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
彷佛从来没有今日这样明净的天空。
越临近皇城的时候,道路越空,人少得只能见到穿官服的大人和巡逻的士兵,以及站在大门口守门的侍卫。
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陈清霓静静地跟着顾允诚。
顾允诚出示腰牌,守门的士兵放行她们进去。门在身后关上的一霎,陈清霓心空了一下。顿住脚步。
顾允诚回头看她,眼神仍是漠色,瞧着她,像是能看出她此刻的想法:“怎么?不敢,想回去了?”
眼前是长长的甬道。
越过前门那扇门的门槛,就是另一种生活,跟前二十余年都不同的生活。
陈清霓走近他,小声问:“这边……都按时吃午膳晚膳吗?”
顾允诚:“那是自然。”
他束起的长发在后落到腰际,一身挺拔的束口骑装,袖口处呈暗红色,其余部分皆为黑墨的颜色。跟当日第一回见他除了衣衫换了,其他的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从容淡定,站在朱红色大门的后方,依旧没有任何畏惧的感觉。
给人一种来去自由,谁也,哪里,都困不住他的感觉。
陈清霓第一回对他产生了羡慕之情。
她想当的侠客,就是这般,向来从容淡定的模样。
陈清霓忽然泛起嘀咕,说不上原因,明明还没有见到其他的人。
顾允诚似要赶时辰,没耽搁多久,就转身说:“走吧,不要耽搁了,其他的话之后再说。”
陈清霓只好跟着他走。
长长的甬道,彷佛走了一辈子。
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是顾允诚最后可以带她全身而退的时机。
如若这时没有这么犟,服个软,承认自己害怕,那么他大可给她装个病,出宫,之后的事就都不会发生。
这是后来后来很久的以后,顾允诚亲口同她讲的。
景秀书斋的前院里,已聚着好些位大家小姐,几个几个的凑在一起,小声交谈。
陈清霓停在院门口,脚步迟缓。
顾允诚已同站在旁一位提笔记名的男公公交代好陈清霓的事。
随即,屋里出来一位女子,年纪约跟三十余岁的样子,体态端庄,一身绯红的衣装。
顾允诚在旁同她说道:“进去吧,刚出来的那位是负责公主读书所有的事宜的女官,有事找她便可。”
陈清霓看他一眼。
他似乎不能进去,陈清霓点点头,提起衣摆,踏进书院跑到一众大家小姐后面,听女官讲话。
这位女官眉宇斜飞入鬓角,眉目清秀,不缺威严,陈清霓觉得她比陈平威还凶巴巴的。
……
今日只是介绍她们作为公主伴读所需要知晓的事宜,安排好一切后,自由活动,她们住的地方离书斋不远,几步路就能到。
近到彷佛,只能来读书。
陈清霓坐在住所的房间里,一个房间四个人,跟在家里差不多,她坐在床上掰了掰腿,有些怅然。
家里大姐不在,她也不在,只有二姐一个人在屋里,不知道会不会害怕呢。
“哎,咱们何时能瞧见公主啊?”一个人问。
另外一位姑娘附和:“明日吧,明日正式去书斋念书了,定能瞧见。”
陈清霓看向窗子。这窗子的木头都比府中的看起来名贵不少,她看向外面的院落,感慨:哇,又要读书了!
但是她开考时,是不是不能考得比公主的分数还高呢……
不知道。早知道早晨来的路上,问问顾允诚了。
他怎么也没嘱咐这回事啊?
净叮嘱她不能翻宫墙,翻屋顶了,更不能各个地方乱蹿,否则会有很恐怖的事发生。
……
他说这话时很严肃,不像开玩笑的。
好像,他们从来没把这事当做玩笑,只有她没怎么考虑来的后果……现在回想起陈平威和顾允诚那时态度的不对劲,才明白了什么。
到中午头,天气一热,一位姑娘去把门打开,走进来一位宫女。
宫女说:“哪位是安远伯府的陈姑娘?”
陈清霓这时正在闷头睡觉,一把撤下扇子,坐起来盯着宫女姐姐,道:“是我,何事啊?”
宫女姐姐侧了侧身,转向她:“陈姑娘,我们舒怀公主,有请您到安宁殿小聚。”
陈清霓呆掉。
现在想来这位宫女姐姐确实很眼熟,上回在三公主身边见过,一直跟着三公主的那位服侍她的丫鬟。
不知道现在有请,是好事是坏事。
希望三公主真的跟上回见到的三公主一模一样,不要在皇宫就性情大变,见她不开心就先赏三十大板。
哎呀,这种警惕心怎么不早升起来啊……
宫女姐姐并没有带她去长宁殿,而是来到一处男子进进出出的地方,出入的男子手里还都捧着书卷。
这里似乎是宫里男子读书的地方。
宫女姐姐带她进了一间书阁,进门后关上门,又走到屋子对面,推开屋子里的另一扇门。
视野霍然打开,外面是一处闲院,清泉涌涌,潺潺水声。有人在亭子中下五子棋,有人在踢蹴鞠,有人扔沙包。
俨然像个桃源。
在一群男子的身影中,寻到三公主的身影易如反掌,此刻的三公主正站在滴水的屋檐下,面对面而立一位男人,她们正在交谈,公主笑得比阳光还暖和。
对面的男人就是顾允诚。
他站姿得体,却看得出他整个人是放松的,不逾矩也不那么紧绷。
宫女姐姐就带着陈清霓,一路走到这屋檐下。
见宫女给三公主行礼,陈清霓也双手在腰际处压下,行了礼。
三公主见到她可高兴了,过来拉住她的手,两只桃花眼笑得闪星星了:“好久不见,本公主可算把你给盼来了,上回你吃的饭菜,本公主都很满意,还想着再出去吃,等你给我介绍呢!”
陈清霓心脏挑得飞速,火速看了一眼顾允诚,而后谦和地看向公主:“多谢公主赏识,如果公主需要,清霓一定倾力推荐天下美食!”
公主笑得很开心。
陈清霓松了口气,看来公主并不是性情大变的人。屁股可以不用挨板子了。
她看向顾允诚。
顾允诚神色似乎依然有些放心不下她。
不是担心她闯祸会被抓起来打板子那种,而是明摆地不相信她的自控力,感觉下一刻她就会干出什么大事来。
陈清霓不解,她有这么差劲吗?
而且她出事又不会牵连他吧……难道会吗?难懂是因为他推荐过她给公主当伴读,所以她若闯祸,他必受牵连?
那这么想,就合理多了。
但是她确实应该没有那么差劲。
分寸还是会把握的。
“本公主还听说了你跟允诚的事,”三公主掐腰笑,“二位的事真是传得沸沸扬扬,可惜本公主都没听全这坊间流传的版本就又被逮回来了!”
陈清霓:“……”
听起来好像不像偷偷溜出去一回。
“这样,你好好跟本公主主说道说道,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公主再次捧住她的手,眼里闪着无比耀眼的星星光芒。
陈清霓:“……”
合着公主还挺喜欢听话本故事的。
她看向顾允诚,对方目光未回避,意思好像是实话实说就好,陈清霓看向公主,说:“公主误会了,我们俩没故事,都是假的……”
说来话长,挑重点讲就好。
三公主似乎有些失望:“算了算了,我觉得也真不了,他看起来就很无聊。哪有女孩子愿意跟他?喜欢清霓的女孩子都得比喜欢他的多!”
陈清霓冒冷汗:……公主谬赞了!
所以她现在应该欣然接受公主的夸奖,并且挡着顾允诚的面承认这点吗?
陈清霓将目光投向他。
对方似不甚在意,甚至有闲工夫低头稍微蹭了下鞋底。
好吧还是算了,他跟公主好朋友这样开玩笑就算了,她就不加入了。
看吧,她还是很懂看人家眼色的。
顾允诚完全不用担心他会被她牵连到!嗯!
顾允诚见时辰差不多,提醒公主跟陈清霓该走了。公主不舍这里,顾允诚自然知道公主为何不舍,他抬眼看了看不远处亭子内独自下棋的人,又迅速收回目光,提醒公主:
“公主,时辰不早,我还有几句话要同陈姑娘说,公主可否……”
公主收回目光,转过身:“我不走,你们聊你们聊,我堵上耳朵不听好了吧?!”
公主堵上耳朵,又转过身起,目光不知不觉又溜到某个下棋的人身上。
顾允诚扫了一眼周遭,见没人注意这里,便迅速将腰际的腰牌拽下,递给陈清霓。
陈清霓不解,犹犹豫豫,终于接过去研究起来。
她应该只知道这是他今日入宫的信物。
“今日是你进宫第一天,你可能还适应的了,倘若过几日实在想家,受不了想出宫,不要硬闯,也不要走捷径,凭借这块腰牌,你可以在白日里到傍晚前的任意时刻出宫到行事阁。
“记住,只能到行事阁,不可以先去安远伯府,记住了?”
三公主说好的不听,可这话一出,突然就转过身来,低头盯着那块腰牌,惊讶得张大嘴巴,用手捂住:
“我的天啊,顾允诚……这不是行事阁专用的吗?你也……你也……对我们陈清霓陈姑娘也太好了吧!!本公主也想要行不行?!”
顾允诚严声厉色:“公主,千万莫开玩笑。”
行事阁专用信物,是皇上给顾允诚的特权。
行事阁要务向来机密,一些特别重要的任务必须是顾允诚亲自进宫禀报。且皇上命他有权安排人手在宫内潜伏查案。
这腰牌信物就是行事阁在宫内查案的权利象征,也是出宫的信物。
只要出示腰牌,门口自有皇上的亲兵会将人护送到行事阁。
知道的人不多,三公主算是个最独特的例外,她在任何步骤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士,只是某日不小心被藏在皇上殿内的她听到了。
皇上曾严明厉色告诫公主不准说出去。好在公主也嘴严。
顾允诚再次提醒陈清霓:“若是去了别处,牵扯到的所有人都要接受行事阁的审问,包括你。你明白吗?
“平日里,不可将它给其余的人看,不可交给其余的人用,只有用到时才能拿出。否则,被她人拿到或用了都会有大麻烦。”
陈清霓这才抬头,郑重点了点头,似乎还挺珍惜这块牌子的,收进袖子里。
然后她似乎又有些不解,好像在说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要给她。
公主在旁,她好像问不出口。
顾允诚说:“你我相识一场,既我害了你一次,这次用来还你。”
陈清霓思考了下,又郑重点了点头。他看出她眼里那点会把它保存好的决心和微微的谢意。
顾允诚这才稍微放了些心。
这样她总不会翻宫墙闹出什么事来了。
既然她入宫的原因里有一点点是为了躲避追杀,才想躲进这深宫里,那他就尽能力范围内护好她,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但愿,一切都安好。
抛开责任,他也不想这样一位原本能在外面开心开朗快乐地度过自己一生的姑娘,最终被这里的种种拉进无边堕落的深渊。
之后她的余生,不管是记忆还是她本身这个人,想要真正的离开这里,谈何容易,谁知哪年又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