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面呆了好几日,回来许清霓才发现,大姐陈多颜竟订了亲,不日后就要举办婚宴。
对象是永宁伯府的嫡子,陈多颜的青梅竹马,苏肖公子。
陈清霓从前不觉得苏肖与大家之间有火花感,没成想,这就订了亲。
路语琴跟她说:“这是父亲早就为你大姐选中的。”
陈清霓无话可说。一来觉得父亲闲的没事光选女婿,二是觉得连累了大姐,要不是她不肯成亲,大姐定亲的事,或许不会这么快提上日程。
陈紫苏说,她们都是这深阁闺院里的女子,选亲若不依仗着父母媒婆,恐会一辈子呆在家中。
陈清霓心想也是,她这样抵抗,也只不过是拖延了时辰,她只要一日不走出这里,脱离安远伯府的掌控,就永远没有决定自己未来终身大事以及各种大事的话语权。
大姐成亲这日,伯府里的垂柳微拂湖面。伯府里好生热闹,嬷嬷丫头们进进出出院子里。
陈清霓走出院外,停下,回头看了看,过了今日,大姐就不回来住了。想大姐,也不能经常见面了。
陈清霓有些失落,到湖边的亭子,坐着,看着远方,吹风。
风拨弄湖水玩,一条一条波纹浮动着。灰鸭子在上面漂浮戏水。不知怎的,心里就是沉甸甸。
身后来了两个小丫鬟,脚步匆匆,嘴里却不停下说话。
“定安侯府的顾二公子又来了,不知道待会儿需不需要咱们喊三姑娘过去!”
“这位顾二公子好生俊俏啊,比那大公子还俊俏!”
“嘘,顾大公子脾气可不好,千万别让这话传到他耳朵里。”
“是哦,上次侯府家丫头因为送去了碗还不够温凉的水,就被……”
“别说了,太吓人了,还好咱们不在那边,还是在安远伯府好……”
陈清霓耳朵动了动,等两个小丫头走进院子,陈清霓转过身来,悄摸摸地溜到墙边的一颗桃树后。
坐在大树根处思来想去,最后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土,朝待客的正堂跑去。
来者皆是陈平威平日里相交的人,还有现在在朝廷任官职的官员。
陈清霓躲在屏风,透过缝隙朝外看去,只见那顾二公子坐在椅子上,手里一盏茶杯,周遭的人均热切找他攀谈。
陈清霓心想,行事阁不就是监察他们这些人的吗?是不是趁现在跟顾允诚打好关系啊。
陈清霓瞅了一眼顾允诚,对方礼貌疏离,没有像沉陷进周遭的马屁里的样子。
可是陈清霓想到她被陈平威从行事阁带回家这事就很气愤。
她想做点什么让顾允诚注意到她在这里。想了想,写了张纸条压在茶壶下,让丫头给顾允诚送去。
陈清霓依旧躲在屏风后看他。
对方不愧是被追杀多年的人,心思如此缜密,别人没注意到的纸条,就他注意到了。他抽出纸条,藏在手掌内侧一看,抬眼,迅速锁定了屏风的方向。他应该看不到她,却知道了她在这里。
陈清霓眨眨眼,跑了。
来到此刻没什么人来逛的花园。很快,陈清霓听到身后有人来的声音。
她回头,顾允诚出现在她眼前。
“何事?”顾允诚双手后背,问道。
“你为何要出卖我?还有,我们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我总不能因为这莫须有的传言,在家里躲一辈子!”陈清霓说。
“怎么会躲一辈子?”顾允诚说,“等到你我彻底撇清关系,我的事,就永远不会牵扯到你。”
陈清霓微愣。
这事要跟他一辈子?
怎么回事,觉得他好可怜。
“要怎么撇清,你不是说不好撇清吗?”陈清霓问。
顾允诚笑:“好撇,等你寻了其他夫家,外界自然就认为你我没有任何关系。”
陈清霓觉得好笑:“为何是我寻夫家,不是你娶妻?”
顾允诚:“你觉得我这个情况,娶妻难道不是连累了她吗?”
陈清霓一时说不出什么。
好有道理。
可,她不想因为这个匆匆嫁人。可现下,好像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法。
顾允诚冲她微微点了下头,转身就准备要走。
陈清霓觉得窝火,遇到他之后怎么越来越倒霉,忍不住抓起地上一把落叶朝他扔过去。
顾允诚转身,排掉叶子:“这么暴力,可的确不好寻夫家。你还想不想跟我撇清关系了?”
陈清霓:“你害我这么倒霉,你就不能忍忍?”
对方露出略微吃惊的表情。
也对,按照位阶,她如此冒犯,他可以把她整死都不为过。
可她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应该不会这么对待同伴吧!
顾允诚又打掉身上的几片落叶,心情不佳,看她:“看来你还是需要有人教训一下。不然将来出去,永远没有好果子吃。”
陈清霓汗毛炸了,后退一步:“你……你想干什么?”
她虎视眈眈盯着他。
结果,他只是瞅了她一眼,就转身就走了。
陈清霓心有余悸,觉得这事并没有结束。
最后事实证明,果然没有结束。陈平威在接待客人的间隙里,抽空来到后院湖边找到她。不仅给她布置下,今日全日里都要跟着陈紫苏照看大姐的“艰巨”任务。
还扬言,要是她再不听话,再继续捣乱,就给她扔房顶,让人看着不让她下来,不是喜欢跑吗,看她能跑哪儿去。
陈清霓顿时大悟,原来顾允诚是爱好告状。简直告状第一人——惹了他,结果最后什么事都要陈平威来收拾她!
……
陈清霓听了陈平威的话,就坐在后院里,看嬷嬷们打扮大姐。
大姐陈多颜坐在梳妆台前,安安静静,只字不语,从她的神情来看,似是比较满意这场婚事的。
陈清霓也希望若是自己有朝一日出嫁,也能露出这样满意的神情。
忙到快中午头,想找些好吃的,陈清霓再次溜到正堂,想偷偷寻写好吃的果子坚果,却听到外头父亲正夸夸其谈。
旁人有说三公主正要寻伴读,陈平威竟然还说陈清霓合适,成绩好得不得了,还请诸位多朝宫里力荐陈清霓。
陈清霓:“……”
此时有道声音发话了,像是来帮她的:“三姑娘性子自由,似不太适合宫里。”
那好像是顾允诚的声音。
陈清霓心想:呦呵,还怪了解她的。
她掂了掂苹果,凑到屏风,朝外看去。
众人先问了嘴她跟顾允诚的传言,知晓都是假的,才又纷纷拍马屁:“顾大人说的是啊!”
“顾二说的有理。”
“老陈啊,顾二公子的话,你也听听。”
陈平威:“嗐,我这也不是想让我家老三去宫里学学规矩吗?老这么顽皮不堪,将来该怎么办,前几日还给我离家出走,差点闹大了事,啧啧,你们说说……”
陈清霓:“……”
陈清霓想起出走那几日,在外头见过那位三公主,长相美丽,活泼可爱,还没有公主架子,当这位三公主的伴读,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她还没去过皇宫,听说里头有好多好吃的,好多奇珍异宝,皇后高兴了兴许还能得些奖赏。这都是听邓先生说来的。
这机会不就来了!
陈清霓竟然已经开始期盼起能当公主伴读的日子了。
这是顾允诚说:“当然,此事,还得看三姑娘本人的意见。”
陈清霓如梦初醒,真的开始琢磨这件事的利弊。
他顾允诚遭追杀是从早延城开始的,来到水黎城依旧还是如此,现在还牵扯到了她,若是她不想嫁人就摆脱那伙人,那入宫去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宫内就是规矩多点,小心点就是了。
不用嫁人,还能躲得了追杀,还能不用每日生活在陈平威的规则之下,简直一举三得!
陈清霓此刻已经在心里打定了要去做公主伴读的主意。
待顾允诚和父亲单独在花园聊事时,陈清霓突然跑过去,停在他们面前。
下一刻,陈平威的胡子就吹了起来:“不是让你跟在霓大姐二姐身边,跑到这里做什么?!
“你大姐马上就要出嫁了,还不趁现在多珍惜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
陈清霓说:“我要去给三公主当伴读!”
斩钉截铁。
陈平威愣了愣,看着她。
顾允诚亦肃穆地看向她。
过了片刻,顾允诚先开口:“你确定?以你的性子,宫内可不是你待得舒服的地方。那里可不是像你待在安远伯府里这么的宽容。”
陈清霓瞅他:“我会管好自己,收敛收敛。我就想入宫给三公主当伴读,我也想看看皇宫里什么样子,呃,我其实很想跟三公主交朋友!”
顾允诚:“你是不是认得三公主?”
陈清霓承认:“对啊!”
陈平威吓到了:“你何时认识的那位公主?”
陈清霓闭口不言。
顾允诚说:“前段时日,三公主偷偷出宫,想必就是那时候让你们认识了。”
“完全正确!”陈清霓也不再遮掩。
顾允诚似是有话,却又故意说得不是很明确:“我劝你还是多了解一下,再做决定吧。”
陈清霓瞪他:“你先管好你自己吧,顾、二、公、子!”
陈平威不可置信地看向被女儿如此态度对待后,依旧面色不改的顾允诚,觉得他竟然没起杀心,真是他女儿的好福气吧!
陈清霓自信地笑。认为自己此刻的这项决定真的是相当完美!
看着她,顾允诚也忽然笑了,却是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好啊,”他说,嘴角微扬,“我一定会向皇上和公主力荐三姑娘的,三姑娘就安心地在府里等好吧。”
陈清霓此刻还不觉得有什么。
直到过了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顾允诚这个时候为何要拦她。
原来在这时,他是在真心在劝阻她。
也是到那时,她也才明白:世上难有万全的决策。
走出的每一步路,踏出的每一脚,既有优势,就亦有劣势。
要想选出优势大于劣势的那最佳的一步,对于每个人来说,就要耗尽全部的心血去思考,斟酌。
那时的顾允诚,已经陷在这种抉择里挣扎了二十余年;
那时的她,才将要真正地开始踏向,以自己思考为主的,所铺下的每一条道路。
对与错,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当下,只有步步,皆惊心;步步,或许会充满着悔恨。
她后来才明白,原来朝前走的路,也不是像原来待在府里想得那样简单。
往前走的每一步,原来都似要带着血和眼泪。
等到她终于后悔自己这时的选择时,已经迟了,迟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