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牢里的阴风碰撞石壁,继而卷着悲戚滚进陈清霓的身体里。即使有一件还算厚的冬季披风,她仍是瑟缩一下。
忽地,尽头处的牢门再次传来被推开的声音。已数不清第几次了。陈清霓麻木地坐在一顿茅草和冰冷泥土相交的地面,一动没动,麻木地看着地面。
“陈姑娘,你可以出去了。”来开门的小卒说。
陈清霓恍惚,麻木地看过去,只见那小卒真的在给她打开牢门,铁锁落在地上,发出很大的一声响,陈清霓仍是麻木的,她不知道此刻是否是在做梦。是否是自己听错了。
不知过了多久,陈清霓终于从怔愣中稍微回过点神魄,摇晃着起身,出去,离开包围她许久的铁狱。
小卒跟在她身后。
她漫无目的抱着披风朝前走。前方那扇门的光亮从门缝中撒进来。陈清霓像看什么美食一样,跌跌撞撞朝前跑。
就在她手扶上那冰冷的铁门时,她如梦惊醒,害怕地回头瞧那名狱卒,她的声音因这几日的心焦,已经失去原来好听的音色,她眼睛透露着满满的惶恐。
她问狱卒:“……为何……为何我能出去了?我无罪……了?……”
狱卒对她竟保持几分尊重,居然是低头回她:“是的,陈姑娘无罪了。是行事阁的顾大人,奉命来带您回去。”
陈清霓还在懵。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无罪了。她都已经做好死在这里的准备了。虽然是好事。但是太突然了。突然得,让她觉得是梦,是在骗她,是为了让她在放松警惕时,将责罚降于她的脖子。
让她觉得,这扇铁门后,是更深的绝望……
咣当——
门开了。
烛光幽微,静悄悄得燃烧。烛蜡从烛身两旁低落到瓷盘里。
外面只是是狱卒值班待的地方。桌子,水桶,椅子,没有刀……没有提刀等候她的人。
这个时候,陈清霓才终于在心中点亮一抹希望。
她跟着狱卒走着一条跟被关进来时完全不同的路,这条路没有铁栏杆,只是普通的房间,最终到达尽头,狱卒掏出一把钥匙在这把铁锁前开了许久。
叮铃哐啷。
陈清霓紧紧盯着锁。终于,这锈迹斑驳的门和锁被从一体,断成了两半。
“对不起陈姑娘,这门多年不用了。顾大人怕您从原路返回会害怕,特地交代小的从这扇门带您出去。您请——”
咣地再一声,铁门被生生拉开。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陈清霓忍不住颤抖。那是处决犯人才会有的声音。
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夏季的酷暑好像正在吸走她身体里的寒凉。
“顾大人已经在此久等了。”小卒说。
陈清霓慢慢挪出,身后的铁门被很大一声关上。陈清霓用手挡着日光,片刻才看到前方橡树下,一人正站着等候,正看向她。
见她发愣,那人走了过来。
她竟然还下意识想躲,微微后退一步。
顾允诚用剑柄挑开她挡在脸前的手臂,直直看向她憔悴的面容。
他说:“距离上次见你不过区区过了两日,怎么变憔悴这么多?”
他放下剑。站定,仍是死死看着她。
陈清霓眼神里充满慌张的神色,她终于慢慢放下抵御姿态的手臂,垂落两旁,脸上不见往日的热情洋溢,像刚从木头恢复成人,并且还没完全把自己当成人。
陈清霓抬头看向他,为了遮蔽日光,她再次抬起手臂挡在自己右额前。
她忍不住问:“他们为何能将我放了?”
顾允诚说:“你无罪了,为何不放你?”
“为何?”陈清霓说,“公主不是……把罪名按到我身上了吗?”
顾允诚说:“这就是你在宫里随意信任别人的下场,我可告诉过你,万事以护住自己为优先?”
陈清霓:“说过。”
她低下头。但是她还没来及消化,进宫区区第二日,就上了当。
顾允诚说:“我同皇上说,让你回家修整几日再入宫。”
陈清霓浑身一抖,怯生生抬头望他:“我能不去了吗?”
顾允诚摇头。
陈清霓浑身再次像浸入冷水。低下头。
顾允诚说:“不过,三公主以后不会去书斋了?”
陈清霓:“为何?”
顾允诚冰冷冷道:“她如愿成婚了。”
陈清霓脑海里划过那晚人群外围的一道清冷身影。
顾允诚接着又说:“放心,以后你很少能再见到她了。”
陈清霓未回到陈府。不知陈府的人知不知道她的这回事,反正无论如何,她不想被人看到现在这副落魄的模样。
她住在刘老板的客栈。
顾允诚不在的时候,他的嘴巴像泉眼一样,总有话想往外抖搂。
于是她出来的大概经过,也明白了个七八分。
公主与毅安将军的小儿子情投意合,皇上却嫌那个人没有继承毅安将军家中的将领气魄,太过温润,只是一文弱的书生,难抗事。
但顾允诚这次去找了这个人,假装是她的朋友,语里暗里暗示着那晚出宫之事是他与公主情意难忍,并为陈清霓求情。
经查,确有人证为其证明那晚确实出现在夜市当中。于是皇上就明白了这闹剧大概是公主一手策划。
可为了公主颜面,皇上只是宣陈清霓本次无罪,还是警示她若下次再出现什么事,绝不会轻饶她。
就此,这件事在皇上那里,算是落寞。
并且,皇上第一次见识那位年轻人的勇敢和胆量,以及愿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一面,就允了他与公主的婚事。
对于公主来说,这是莫大的好消息。
整个事件中受伤的,只有陈清霓,和为其奔走的顾允诚。
陈清霓听了这些话,抓紧衣衫的布料。她咬紧牙关,复盘本次事件。
哐当——
一声雷响,乍然在旁侧窗后的天空响起。随即哗啦啦下起暴雨。
她过去关上窗子,擦干窗沿的雨水,回到床铺坐下。
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她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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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沉,白日里的摊市逐渐收拾回家,夜晚的集市马上就要冉冉呈现。
陈清霓锁在房间里,用刘老板送来的药涂抹手臂的伤口处。
涂完之后,浑身都火辣辣的,满身药水味。
窗子外面传来吆喝声和小孩子们跑闹的声音,陈清霓走过去关了关窗子,依旧挡不住外面的喧嚣。
陈清霓回到床铺坐下,就要躺下歇一会儿时,门口处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陈姑娘,陈姑娘,休息了吗?”是谢可容的声音。
陈清霓想了想,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不止谢可容。他身后靠在柱子上的是一个下午没见到的顾允诚。他手里拿着把银色的剑,那剑他随身佩戴,好像是他最得手的兵器。
陈清霓看向谢可容,他一脸笑嘻嘻的,好像有事要同她说。
“怎么了?”陈清霓问道。
谢可容摸摸后脑,看了一眼靠在柱子上似乎不打算言语几句的顾允诚,随后就扭过头来,对陈清霓说道:“公子说今晚热闹,从南方的早延城来了个变戏法的师傅,难得一见,问姑娘,要不要一同去看一看?”
陈清霓感到嘴角还火辣辣的疼,那是这几日上火,刚才刚上了灭火的药膏,她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大概跟毁容的程度差不多。
她摇头说:“我就不去了。我想睡觉。”
谢可容再次憨憨摸后脑,脸颊处多了一抹尴尬,随即又回头望公子。公子终于有所反应,知道这事对他来说已经到了束手无策的地步。
只见顾允诚走上前,代替了谢可容的位置,他低头说道:“看你恢复的差不多了,就差情绪上高兴一点了。”
陈清霓扶着门,忍不住抽动唇角:“我上午刚出来,就一个下午,怎么恢复心情。怎么也要待个几日。”
顾云诚也笑了下,他竟将门完全敞开。她的手够不到门,只好收回,垂落在身侧。却彷佛一下次失去了支柱,她整个人也像受伤的狐狸,尾巴都耷拉下去了。
顾允诚道:“走吧,心情好了,身上的伤才能恢复的更快。你在里面没受过什么刑罚,就是染了风寒,加上心情受损。”
陈清霓没有动,一副打死也不会去的样子。
顾允诚见状,与谢可容对视一眼,谢可容意领神会,一排脑门,一溜烟跑了。
陈清霓看着谢可容消失在廊道,疑惑看向顾允诚。
下一刻,她一愣。顾云诚像陈紫苏一样轻轻靠过来,他的手放在她头顶,揉了揉,像在安抚受伤的小狐狸。
“你二姐同我说的,你心情不好,就这么安慰你,你马上就生龙活虎了。”他说。
陈清霓声音有些抖,看向他:“他们……都知道了吗?”
顾允诚收回手,看向她,眼里充满她可以信任的目光:“此事还未传出宫外。皇上知道这对三公主来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马上就要成婚,不想让其他人觉得,她是因为此事才成婚的。”
陈清霓片刻放心,随后她狐疑地看着顾允诚,微微有些闪躲,问:“你同公主不是友人吗?怎么帮我不帮她?”
顾允诚脸上一片冰冷,声音亦是非常寒凉:“那宫里,谁与谁都不敢称作好友。明白吗?”
陈清霓瑟缩地点点头。
顾允诚说:“哪怕是一起上过战场的兄弟。又哪怕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
陈清霓不是很明白他为何这么说,仍旧照葫芦画瓢,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帮我?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的?”陈清霓仍旧是害怕,警惕地望着他。
顾允诚收起较严肃的表情,脸上忽地抹上一份玩世、及时享乐的神情态度,他环抱着剑,说:“早同你说过,你因为才受到各种牵连,不帮你,我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陈清霓这才慢慢地放松了对他的警惕。他说让她不要相信任何人。那么现在她该相信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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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灯街的长桥上,中间部位,一群人围着一位变戏法的老师傅。各种小物件在他手中时而消失时而出现。
陈清霓无精打采,带着来逗自己开心的想法站在这里看老师傅变神奇的物件。
忽然,远处的天边炸开一躲烟花,纷红色彩,一朵接着一朵,好像今日是什么节日。
陈清霓侧头,问站在她左边的顾允诚,小声问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吗?”她歪了下脑袋,似乎真的想不到。
顾允诚微微弯腰,附在她耳朵边说:“今日定安侯的生辰。”
陈清霓愣了愣,随即看向顾允诚,眼里透出不解。那不是他的父亲吗?他怎么如此称呼。
顾允诚没理会她这份不解的目光,站着身子,目光投向那一朵朵烟花绽放的天空。
陈清霓另一侧的谢可容看了看那些烟花,继而看向公子的方向,眼里透着担忧。
陈清霓的目光从戏法师傅偏转到烟花的天空,继而偏转到左侧的顾允诚。
下一刻,顾允诚竟看了过来。她一愣。还没来得及躲,他就以一种兄长的关怀口吻,说道:“水黎城禁烟花,非必要不允许平常人家放。你现在若是不看,要等下一次,恐怕还要久等了。”
陈清霓听她的话,目光偏向不断绽放的烟花。
“轰——轰!”
一声接着一声。
她心里的低沉压抑以及按耐不住的烦躁躁动,好似渐渐驱逐开来。
成长的路,向前的路,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就算是顾允诚这样,他能做到面对任何事都处变不惊,想必也经历过许多伤心难过,滴血成恨的时刻。
这个人现在她身旁,她忽然像拥有了一块榜样模板。
觉得自己应该重新站起来,才不枉顾他拼死相救,冒着风险,将她从宫牢里提溜出来。恨该恨的人,感谢该感谢的人,顾允诚最起码在当下,是她最该感谢的人。
只是她感谢的方式不再会是牺牲自己,而是尽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去感谢他。
就是如此吧,他一直在不断重复告知她的事,其实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