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宴上逢尘

腊月尾声,陆卿母亲的生辰私宴筹备得声势浩大。

陆母本就痴迷传统戏曲,在文艺圈层人脉广阔,往年生辰只是小型家聚,今年特意广发请柬,邀来京城各大世家、商界文艺名流,几乎半个顶层圈子的年轻一辈都齐聚陆家宅邸,场面体面盛大。

陆母痴迷戏曲的根源,藏在一段年少旧事。她少时恰逢苏泠霜登台巡演,偶然挤在台下看了一出,那唱腔身段刻进心底,往后半生再听任何戏,都难寻当日震撼。这些年她遍寻圈内名角,总觉得差了几分韵味,直至偶然听见苏父登台演唱,唱腔流转、身段气韵,竟与当年苏泠霜的戏台风骨有异曲同工之妙。

苏家与陆家本就是相交数代的文艺世家,交情深厚,陆母亲自登门邀约苏父,恳切希望他寿宴当天登台献唱助兴。盛情难却,苏父应下邀约,苏予梨便跟着父亲一同赴宴。

外界只知苏父戏曲功底卓绝,却无人知晓他是苏泠霜独子,父女二人三代一脉承苏姓,刻意隐去祖辈名头,从不对外提及苏泠霜这层亲缘。

她打心底不想出席这场聚会。

自从之前排练厅陆卿直白表露心意、双方长辈心照不宣默许,再加上覃氏股东定下严苛的圈层底线之后,她一直刻意避开这种容易被围观、被议论、徒增难堪的公开场合,奈何抹不开陆家几代相交的情面,只能随行到场。

当日气温偏低,陆家别墅彻夜灯火通明,门外豪车往来不断,入目皆是剪裁考究的西装与高定礼服,宾客交谈句句绕不开圈层资源与人情体面。

苏予梨只穿了一身简约素色连衣裙,安静跟在父亲身后,和周遭精致张扬的氛围格格不入。

庭院正中专门搭建了专业戏曲舞台,锣鼓丝竹乐器一应俱全。苏父缓步上台开嗓试唱,唱腔清润悠扬,婉转绵长,满院嘈杂宾客纷纷安静驻足聆听,庭院里只剩温润戏音,一派雅致热闹。

陆卿全程忙着接待宾客,待人温和周到,目光却总下意识落在苏予梨身上。见她拘谨局促、独自游离在人群之外,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无奈。

一曲间歇,陆母快步走到苏予梨身边,亲热拉住她的手腕闲聊,语气熟稔亲昵:“梨梨放开些,不用拘束。今日能请你父亲登台,我这场生辰才算真正圆满。这么多年,唯独听你父亲唱戏,能寻到我年少时看苏泠霜先生登台的滋味。”

苏予梨指尖微顿,只淡淡垂眸应声,并未接话挑明亲缘。奶奶隐世闭门,叮嘱过他们父女二人,不可借她的名头博取圈层优待,在外只以普通戏曲艺人自居。

在陆母心里,早就默认苏予梨是自家准儿媳。乖巧温顺、家世干净、身怀技艺,和自己儿子性情互补,是无可挑剔的合适人选。

席间不少相熟长辈顺势打趣起哄,句句都是撮合:

“陆卿跟予梨从小一同长大,简直是天造地设。”

“青梅竹马知根知底,文艺世家相配,放在一起再般配不过。”

旁人句句都是祝福与认可,落在苏予梨耳中,只剩沉甸甸的愧疚与局促,她只能淡淡扯出浅笑,无从辩驳。

宾客之中不乏各世家子女,覃清沅也在其中。

覃家本不必专程奔赴一场文艺圈层私宴,只是听闻当日名流云集,她便跟着家中长辈过来应酬。一身精致礼服衬得她眉眼清贵,自带顶级豪门养出的从容气场,起初她只是安静落座看戏,漫不经心扫视院内人群。

视线掠过庭院角落时,她一眼注意到苏予梨。

女孩静立在灯光边缘,一身素净衣裙,不争不抢,温润清冷的气质,在一众精心打扮的名媛里格外突出。

覃清沅微微一怔,侧头低声询问身旁同行的亲友:“那位女生是谁?”

旁人低声作答:“苏家的苏予梨,台上唱戏那位先生的女儿,和陆家少爷陆卿是青梅竹马,两家长辈都默认他俩在一起了。陆家夫人极爱听她父亲唱戏,说是唱腔神韵酷似早年隐退的戏曲泰斗苏泠霜。”

短短几句话,信息一目了然。

苏家深耕戏曲文艺圈,靠技艺立足,圈层偏小众雅致,和覃家这种手握资本的顶层豪门有着难以逾越的差距。

覃清沅瞬间对上了此前家里流传的风声。

前段时间她哥哥覃叙频繁往返西城戏楼,一众覃氏股东为此专门单独约谈施压,勒令他摆正继承人身份,不要被无关风月耽误集团大局,当时她一直不知道能让哥哥破例的人究竟是谁。

如今亲眼见到苏予梨,一切都对上了。

她静静打量对方,长相温婉耐看,气质干净通透,确实很容易让人动心。可出身摆在那里,梨园艺人门第,在覃氏股东固化的圈层标准里,从一开始就注定隔着巨大鸿沟。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一众股东动怒、全家一致反对的根源。

覃叙是覃氏唯一继承人,前路铺满资本与权势;苏予梨在世俗圈层眼光里,是完全和他不匹配的一类人。

覃清沅心底五味杂陈,没有轻视,也没有敌意,只剩一股无力的惋惜。

一边是自律克制、活在条条框框里、从未为谁破例的亲哥,一边是眼前安静温柔、却和他身处两个世界的女孩。

戏台之上,苏父一曲唱毕,院内掌声此起彼伏,喝彩声不绝。

陆卿快步走到苏予梨身侧,轻声安抚:“不用紧张,有我在。”

语气稳妥温柔,护她的态度明明白白。在场宾客看在眼里,愈发觉得两人默契登对,是理所应当的一对。

所有人都笃定,安稳合适、家世匹配的陆卿,才是苏予梨最终的归宿,没人知晓藏在暗处那段拉扯煎熬的情愫,更无人知晓苏父、苏予梨便是苏泠霜的至亲后人。

别墅外临街的树荫下,一辆黑色商务车静静熄火停靠。

覃清沅来了,覃叙却没有踏入半步。

他清楚今日陆家寿宴名流云集,清楚苏予梨会到场,清楚苏父登台、满堂宾客围着她打趣撮合她和陆卿,所有画面他都能预想得到。

可他不能露面。

以他覃氏掌权人的身份一旦现身,立刻会引爆全场议论,各大圈层的流言会疯狂滋生,只会把苏予梨推到风口浪尖,承受更多审视与非议,徒增难堪。

他只能独自坐在车里,隔着高高的围墙与成片灯火,遥遥望着院内那场有她参与的热闹盛宴。

耳边隐约飘出戏台婉转的丝竹声、宾客的欢笑喝彩,脑海里不断浮现众人起哄撮合她和陆卿的画面。

他手握集团权柄,擅长权衡分寸、维系体面,能完美应对所有商业饭局与人情博弈,唯独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与无能为力。

圈层壁垒横亘中间,两人的人生轨道、未来归宿,从起点就截然不同。

院内灯火璀璨,人人都在祝愿她拥有安稳顺遂、门当户对的幸福;

院外夜色浓稠,只有他一人被困在股东定下的门第规矩与满心心动之间,进退两难,无处排解。

苏予梨站在喧嚣人群之中,承受着满场般配的祝福,心里却空空落落,下意识望向别墅围墙外漆黑的街道。

她心知肚明,他不会来,也绝对不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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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离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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