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碎镜余温

蔷薇香裹着微凉晚风,漫过整座清幽回廊。

沈昕怡立在临水轩窗前,指尖死死攥着半幅海棠绣帕,绵软的布料被捏得褶皱纵横,一如她此刻纷乱不堪的心绪。

方才侯老夫人的训诫字字铿锵,无非是告诫她,出身低微、孤苦无依,能嫁入顶级名门裴府,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入府之后必须安分守己、俯首顺从,万万不可有半分僭越,更不能痴心妄想。

世人皆道她麻雀变凤,高攀金枝良缘,可只有沈昕怡自己清楚,这场万众艳羡的婚事,从来不是恩赐,是困住她的牢笼,更是一面带着满目裂痕、被迫重合的旧镜。

她与裴宸渊的从前,是埋在心底最深的伤疤。

数年前大雪封城,落魄流离的她,偶遇尚且未登顶、一身孤勇的裴宸渊。彼时他护她周全,将仅有的暖意尽数予她,低声许诺,待他日功成名就,必十里红妆,唯娶她一人,护她一生无忧。

年少承诺滚烫热烈,纯粹动人。

可命运翻云覆雨,误会丛生、恩怨叠加,爱意被层层消磨,两人渐行渐远,最终决裂收场,从此两两不相认,陌路天涯。

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以一个最卑微的身份,嫁回了他身边。

一阵沉稳清冽的靴声踏碎庭院静谧,由远及近。

沈昕怡脊背骤然绷紧,心底酸涩翻涌,无需回头,她便知晓来人是谁。

她敛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垂首屈膝,身姿恭谨疏离,声音清淡无波:“侯爷。”

裴宸渊立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玄色锦袍身姿颀长挺拔,墨发束起,眉眼清冷矜贵,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数年权势加身,早已磨去他年少温柔,只剩深沉淡漠,喜怒不形于色。

他并未唤她起身,深邃的黑眸沉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纤细的肩头,目光复杂难辨,藏着无人读懂的隐忍与执念。

良久,低沉磁性的男声缓缓响起,带着一丝微凉的质感:“祖母方才的话,都听见了?”

沈昕怡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轻轻颔首:“听见了。”

“在你眼里,”裴宸渊缓步上前,步步逼近,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下来,字字锋利,直刺人心,“这场婚事,是我裴家的施舍,是你沈家攀附的荣光,是吗?”

尖锐的问句,撕开了所有体面的伪装。

沈昕怡终于缓缓抬头,清澈的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倔强隐忍,不肯落下半分泪意。她静静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望着这面碎过一次、被迫重圆的镜子,喉间酸涩发紧。

“臣妇不敢妄自揣测侯爷心意。”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哑,带着无尽的怅然与疲惫,字字坦诚:“但裴宸渊,你我心知肚明。镜子碎过一次,裂痕深入肌理,纵使强行拼接,也永远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从前的温柔热忱早已尽数破碎,剩下的,只有隔阂、误会与满身伤痕。

裴宸渊眸色骤然深沉,眼底掀起汹涌暗流,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悄然攥紧,骨节泛白。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年少过往、满心偏爱、当年的身不由己,在此刻尽数翻涌而出,将他层层包裹。

他沉默良久,目光死死锁着她泛红的眼眸,语气坚定,带着势在必得的执拗:

“镜子碎了。”

“但能不能重圆,能不能抹去裂痕,从来不由你一人定论。”

晚风骤起,吹动轩窗纱幔,沈昕怡手中的海棠绣帕倏然滑落,轻飘飘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阶上。

一方绣帕,横隔两人,像极了他们之间横跨数年、难以抹平的旧伤与隔阂。

庭院蔷薇簌簌飘落,满目繁花似锦,衬得这对破镜重逢的人,满目苍凉,万般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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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裂未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