原后,程良长年镇守边境,京中便没有造府邸。这次程伽南回京,圣人特地选了一批工匠在三个月内建造完毕,程伽南需要进宫谢恩。

他骑的是程大将军从京城带去的优质种马同缴获的乐泰名马结合后的良种,并不十分高大,但体型矫健、筋骨强悍,适合奔袭。十多年只培育出半百之数,大将军选了三十匹作为圣人明年万寿节的寿礼,另外十几匹赏赐给了几位心腹干将。

没有骟割的马脾气大、难驯服,军用战马都是早早去势再调教,这样养出来的马更强壮驯顺,才能在战场上心无旁骛地冲锋陷阵。

在良马的少儿时期,军中的骟马师就会对它们进行阉割,阉割后的马儿要经过一段恢复期,不能劳作、不能封闭,骟马师需要每天带它们到草地上溜达,帮忙放牧,经过两三年的训练,再次骑乘时,马儿会比之前熟练平稳,安静且不易受惊。

程伽南这匹马儿已经四岁,算是人类的青年时期。他看着它从马肚子里降生,又在马棚中选中了它,跟骟马师一起调教,三年的陪伴,这匹马儿早已是他的亲密战友。

他给它起名叫照夜紫。

程伽南名义上是程良的儿子,但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他是边境捡来的,这捡来的儿子能不能算儿子尚且不知,礼部和鸿胪寺如何接待也是棘手事。

礼部尚书黎崇来询问太子的意思,这些年来圣人性情难以揣测,被太子训斥总好过被圣人训斥。

太子不置可否,倒是一旁的平原郡主听了半晌,说道:“程将军忠心耿耿,他的儿子耳濡目染,自然对我大宁心悦诚服,女儿也想看看这位小将军是何等风姿。”

太子点点头,转而问道:“若他真是乐泰血脉,又该如何?”

平原郡主轻笑,语气略带狂妄,说道:“乐泰迟早会被我大宁收入囊中,他是不是乐泰血脉又如何呢?”

太子笑起来,拍手称赞,说道:“元娘所言有理,黎卿,这事由郡主和你一同操办,我堂堂大宁怎会容不下一个毛头小子。”

黎崇叩首称是,眼神掠过那位身姿挺拔的女子,缓缓退出大殿。

……

程伽南确实不像乐泰人。

小年前一日,平原郡主在城门外看见意气风发骑着高头大马的程伽南时,她这样想着,随后又接半句:也确实没有半点大宁人的影子。

程伽南身量颇高,浓眉大眼,高鼻厚唇,眼珠是很深邃的翠色,更像画里的沙赫人。但是画里的沙赫人肤色多以黑、棕为主,程伽南面色白皙,仅是来到仪驾前就闹出个大红脸。平原郡主想着:大漠疆域辽阔,许是两族血脉交织吧。

程伽南亲眼见到大宁最有名的女子,也是细细打量。

女生男相,脸若鹅蛋面色红,天庭饱满中庭直,眉宇锋利,唇形饱满,生了一双吊尾丹凤,平添几分狡黠;再看身量,约莫五尺,体态挺拔行走矫健,应是习武多年。真真是一副贵人模样。

他身边的副将提醒道:“小将军,这位是平原郡主,快快行礼吧。”

程伽南如梦初醒,他刚刚这样直白地盯着一个姑娘家看,大宁虽民风开放,但青年男女交往仍然需要注意尺度,他赶紧将头低下,拱手恭声说道:“卑职程伽南,参见郡主。”

平原郡主不露愠色,反而对程伽南很有兴趣,在长安城能如此直视她的人物,他还是头一个。她挥挥手,衣袖微微荡出轻盈的弧度,轻声说道:“起来吧。”

程伽南重新上马,平原郡主也将视线放到了他身下的马儿身上,她眼睛一亮,神色兴奋,略带急切问道:“此马身矫体健,容貌甚佳,可是乐泰那边的品种?”

程伽南没想到她能一眼看出照夜紫的身世,欣喜之余少了几分拘谨,回道:“郡主好眼力,照紫夜的父亲是长安良马,母亲是乐泰名马,我父亲精挑细选后促进它们交合,十多年来才得这四十多匹。”

平原郡主点点头,对着马儿说道:“原来你叫照夜紫。”她拍了拍自己的马儿,像是介绍它们认识一般,说道:“这是我的坐骑,它叫射霄青。”

“射霄青,名字很好听。”程伽南笑道:“还没问郡主名讳。”

平原郡主思索片刻,郑重回答:“李明熹,字孟晦。”

……

华亭县主大名程观音,字佛佑。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皇后赐这个名字正是希望义女可以身体康健,福泽万年。

得知父亲收养了义子,且这个名义上的兄弟将要回京,程观音同圣人商量,从清宁宫搬了出来,住进了将军府。她身子骨弱,天气一冷就要燃起炭盆,一刻不能停歇。工匠建造将军府时,皇后特地提点,须在后院修葺地龙。

程观音出生起就没见过父亲几次,每月都有互通书信,虽说见字如晤,但相念总比不得相见。

天下太平后,圣人每年会恩赐几位边境主帅回京与亲朋相见,不过乐泰几次三番在大漠生事,程良已五六年不曾回去。

婢子从门外匆匆奔来,面含喜色,连声音都洪亮了几分,说道:“县主,郡主递了消息,说已经见到大郎君,正往咱们府里来呢。”

华亭也露出明媚的笑容,脚下地龙燃起来烘着身子,气色看着便红润些,声音不免急切,说道:“阿爹五年不曾回来,上次送来的家书画像,伽儿倒是和父亲一般雄伟。”

贴身侍女俱是喜气洋洋,说道:“父子嘛,自然是相像的,县主有个支撑门楣的兄弟,也是好事一桩。”

华亭拢了拢身上披着的毛皮大氅,白色的皮毛在脸上拂过,心中忧思,瓮声瓮气地说道:“可若是父亲心有芥蒂……”

侍女立刻宽慰道:“县主不要担心,圣人不是派了郡主去接待大郎君吗,这厢定是放心的。”

这头主仆正翘首以盼,那头李明熹和程伽南骑着马往将军府而去。

宫里传来消息,程伽南须在廿五巳时入宫觐见。这十日内,李明熹便带程伽南熟悉京城,同程大将军的旧相识会面。

他虽在安北都护府挂了个闲职,但毕竟没有经历过做官的艰难,年岁又小,圣人的意思是,叫他明年入璧山书院,走走科举的路子。

“程将军已到了知天命的年岁了吧。”李明熹的目光在程伽南身上流转,说道:“还没问程小郎君年岁几何?”

程伽南回道:“父亲明年大寿,卑职明年六月才及冠。”

“华亭姑姑明年桃李,等下小将军见了她不知是称兄还是道弟呢。”李明熹左侧脸颊肉有一颗小小的梨涡,真心笑时才会显现,程伽南盯着那颗梨涡瞧了又瞧,又听她说:“算起来,我也可唤你一声小叔。”

“卑职怎当得起郡主一句小叔。”程伽南轻笑一声,回道:“我与父亲相见在后,自然是要唤一声阿姊。”

大将军府位于智意坊,其他几位都护大将军的府邸也在此。一样的规格形制,可见圣人少有偏私。一行人来到府门,早有小厮婢女等着给华亭县主递消息。

“县主!郡主和大郎已经在府门外了!”

华亭搭着侍女的胳膊站起来,神色不免激动,说道:“快随我一同迎接!”

程伽南撇下众人快步走近,右手撩开衣袍,直挺挺单膝跪下,双手抱拳作揖,说道:“长姐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大郎快快起来!”华亭对着兄弟看了又看,虽说容貌有异,刚才一番表现足可见大宁男儿的风韵气派,华亭赶紧招呼众人,说道:“都别站着了,咱们进屋说话。”

程伽南扶着华亭上座,李明熹是小辈,便坐在华亭右侧,和程伽南正对着。

华亭先问候李明熹,说道:“元娘今日可还有别的事?”

“无事,之后往哪里走动阿翁还没有吩咐。”李明熹乖乖回话。

“也好,今日也晚了,一会儿就在这里用膳吧。”华亭朝身旁侍女递去眼神,后者会意,行过礼便退出去,远远还能听见侍女吆喝的两句传膳声。

华亭想起父亲在家书里嘱咐的事,也不扭捏,同程伽南说道:“京城不比在大漠自在,处处得守着规矩,父亲的意思是让你在京城成婚,早日成家立业,也好为国尽忠。”

李明熹不清楚这是不是说给她听的,娶了大宁女子,有了大宁血脉的孩子,程伽南就算哪天真的认祖归宗,也要想想京城的妻小。

程伽南显然是想不到这一层,他瞥了一眼李明熹,后者正对上他的眼神,他赶紧扭头去应华亭的话,说道:“阿姊尚未成亲,哪有小弟抢在阿姊前面的道理。”

侍女打趣道:“大郎君有所不知,县主已经同南安郡公的世子定下亲事了,只待明年便可完婚。”

这门亲事是圣人牵头,程大将军不愿和武家结亲,这南安郡公孙家虽不如在前朝显赫,也算得上皇亲国戚,且这两人都是有情的。

早在孩童时期,南安郡公和世子进宫拜见圣人与皇后,那时华亭县主还是襁褓婴儿,被乳娘抱着哄着,露出点点哭声。世子胆子也大,小手一伸逗得华亭连连发笑。后来华亭入璧山书院,两人虽不在一块儿读书,但也算是同窗之谊,一来二去情愫渐生。到了华亭及笄之龄,圣人便有心为二人指婚,只因华亭担忧自己的身子,对婚事不肯松口,这才拖了四五年。

程伽南甚是郑重其事,说道:“阿姊,小弟不愿盲婚哑嫁,定要寻一位心爱女子,与她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华亭点点头,想起自己的姻缘也是一波三折,说道:“也罢,明年你要去璧山书院,女学里都是好女儿,定然有你钟意的。”

李明熹脸色微变,长安城人对女学的看法同华亭县主一般无二,她有心改变也不是三两天就能成功的,只恨女学现在一事无成,自己人尚且说服不了,哪里能撼动这样根深蒂固的念头。

李明熹还是来时那副笑容,心里却没了来时的欢喜,那边姊弟相见其乐融融,她却有坐如针毡之感。

程伽南看出了李明熹的心不在焉,笑意中似乎还略带怒气。华亭顺着弟弟的眼神望去,这才惊觉刚才的话有些出格。

男学是培养人才报效朝廷,凭什么女学就该任由男子相看,娶回内宅相夫教子?都是夫子教的,男学就天生高贵吗?

女学始终不争气,乃是平原郡主的一处心病,旁人或许不知,她日日在皇后身边侍奉,自然清楚。

华亭暗自叹气,看李明熹的态度,这次是真惹恼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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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龙灯
连载中李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