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姜楚敏是被热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里先是苏亦的下巴，再往上是苏亦的嘴唇、鼻子，然后是闭着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完全开机，盯着那张离自己不到十公分的脸看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昨天晚上他们聊到最后，手在被子底下握着，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苏亦的枕头上，整个人几乎半窝在苏亦怀里。
苏亦的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侧，隔着那层薄薄的T恤，掌心贴着他的皮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姜楚敏没敢动。他屏住呼吸，看着苏亦的睫毛。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苏亦的侧脸上，把他平时略显冷淡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那句“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还有苏亦那句“不然我今天为什么要来”。他低下头，把脸往苏亦的颈窝里埋了一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刚埋进去，就感觉到搭在腰上的那只手动了动，然后收拢，把他往怀里按了按。
“醒了？”苏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胸腔的震动顺着贴着的布料传到他耳朵里。
姜楚敏僵了一下，抬起头，对上苏亦半睁半闭的眼睛。他不知道苏亦是什么时候醒的。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也闷闷的，“你手压着我了。”
苏亦没动，视线落在他脸上，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抽回来。姜楚敏正准备坐起来，苏亦却突然抬手，用指背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脸红了。”苏亦说，声音很平，但眼神里带着一点刚醒的慵懒和细碎的笑意。
“刚睡醒而已。”姜楚敏嘴硬，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背对着苏亦找拖鞋。
洗漱的时候，姜楚敏站在洗手台前刷牙，苏亦就站在他旁边挤牙膏。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挤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姜楚敏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苏亦，苏亦也正看着镜子里的他。他含着满嘴的泡沫，没憋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苏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也扬了一下。
早饭是苏亦煮的面条，姜楚敏坐在餐桌前等着。等苏亦把碗端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拿筷子，而是伸手拽了一下苏亦的衣角。
“干嘛。”苏亦端着碗，低头看他。
姜楚敏没说话，仰起脸，闭着眼睛，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苏亦顿了一下，把碗放在桌上，弯下腰，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就退开了。
“行了吧？”苏亦拉开椅子坐下。
姜楚敏这才满意地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面条煮得刚好，汤底是用昨天剩下的排骨汤煮的，很鲜。
“好吃。”他含糊地说。
吃完早饭，外面的天还是阴的，看着比昨天更冷了些。两个人也没打算出门，就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声音不大。姜楚敏原本是靠在靠垫上的，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往旁边挪，最后直接靠在了苏亦的肩膀上。
苏亦正在看手机，被他靠得手歪了一下，也没躲，顺势把手机收了，空出一只手来揽住他。
“你身上暖和。”姜楚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把我当暖炉？”苏亦低头看他。
“不行吗。”姜楚敏仰起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你难道嫌弃我？”
苏亦没理他这句话，手指却无意识地在姜楚敏的胳膊上轻轻捏了捏。
临近中午的时候，姜楚敏的手机响了，就放在茶几上，震得嗡嗡响。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他妈。
“喂，妈？”
陈女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笑意：“小敏，我这边事情提前处理完了，我改签了车票，下午就能到家。”
姜楚敏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苏亦：“下午就到？这么急？”
“是啊，想着早点回去。你那边什么时候结束？苏亦爸妈回去了没？”
“还没呢，”姜楚敏抓了抓头发，“不过也快了，他说可能也是今天。”
“行，那你看着时间，差不多就回来吧。”陈女士嘱咐了两句注意安全，便挂了电话。
姜楚敏把手机扔回茶几上，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苏亦：“我妈下午就回来。”
苏亦也收了手机：“我也得走了。我爸妈早上发消息让我晚上回家吃饭。”
姜楚敏没说话，靠过去，把额头抵在苏亦的胸口。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我有点不想让你走。”
苏亦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他的头发：“早晚得回去，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儿。”
“我知道。”姜楚敏抬起头，“但总得吃个午饭再走吧。而且，说好了我要给你做顿饭的。”
苏亦看着他，挑了一下眉：“你会做饭？”
“不会可以学。”姜楚敏理直气壮地站起来，“反正有你在旁边教我。走，去买菜，赶在我妈回来之前把这顿饭吃了。”
外面虽然冷，但没下雨，两人穿好外套出了门。小区外面的超市里人不多，姜楚敏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前面停下来，看着一排排绿油油的菜，一脸茫然。
“买什么？”他转头问苏亦。
苏亦走过去，拿了两根黄瓜放进车里：“拍黄瓜会吗？”
“会吃。”
苏亦没理他的冷笑话，又拿了几个西红柿和一盒鸡蛋：“做西红柿炒蛋。”
“这个听起来简单点。”姜楚敏在旁边点头。
买完菜回家的路上，风有点大。姜楚敏缩着脖子，手里拎着一个轻一点的塑料袋，另一只手被苏亦握着，塞在苏亦的外套口袋里。
“今天怎么感觉没那么冷。”姜楚敏嘀咕。
“因为有人在给你挡风。”苏亦说。
姜楚敏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停下脚步，把手从苏亦口袋里抽出来，转身面对着苏亦，伸手把苏亦的衣领拉高了一点，挡住他的下巴。
“干嘛？”苏亦低头看他。
“那你也别冻着。”姜楚敏弄好领子，左右端详了一下，满意地拍了拍手，“走吧。”
回到家，厨房里很快就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
“苏亦！这个油是不是放多了？！”
“蛋要糊了，快翻！”
“黄瓜怎么切？切成块还是丝？算了我就随便切了！”
“要用拍……算了随便你吧。”
苏亦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姜楚敏手忙脚乱地在灶台前折腾。他没有上去帮忙，就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一句。等姜楚敏好不容易把两盘菜端上桌，脸上甚至沾了一点黑灰。
姜楚敏把筷子递给苏亦，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苏亦夹了一块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其实有点咸，鸡蛋也稍微有点老，但他咽下去之后，点了点头：“还不错。”
姜楚敏立刻笑弯了眼，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吃进嘴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马上又舒展开：“毕竟不咋熟练。”
吃完饭，两人一起把厨房收拾干净。苏亦去客房把书包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就几件衣服。姜楚敏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包里。
“你什么时候走？”姜楚敏问。
“两点多吧。”苏亦拉上书包拉链，“趁你妈回来之前走，免得撞上了尴尬。”
姜楚敏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他站在客厅，看着苏亦把外套穿上。
苏亦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过两天就开学了，你好好写作业吧。”
“嗯。”姜楚敏长长的应了一声，送他到玄关。
苏亦换好鞋，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姜楚敏忽然上前一步，搂住苏亦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侧。苏亦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回抱住他，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走了。”苏亦松开他，偏过头，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
姜楚敏站在门口，看着苏亦走下楼梯。苏亦走到二楼拐角，抬头看了一眼，两人视线交汇。苏亦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消失在楼道里。
姜楚敏关上门，回到客厅。屋子又恢复了安静，但这安静跟昨天他一个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茶几上还放着苏亦刚才用过的杯子，空气里似乎还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拿起手机，给苏亦发了条消息：“到了告诉我。”
没过几秒，那边回了：“好。”
没过多久，陈女士就拖着行李箱回来了。一进门就念叨着外面的天气有多冷，又问他这两天在苏亦家吃了什么。姜楚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帮着把行李箱提进屋。
晚饭是陈女士做的，比起中午姜楚敏那顿略显惨烈的午饭，这顿饭简直算得上丰盛。姜楚敏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时不时闪过中午苏亦坐在对面吃西红柿炒蛋的样子。
吃完饭，姜楚敏起身帮着收了碗筷。陈女士在厨房洗碗，他站在旁边擦干盘子，忽然开口：“妈，我下去走走，消消食。”
“去吧，别走太远，外面冷。”陈女士头也没回地嘱咐。
姜楚敏换了外套，推门下楼。
刚走出单元门，冷风就扑面而来。他拢了拢衣领，沿着小区里的那条小路慢慢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花坛里的矮灌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那件熟悉的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低头看手机。
姜楚敏愣了足足两秒，直到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你怎么在这儿？”姜楚敏脱口而出，“你不是回去了吗？”
苏亦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他走过来：“回去了，又出来了。”
“叔叔阿姨不是叫你回家吃饭吗？”
“刚陪他们吃完饭。”苏亦走近了，站定在他面前，“想着你差不多这个时间会下来散步，就过来碰碰运气。”
姜楚敏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看着苏亦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心跳得比刚才走动的时候还要快些。
“你傻不傻，这么冷的天。”他嘴上抱怨着，脚却不受控制地往前走，站到了苏亦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
苏亦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姜楚敏垂在身侧、被风吹得有些发凉的手握进了掌心里。
小区的运动器材区就在花坛旁边，几件褪了色的漫步机和单双杠孤零零地立在路灯底下，冷风一吹，显得格外冷清。姜楚敏绕着走了一圈，拨弄了一下漫步机的踏板，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一转头，看见了最里面那副铁架子的秋千。座椅是硬塑料的，铁链子生了点锈，但看着还能坐人。
姜楚敏走过去，拍了拍座椅上的灰，转身坐了上去。他的脚刚好能踩到地面，但还是习惯性地晃了一下腿，抬头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苏亦。
“苏亦，你推我一下。”
苏亦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你几岁了还玩秋千。”苏亦嘴上是这么说，但还是推了。
姜楚敏抓稳了两边的铁链。背后传来一股很稳的力道，没有很重，但刚好把他连人带秋千推了出去。
秋千向前荡起，夜风迎面扑过来，姜楚敏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等秋千退回去的时候，苏亦又顺手接住他的后背，再推一把。
一来一回，秋千慢慢荡得高了点。铁链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伴随着夜风，竟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惬意。
“苏亦，你力气大点。”姜楚敏坐在上面，迎着风喊道。
苏亦没理他，依旧保持着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他每次推的时候，手掌都会贴一下姜楚敏的后背，等秋千落下来，再稳稳地托一下。
“推太高了容易翻。”
“怎么可能翻，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姜楚敏嘴上嘟囔着，但也没强求，反而自己用脚尖点着地，跟着苏亦的节奏使劲。
“你又没推过，你怎么知道推高了会翻？”姜楚敏偏过头，想去看他。
“以前推过。”
姜楚敏愣了一下，连脚都忘了蹬，秋千慢慢晃悠着：“你推过谁？”
“我表弟。”苏亦的声音在风里听起来很平，“他小时候非要推得很高，结果没抓稳，从上面滑下来了。”
姜楚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那你现在推我，是不是有心理阴影啊？”
苏亦没说话，但在下一次推的时候，那只手在他背上停留的时间多了一拍，像是在确认他确实还稳稳地坐在上面。
姜楚敏忽然不笑了。他抓紧铁链，等秋千再一次荡回来的时候，他回过头，看着苏亦。
“苏亦。”
“嗯。”
“你以后教我物理吧。”姜楚敏忽然说。
苏亦手上动作没停，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转移话题：“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如果你能推得这么稳，物理应该也很好。”姜楚敏信口胡诌，但他仰着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而且，我以后物理作业也就靠你了。”
秋千慢慢停了下来，他站在姜楚敏面前，看着坐在秋千上仰头看他的这个人。
“物理作业可以教你。”苏亦说，“但你得自己写。”
“那是自然。”姜楚敏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苏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秋千两边的铁链上，把姜楚敏圈在了中间。秋千的座椅发出很轻的声响。
姜楚敏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了秋千的靠背。苏亦的呼吸在冬天的空气里变成了一团淡淡的白雾，扑在姜楚敏的脸上。
“刚才那句话，”苏亦看着他，声音不大，“再说一遍。”
“哪句？”姜楚敏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的有些结巴，“让你教我物理那句？”
苏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苏亦的轮廓勾勒得很分明，他眼睛里映着灯光，也映着姜楚敏有点慌乱的表情。
“不是这句。”苏亦说。
姜楚敏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刚才他说了什么？前面还说了什么？
哦，他说——“那你现在推我，是不是有心理阴影啊？”
不对，再前面……
姜楚敏忽然想起来了。他刚才在秋千上荡着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苏亦，你力气大点。”
姜楚敏的脸慢慢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朵尖。
“苏亦，你……”他想往后退，但后面是秋千靠背，退无可退。
苏亦看着他变红的脸，嘴角终于没压住，轻轻地往上翘了一下，极淡，但在这个距离下，姜楚敏看得清清楚楚。
“行了。”苏亦直起身来，退开半步，把那种压迫感收了回去，“回去吧，别感冒了。”
姜楚敏坐在秋千上，腿有点软。他瞪着苏亦的背影，在心里骂了一句。
凭什么每次都是他被撩得面红耳赤，苏亦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从秋千上跳下来，快走两步追上苏亦，伸手拽住了苏亦的袖子。
苏亦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姜楚敏没说话，只是把手顺着苏亦的袖子滑下去，扣进了他的指缝里。苏亦的手确实有点冷了，但在碰到姜楚敏温热的手指时，还是微微收拢了一下。
“走吧。”姜楚敏低声说，拉着他的手，并肩往楼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