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那次摊开的心意、覃家长辈毫不留情的训诫,像两道沉甸甸的枷锁,分别困在苏予梨和覃叙心底。两人默契减少了所有私下联络,就算在戏楼偶遇,相处分寸也比从前疏离克制许多。
苏予梨照旧每天按时到戏楼练功、彩排,只是心底再也找不回从前那份纯粹安然。
陆卿自上次坦诚心意后,没有再频繁上前劝说,只是待她时总带着一层散不去的落寞。苏父苏母时常借着送餐、送戏曲手稿的由头来戏楼,聊天时总会有意无意提起陆卿,反复念叨两人性情相合、知根知底,言语里全是默许与期待。
二老在梨园见多了因门第差距走散的情侣,打心底认定,只有身处同一圈层、家世对等的陆卿,才能护女儿一辈子安稳顺遂。每次听见父母委婉的提点,苏予梨只能含糊应付,心底积压着浓重的愧疚。
她清楚陆卿的温柔稳妥,也明白这是所有人眼中毫无风波的最优归宿。可感情从来不由理智控制,她心里装着那个隔着大半个城区、隔着阶层鸿沟的人,再也腾不出半点空间容纳旁人。
独处休息时,她总会反复想起覃大伯那句冰冷的定论:继承人的妻子,不能是戏子。
短短一句话,撕开了横在两人之间最现实的壁垒。旁人眼中她登台唱戏的独特风骨,放在覃家固化的圈层规则里,只是拿不上台面的出身短板。她无数次掂量两人天差地别的处境,逼着自己清醒,劝自己退回普通观众与戏曲演员的安全距离。可那些跨越城区的奔赴、寒冬夜里递来的热饮、句句贴心的惦念,总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浮现。
她想抽身,却早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另一边,覃叙回归老宅与集团两点一线的生活,日程被高层会议、家族会谈、各类商业应酬填得密不透风。
身边的世家同辈、家族长辈,总有意无意给他介绍家世匹配的适龄女生,张口闭口都是强强联合、资源互补。那些女生得体大方、处事周全,完全符合覃家对继承人伴侣的全部标准,可覃叙始终淡淡回避,从不给出半分暧昧回应。
外人只当他一心扑在事业上,无心顾及情爱琐事,只有好友柳祁,看穿了他平静外表下藏不住的心不在焉。
一场应酬结束,两人同车返程,车厢内一片死寂,柳祁率先打破沉默。
“大伯那天说的话,终究还是压在你心上了。”
覃叙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霓虹,语气平淡,骨子里却浸着化不开的沉郁:“他说得没错,出身摆在明面上,鸿沟真实存在,谁都绕不开。”
这些天他无数次复盘两人的处境。旁人梦寐以求的家世、资本、话语权,与生俱来的一切,反倒成了刺伤苏予梨、隔绝彼此的屏障。这辈子做任何事都习惯权衡利弊、恪守规则,本该一眼看清这段感情没有圆满结局,唯独面对苏予梨,所有理智尽数失效。
他扛得住长辈施压,无视得了圈层闲言,却没办法根除刻在世俗骨子里的门第偏见,更没办法替她隔绝旁人暗藏轻视的目光。他最怕自己一时执拗的偏爱,到头来只会让她源源不断承受非议与委屈。
柳祁一语戳破他内心的拉扯:“一边舍不得放下,一边清楚你们之间无解的差距,这样反复内耗,最磨人。”
覃叙没有反驳,只是长久沉默。
他刻意减少去往西城戏楼的次数,不再每场演出都到场,想用拉开距离的方式逼自己收回心思。可每到苏予梨登台的日子,心底的牵挂总会不受控制翻涌,忍不住惦记她寒冬练功会不会冻僵双手、长时间排练会不会疲惫、台下会不会飘出刺耳的闲话。
两人不约而同,主动用分寸束缚彼此,刻意疏远、强迫冷静,假装各自回归原本的人生轨迹。
又一场常规演出落幕,戏楼观众尽数散去。
覃叙难得过来一趟,只是静静站在巷口,没有像从前一样上前等候。
苏予梨收拾好道具走出大门,一眼就看见了巷口的身影。冬夜路灯拉长两道孤单的影子,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快步奔赴,没有温热的饮品,只剩遥遥相望的沉默。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眼底压抑的挣扎。
她看得见他身不由己的枷锁,他看得见她独自承压的煎熬。
没有交谈,没有靠近,短暂对视过后,苏予梨率先移开视线,转身走向自家等候的车子。覃叙也收回目光,缓步走向不远处的黑色商务车。
整条古巷只剩呼啸冷风,四下寂静无声。
两人明明双向奔赴、满心惦念,却被身份、家族、世俗眼光、旁人期许层层阻隔,只能主动给自己套上枷锁,守着一段不敢肆意靠近的心动,各自独自煎熬。
一边是人人称颂、安稳无波却无法动心的世俗良缘,一边是满心欢喜、却举步维艰、见不得光的隐秘爱意。
清醒地克制,克制地煎熬,分寸成了困住他们两个人,最无声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