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载沉潜,风起婚局

一年的蛰伏时光悄然收尾,寒冬褪去,春风席卷整座京城,巷口老梧桐抽出鲜嫩新叶,也打破了这整整一年,彼此默契维持的平静安稳。

时序轮转,世事悄然变了模样。

苏予梨刚满二十岁。

褪去十九岁的青涩拘谨,常年在戏台打磨唱腔身段,岁月沉淀出一身温润清绝的气质。台上她水袖流转、唱腔醇厚,一颦一笑都极具韵味;台下性子沉静内敛,待人温和有礼,稳稳坐稳西城戏楼台柱的位置。日复一日登台唱戏,生活简单平淡,安稳踏实。

覃叙二十四岁。

过去一整年,他沉下心深耕集团业务,彻底摆脱刚接手家业时的生涩拘谨,杀伐决断与隐忍权衡,尽数化作掌控全盘的定力。从前需要步步谨慎、费力维系的覃氏商业版图,如今牢牢握在他手中。商场竞争、圈层拉扯、家族元老之间的制衡,全都被他不动声色一一理顺。

到此刻,他才算真正坐稳覃家唯一继承人的位置,年纪轻轻手握京城大半优质资本,前路看似一片坦途。

可也正是从这时起,外界默认的那层保护壳彻底碎裂。过去长辈默许他专心搞事业、暂不谈论感情的缓冲期,不复存在。

顶级豪门的规则直白又冰冷:事业根基稳固,下一步便是敲定婚事。

覃家老宅的氛围,随春日一同悄然生变。

深夜书房灯火长明,大伯覃卫国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眼前已经独当一面、行事沉稳的侄子,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家族定论:“公司根基已经稳住,不用再把所有精力扑在工作上。你今年二十四,年纪刚好,覃家的婚事,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没有激烈指责,也没有强硬逼婚,只是轻飘飘一句提点,却在他毫无波澜的生活里,掀开第一道风浪。

覃叙挺拔站在灯光下,眉眼冷淡,只淡淡颔首:“我知道了。”

这件事,他早有预判。

隐忍蛰伏一年,拼命向上攀爬,从来不是为了顺从家族安排的商业联姻。他一步步积攒实力、握紧权柄,只为拥有对抗世俗圈层偏见的底气,守住心底藏了一整年的那个人。

只是风波才刚起,暗流尚且隐蔽,没人看穿他心底深藏的执念。

外界所有人都认定,覃家少主年少功成,接下来必然挑选一位门当户对的豪门千金联姻,强强联合,加固商业版图。

没人知道,这位在外冷面果决的掌权人,无数个黄昏驱车奔赴古巷,所有温柔奔赴,全都只为西城巷里那一方戏台。

经过一整年的沉淀,覃叙从容了许多。

从前公务缠身,分身乏术,只能远远匆匆看一眼便离开;如今万事尽在掌握,进退自由,他便把更多克制细腻的温柔,悉数留给苏予梨。

每到傍晚黄昏,他的黑色宾利总会安静停在戏楼外的梧桐树下。不现身、不打扰,隔着枝叶与戏楼暖黄灯光,静静望着她在台上唱戏,或是坐在后台安静休整。

润嗓古法蜜膏、高端护嗓新茶、缓解腰腿劳损的定制药膏、四处搜罗得来的绝版戏曲曲谱,依旧源源不断,悄无声息送到后台她的专属储物柜。

年年岁岁,温柔不变,爱意藏于暗处,克制从不张扬。

戏楼春日依旧热闹,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苏予梨平淡安静的日常里,多了一道鲜活软糯的身影。

是新来的小师妹,原名陈招南,后来自己改名叫陈姝,今年刚十七岁。

她从前的名字,藏着原生家庭带给她的全部委屈与枷锁。

陈家父母一心想要儿子,接连生下女儿满心不甘,她降生时,父母满心失望,随意取名招南,意为招弟弟。

直白刻薄,与生俱来的忽视,仿佛她的出生本就毫无价值,唯一的作用,只是换来一个男孩。

从小到大,她活在不被期待的目光里,习惯性乖巧讨好,却始终得不到家人半分偏爱。长大之后,她彻底逃离压抑的原生家庭,主动改名为陈姝。

姝,指代温婉美好的女子。

她亲手丢掉那个卑微讨好的名字,与过往所有轻视割裂,一头扎进梨园,只想凭一身唱戏的本事,活成独属于自己的光亮。

或许是从前缺失太多暖意,陈姝性子软糯勤快,待人纯粹赤诚,一身没被世俗污染的干净通透。长相清甜,身形纤细,说话温声细语,格外贪恋旁人给予的温柔。

拜师进戏楼之后,她满心仰慕戏楼最年轻温和的台柱苏予梨。

陈姝天赋中等,幼时长期自卑怯弱,一上台就紧张忘腔,极度缺乏自信,平日里最依赖苏予梨耐心指点、细心照料。

每天天还未亮,她独自来戏楼吊嗓压腿,风雨无阻。等苏予梨清晨到馆,桌上永远摆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她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弯着眼睛甜甜喊一句:“师姐。”

从前后台冷清,大多时候只有苏予梨一人独坐翻看曲谱。自陈姝来了之后,小小的后台,总算多了烟火气与细碎暖意。

春日午后无排演,戏楼短暂歇业,和煦阳光透过木格窗,在地面洒下成片金光。

苏予梨靠窗坐着,低头细细整理泛黄的旧曲谱,神色安然恬淡。

陈姝端着一盘剥好的枇杷,轻手轻脚走过来,乖乖蹲在她身侧,仰起干净软糯的小脸,满眼崇拜:“师姐,你昨天收尾那段唱腔太稳了,我练了无数遍,气息总是把握不好。”

苏予梨抬眼,望着小姑娘澄澈无害的模样,心头一软,唇角漾开浅淡温柔。伸手拂开她额角出汗的碎发,轻声提点:“不用着急,气息沉到丹田,收尾放缓,多练几次就能稳住。”

“我全都听师姐的!”陈姝用力点头,把果盘递到她手边,小声絮叨,“师姐快尝尝,今天的枇杷特别润嗓子。对了师姐,最近总有人匿名给你送各种上好的东西,到底是谁呀?”

小姑娘心思简单,藏不住好奇,眼底只有纯粹疑问,没有半分窥探八卦的恶意。

这段日子她日日守在后台,总能收到各式各样精致包裹,珍稀蜜膏、陈年好茶、绝版曲谱,每一样都精准贴合苏予梨的需求,悄悄收进她专属柜子,从无人露面。

戏楼其他人私下偶尔议论几句,却没人敢深究,只有直白赤诚的陈姝,敢于轻声问出口。

苏予梨翻曲谱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涌上淡淡的暖意,面上依旧清淡平和,轻声回道:“一位故人。”

她从不会对外展露这份隐秘的情意,只独自珍藏,默默感念。

陈姝似懂非懂,小声感慨:“这位故人也太心疼师姐了,样样都记着你的辛苦。不像其他人只看热闹、夸赞样貌,他是实实在在体恤你的不易。”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大厅听来的闲谈,微微凑近,压低软糯嗓音,带着少女细碎的心事:“师姐,我昨天听见客人聊,京城覃家少主很快就要相看联姻对象,说他家根基雄厚,最后一定会娶匹配家世的世家千金,强强联手。”

春风穿过窗户,轻轻吹动苏予梨耳边碎发。

二十岁的少女,眉眼依旧沉静,看不出半分失态。

只是心底沉寂已久的角落,悄悄泛起一丝浅淡酸涩。

她早有预料。

覃家事业稳固,谈婚论嫁是必然,这番流言,早晚都会传到她耳朵里。

苏予梨缓缓合上曲本,指尖平稳无波澜,语气清淡:“想来是真的。”

豪门少主,事业有成,迎娶门第相当的伴侣,成就外人眼中圆满的人生,本就是所有人默认的归宿。

陈姝见她这般平静,心头一紧,连忙直白宽慰,满腔真诚:“师姐,那些都只是旁人闲话!在我心里,谁都比不上你温柔通透、风骨干净,再好的家世,也比不上你的半分底气。”

小姑娘的偏爱热烈纯粹,干净得足以抚平人心底的褶皱。

苏予梨被她认真的模样逗得弯起眼眸,眼底酸涩尽数散去,只剩温柔暖意。抬手揉了揉陈姝柔软的头顶,轻声叮嘱:“别随意议论旁人,专心练戏。”

“知道啦师姐!”

陈姝乖乖应下,挨着她坐下,安安静静陪着整理戏服曲谱,黏在身边,暖意绵长。

巷口梧桐树下,黑色宾利静立暮色之中。

车内,覃叙独自静坐,透过交错枝叶与戏楼透亮的窗户,将屋内一静一软的画面尽收眼底。

看着苏予梨垂眸温柔安抚师妹,常年清冷的眉眼难得卸下紧绷,漾出松弛柔和的笑意。

指尖香烟火星明暗交替,心底翻涌层层浪潮。

二十四岁,他手握整座京城的商业资源,稳稳掌控庞大集团,可偏偏——

握得住万里事业版图,却不能明目张胆地偏爱一人;

赢得了商场所有博弈,却挡不住家族催婚、圈层联姻的洪流。

覃家长辈早已私下筛选一众世家千金,整个顶层圈层都在观望,等着他顺应规则,完成那场万众期待的强强联姻。

没人清楚,他蛰伏一整年、拼尽全力站上高位,从不是为了顺从既定的命运。

他步步登高,只为等到合适的时机,打破固化圈层规矩,跨越门第鸿沟。

只求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护住藏在暗处、独属于他的那束月光。

春风穿过长巷,梧桐新叶簌簌作响。

安静沉寂的旧岁彻底落幕,风波四起的新篇章缓缓开启。

戏台之内,挣脱原生枷锁的小师妹朝夕相伴,日常满是细碎温柔;

戏台之外,联姻流言暗流涌动,家族催婚步步紧逼。

心底隐忍的爱意从未消减,暗藏的风波才刚刚泛起微澜。

属于他明目张胆护着她的路途,自此,缓缓拉开序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京离过往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