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楚敏回到家，陈女士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怎么去了这么久？外面不冷啊？”陈女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穿得整整齐齐的外套上扫了一圈。
“不冷，走了两圈。”姜楚敏面不改色地换了鞋，径直回了房间。
关上门，他靠着门板吐出一口气。想到刚才在秋千那里，苏亦靠近他，叫他“再说一遍”的那个眼神，他忍不住抬手捂了一下脸，觉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有点发热。
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他摸过来一看，是苏亦。
“睡了没。”
“没。”姜楚敏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打字，“在算明天要写多少张卷子。”
“明天去图书馆吗。”苏亦问。
“去。”
“那早上九点，老地方等你。”
“好。”
第二天早上，姜楚敏破天荒地八点就起了。陈女士看他这么早出门，还背着一书包的作业，有点稀奇“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寒假起这么早。”
“去图书馆写作业。”姜楚敏理直气壮地出门了。
到了图书馆，苏亦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留了一个空位。桌上摆着两杯水，其中一杯的杯盖已经拧松了。姜楚敏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过那杯水喝了一口，两人谁也没说话，各自把卷子拿出来。
本来真的是来写作业的。但写了一会儿，姜楚敏的目光就从卷子上飘到了桌子底下。苏亦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运动裤，手搭在膝盖上。他悄悄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苏亦的大腿。
苏亦的笔尖顿了一下，没理他。
姜楚敏又戳了一下。
苏亦放下笔，偏头看他。姜楚敏立刻低头，装作认真看题的样子。苏亦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继续写。
没过一会儿，姜楚敏的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苏亦的小腿，然后没缩回来，就那么贴着。
苏亦这次没再忽略他，左手从桌面上放下去，一把抓住了姜楚敏的膝盖。
姜楚敏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苏亦的手很暖，隔着薄薄的裤料贴着他的膝盖，没动。
“写你的题。”苏亦的声音很低，头都没偏。
姜楚敏耳根有点热，乖乖把腿收回来，低头写卷子。但那只手没从桌子底下收回去，苏亦就顺手把它搭在了姜楚敏椅子的边缘，像是一个隐蔽的圈地动作。
下午从图书馆出来，两人又去了一趟书店。姜楚敏挑了一本参考书，苏亦买了一本小说。结账的时候，姜楚敏抢着把两本一起付了。苏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出门的时候顺手把姜楚敏那本参考书接过来，和自己的书装进了一个袋子里。
分开的时候，姜楚敏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特别快，好像什么都没干，时间就没了。
晚上回家吃饭，陈女士在餐桌上提了一嘴：“开学前这几天，该收收心了，别老往外面跑。”
姜楚敏应了一声“知道了”，低头喝汤。
陈女士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又说：“你最近跟苏亦玩得挺好的？”
姜楚敏被汤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挺好的啊。”
“他爸妈都回来了吧？”
“回来了。”
“那你也别老是去打扰人家。”
姜楚敏听着这话，觉得陈女士话里有话，但他不敢深究，只能点头：“哦，好。”
正月十二那天，陈女士去上班了，中午不回来。姜楚敏一个人在家，给苏亦发了条消息：“中午我自己在家，我妈上班去了。”
苏亦回得很快：“你吃什么。”
“不知道，泡面吧。”
“我过去，给你带饭。”
门铃响的时候，姜楚敏几乎是跑着去开的门。苏亦手里拎着两个保温盒，走进门换了鞋。
“阿姨不在？”他问。
“不在。”姜楚敏看着他把保温盒放在餐桌上，凑过去，“你带的什么？”
“我让我妈多做了点排骨，还有两个菜。”苏亦打开盖子，热气一下子冒了出来。
姜楚敏去厨房拿了碗筷，两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阳光正好，照得客厅里亮堂堂的。姜楚敏吃了一块排骨，觉得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你妈做的饭真好吃。”姜楚敏含糊地感叹。
吃完饭，两人靠在沙发上。姜楚敏想去开电视，刚站起来，苏亦就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手腕。姜楚敏被拉得跌坐回来，直接靠在了苏亦身上。
“别开电视了。”苏亦说。
“那干嘛？”
“坐会儿。”
姜楚敏看着他，笑了一下，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心安理得地窝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苏亦的手臂自然地环过来，搭在他的腰上。
外面的风呼呼地吹，屋里却暖洋洋的。姜楚敏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没过多久就真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其踏实。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有点暗了，估计快到傍晚了。他先是感觉到身上搭着一条毯子，然后听见旁边有很轻的翻书声。
他偏过头，苏亦正靠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那本在书店买的书，借着窗外的天光在看。感觉到他动了，苏亦把书往下压了压，看了过来。
“醒了？”苏亦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看久了书的低沉。
姜楚敏刚睡醒，还有点懵，嗯了一声，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苏亦放下书，站起来：“我要回去了。我妈让我傍晚回去帮忙。”
“好。”姜楚敏送他到门口，这次没有像上次那样黏糊，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换鞋。
苏亦直起身，伸手揉了一下他睡得乱翘的头发：“开学见。”
“开学见。”
姜楚敏关上门，走到窗边，看着苏亦的身影从单元门里出来，往小区门口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苏亦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隔着几层楼的距离，两人视线撞在一起。苏亦朝他扬了一下下巴，转身走了。
姜楚敏趴在窗台上，直到看不见他了才收回目光。
正月十六，开学。
前一天晚上，姜楚敏把校服翻了出来，叠好放在床头。书包里的作业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这几天他和苏亦在图书馆赶工，总算全部写完了。他躺在床上，给苏亦发了句“晚安”，那边很快回了一个“明天别迟到”。
第二天。
他穿上久违的校服，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陈女士做好早饭，看着他背着书包出门，笑着说了一句：“新学期，好好学啊。”
“知道了。”
下了楼，晨风迎面扑来，冷，但很清醒。他走到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苏亦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早。”姜楚敏走过去。
“早。”
两人并肩往学校的方向走。路边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天光比寒假里亮了很多，像是春天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人群中钻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吴清背着书包，大呼小叫地朝他们跑过来：“你俩可算来了！待会作业借我抄抄！我昨晚补到凌晨三点，还差两篇作文呢！”
姜楚敏差点被牛奶呛到。
“你不能在网上搜作文来抄？”
“这不是抄不完吗”吴清一脸苦相。
姜楚敏笑着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吧，进教室了。”
三人并肩走进校门。阳光从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折过来，落在他们的校服上。属于高一的下半学期，在这个稍显寒冷的早晨，正式开始了。
“人差不多来齐了吧？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姓李，你们可以叫我李老师。”讲台上站着的是一个看着四十多岁的中年女老师，短发，戴着一副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班主任手册，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带着点不怒自威的沉稳。
教室里刚才还嗡嗡作响的说话声瞬间矮了半截。
姜楚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座位还是上学期的老位置，他和苏亦同桌，吴清在前排。刚才吴清还在疯狂补最后那篇作文，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甚至发出了破音的沙沙声。李老师一开口，吴清吓得笔都掉地上了，赶紧弯腰去捡，连大气都不敢喘。
姜楚敏把英语课本立在桌面上，挡着半边脸，压低声音对着旁边的苏亦嘀咕：“完了，吴清那两篇作文我看够呛能写完。”
苏亦手搭在课本边缘，目光看着讲台，嘴唇微动：“他活该。”
前排的吴清像是背后长了耳朵，悄悄把手背到身后，冲他们俩比了个“救命”的手势。
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转过身来，敲着将台桌道：“高一下学期了，分科的事情大家心里差不多也有数了。但在这之前，这学期的常规要求一样不能少。现在，各组组长把寒假作业收上来。”
整个教室的气氛瞬间变得悲壮。有人翻找书包的动作都带着绝望。吴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组长刚好停在他旁边，他死死按住那本作文本：“等等等等，我再写两行，就差个结尾了！”
组长是个不苟言笑的女生，毫不留情地把本子抽走：“昨天群里就通知了，你自己不写。”
吴清哀嚎一声，趴在桌上，生无可恋。姜楚敏看着他那副惨样，没忍住，肩膀抖了两下，憋笑憋得肚子疼。
苏亦看了一眼他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姜楚敏立刻坐直了，假装认真地看黑板。
第一节课下课后，李老师把吴清叫去了办公室，估计是去补交作业了。姜楚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桌肚里摸出那盒还没喝完的牛奶，插上吸管。
“走吧，去接水。”他顺手拿起了苏亦放在桌角的空杯子。
走到饮水机旁，走廊里的风顺着窗户吹进来。姜楚敏一边接水，一边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苏亦，把声音压得很低：“你说，新学期开学第一天，就这么刺激，吴清这学期估计悬了。”
“他什么时候不悬过。”苏亦伸手接过接满的温水，端在手里，没喝，就那么捧着。
姜楚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苏亦，新学期了。”
“嗯。”
“以后在学校，我们是不是得稍微注意点？”姜楚敏凑近了一点，眨了眨眼睛，“虽然吴清他们知道，但毕竟李老师新官上任，咱俩毕竟还是高中生呢。”
苏亦低头喝了一口水，盖上杯盖，看了他一眼：“只要你别在教室后门被人看到啃我一口，李老师应该抓不到什么把柄。”
姜楚敏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气得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我什么时候这样过，你别造谣！”
苏亦嘴角勾了一下，转身往教室走：“走了。”
姜楚敏端着牛奶跟在他后面，气鼓鼓地踢了一脚路过的空气。刚进教室，吴清刚好从办公室回来，一脸虚脱地瘫在椅子上。
“吴清，挨骂了？”姜楚敏走到他旁边。
“别提了，李老师让我今天放学之前把剩下的补完，不然叫家长。”吴清哭丧着脸，“兄弟，两位兄弟，你们今晚有安排吗？救救我。”
姜楚敏看了看苏亦。苏亦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缓：“晚上去图书馆。”
“带上我带上我！我保证不抄，我就参考一下你们的思路！”吴清双手合十，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三个人真的一起去了图书馆。吴清为了不被叫家长，硬是咬着牙把最后两篇作文憋了出来，只不过写得干巴巴的，像流水账。
姜楚敏在旁边批改他写的那篇，看得直摇头：“‘今天我和朋友去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我很开心’。吴清，你三年级吗？”
“我都快写吐血了，你就说通顺不通顺吧！”
“通顺倒是通顺……”姜楚敏嘟囔着。
苏亦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做自己的数学卷子，偶尔抬眼看一眼桌子对面的两个人。图书馆的灯光落在他们桌面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忽然出声打断了两人的争论：“你这里加一句环境描写，字数就够了。”
吴清如获至宝，赶紧添了两行。
搞定之后，吴清感激涕零地跑了。图书馆里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个人。姜楚敏把吴清的草稿纸收进书包，转头看着苏亦：“走吧，回家了。”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风有点冷。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苏亦停下脚步。
“明天早上。”他开口。
“怎么？你要来叫我？”姜楚敏问。
苏亦没直接回答，只是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一下，拿出一颗薄荷糖递给他：“明天别迟到。”
姜楚敏接过糖，笑了一下：“知道了。拜拜。”
他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糖纸剥开的声音在夜里很清脆。柠檬薄荷味在嘴里化开，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觉得这学期的第一天，好像过得比想象中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