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未过。
积雪堆在梅树枝头,屋檐上。风一吹,一点一点地,随着阳光融化,往下落。
云溪国一方僻静的书院,随着窗子里先生开始开口,随之响起了朗朗读书声。
此间是专门为女子设立的读书书院。专门教一些简单的古文,纺织,插花,世间上一切认为女子该学的东西。
这里与男子的书院不同。
这里紧邻山林,远离街市中心。虽是个适合读书的地方,却太过静谧,多了分无聊的劲头。
听说,这里是匆匆修建,没花费多少银子。
坐在第二排的一位长相秀气大方的姑娘,身着价值不菲的绯色衣裳。
与她秀气的脸不同的是,她正用书小心翼翼挡着脸。
脸的一侧,正转向着窗外的方向。将院子和远处的山林尽收眼底。
她的耳旁不是朗朗的同窗读书声,不是古书的内容,而是潺潺的溪水声和远方的狼嚎。
整日整日坐在这里学习古书,练习纺织插花,一点出去透气的课程都没有。
为什么没有像男子书院那里,有教人舞刀弄剑本事的课程呢?
学会了功夫,女子出去也可以保护自己呀!
正因为女子的力气相对较小,所以才更要学些技巧。
可是这里没有设立。
提过建议,也没用。
陈清霓小小的脑袋,始终充斥着疑惑。
此时,一道身影闪到了陈清霓的右侧。
陈清霓彷佛有预感,慢慢转过头,抬头。果然瞧见邓明先生一脸阴霾瞅着自己!
陈清霓立刻低头大声读书!读书声几乎要盖过屋子里任何一位女子。
邓先生抬手,让大家都安静下来。
陈清霓也随之渐渐小声。
“陈清霓,你来背一遍昨日的课程。”邓明背着手说。
陈清霓慢慢站起,复述了一遍昨日学的古文。
全篇完整一字不落地背下来后,邓明竟然还睁开闭着的眼,夸她:“不错,你脑子机灵,就是心思太浮躁。这点也万万不可!”
陈清霓低头,不否认这点。
邓明见她有所悔过,喜上眉梢,也不与她计较,走到台子前,面朝全体学生:
“陈清霓一直是咱们书院里功课表现最好的学生,大家要在学习和悟性方面都向她看齐。
“好了,清霓,你坐。
“咱们接下来讲的是……”
陈清霓又慢悠悠坐下。一坐下,邓明先生的声音就不再清晰,耳边又响着潺潺的溪水声。
此刻,她真的好想出去玩。
要是,要是能出去玩一会儿就好了。
不一会儿,陈清霓又感觉到邓先生的目光扫了过来,陈清霓立马打气精神,用高昂的声音读文章!
邓明满意地点点头,将目光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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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院待了一天,到了天黑,陈清霓才同大姐和二姐一起回到府里。
此刻,母亲已经备好饭菜,就等着她们回来吃。
由于都是自家人,也就不讲什么规矩,母亲又对几位姑娘爱护有佳,不忍苛刻地对待她们,只要没外人,就由着她们来。
于是三位姑娘,一个接一个跑进屋里,围着饭桌坐下。
陈清霓跟大姐和二姐,都狼吞虎咽,毫不客气地吃起来。母亲一直在说慢点慢点吃。
见几人吃得差不多了,母亲便好奇地问今日都学了什么。
母亲一辈子没读过书,对此似乎十分好奇。
看看大姐,大姐没答上来,咽下一口馒头。
二姐支支吾吾说了几句,就又开始吃饭了。
到了陈清霓。
陈清霓说了几篇古文的题目,母亲听了点点头,眼含热泪告诉她们要好好在书院读书,这样的话,将来跟父亲出去见人,显得更知书达理一点。
吃了饭,给母亲请了晚安,陈清霓就跟着二位姐姐离开前院,朝后院深处走着。
大姐年纪比她们大五岁,平时不太喜欢跟她们一起玩,把她们俩都当小孩子。
于是走了几步,就不见大姐的人影了。
所以,一直以来,陈清霓跟二姐的关系更好。
陈清霓悄悄靠近二姐,问二姐陈紫苏:“二姐,明日还要去书院,真的好无聊。我想偷偷溜出去玩一下,你要不要一起?”
陈紫苏是四个孩子里最胆小的,一脸惊讶地看着陈清霓,小声反驳:“去哪里呀?这样不好吧,要是邓先生知道,一点会告诉父亲的,到时候……”
“不就是被打一顿嘛,你放心,只要说是我强迫带你出去玩的,父亲肯定只揍我一个,不会牵连你的!”陈清霓拍胸脯保证,“而且咱们不去危险的地方,就是去街市,我听说那里明日有活动,肯定热闹,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呗!”
“……”陈紫苏十分心动,眼睛都亮了。
可是,就在陈清霓觉得稳了的时候,陈紫苏忽地叹气:“算了吧,我不敢。小妹,你也别去了吧,父亲打你得时候真的很残暴的……”
陈清霓知道自己这是说不动陈紫苏了,只好顺着陈紫苏的话:“好吧好吧,那我也不去了,咱们明天还是好好去上书院!”
回到房间,大姐已经在了,并且已经换好衣裳,正要睡觉了。二姐也立刻去洗漱,身后丫鬟都跟着。
陈清霓环顾了一周,烛光下,大姐坐到了床上。
陈清霓偷偷瞥向自己床下藏着的包裹。
随后,大姐拉上了床帘。
陈清霓立刻冲到自己床下,将包裹偷偷拿出来,然后将里面的钱袋拿出,轻轻晃了下。
嗬,还不少呢,不亏攒了半年多!
陈清霓随即又将装着旧书的包裹扔在床底,将粉色钱袋塞到枕头里,随后赶紧拉上床帘。二姐此刻回来,陈清霓立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转身,去洗漱。
陈紫苏望着小妹离开的身影,随即借着还剩不多的烛光,望向小妹的床铺。
她犹疑了一下,还是摇头。
再看向大姐的床铺,大姐已经睡下了。
陈紫苏也更衣,走到自己床铺前。
陈清霓一整晚上都在做美梦。
在梦中笑的声音响起在黑暗静幽的卧房里。
梦里的她习武弄剑,在江湖上成为了一名行侠仗义、护佑弱小的知名女侠。
世间一切贼人都败到在她的剑下。
她行走江湖,游历山河,最终将所见所闻,都记录在一本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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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
两姐妹吃好饭,准备去书院的时候,陈紫苏与陈多颜发现三妹陈清霓还是迟迟不见人。
两人走到中庭,东瞅西望。心想再不出发就得三个人一同挨先生的骂了。
小丫鬟翠心小跑赶过来,说三姑娘不在屋里。
陈紫苏与陈多颜对视了一眼,耸了耸肩,先走一步。
另一边,后院。
陈清霓双手双脚爬上后院的墙。她踩着墙壁的坑洼之处,攀上了墙头。
坐在墙头上歇息时,外面的自由的风一下子扑面而来。
陈家三姑娘张开双手迎接自由,突然一阵狂风刮过,差点摔下墙去来个狗吃屎。
知道了人不能狂妄,狂妄使人灭亡的道理,陈清霓立马按部就位下了墙头,尽量不出一丝声音,转而朝与书院相反的一条安静的小路跑去。
已经许久未见过清晨时分街市的样子了。
陈清霓买了许多好吃的糕点和糖串肉串,然后寻了一处茶馆,到露天的包间外好吃好喝,边吃边赏景色。
她只要一低头,就可见着长灯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嘚,驾!”长灯街尽头,一穿着青黑色相间骑马装的男子,骑着匹黑马,从皇城的方向朝这边赶来。
皇城的方向可是独树一帜的。
陈清霓第一次见着如此年轻轻轻就能出入皇城的人,忍不住看过去。
真羡慕,这么年轻就可以在皇城做事。
只见这位少年郎在茶馆对面飞速停下马,将马的缰绳朝后一扔,急匆匆跑进对面的酒馆。
那黑马竟也乖乖等在外头,只是走了几步到角落里的砖块夹缝里吃草去了。
陈清霓觉得这马真有趣有灵气。
她吃了块糕点,抬头。
不想,却与对面酒馆二层一位靠窗坐的男子视线擦拭而过。他收回视线,静静地坐在窗边,正抬着酒杯,仰头饮酒。
这位男子眉宇肃穆。
有种最好不要惹他,否则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的错觉。
陈清霓觉得:这种人要是生气起来,应该比她父亲那种装模作样满院子追着要揍她其实揍得根本不严重的人,要更凶更厉害得多。
不久,只见那骑马的少年竟然跑到了此男子的桌边。
少年似乎很急,脸都跑地跟喝大了一样红。
随后等他说完,坐在窗边的男子少说了几句,少年才似乎松了口气,坐在男子的对面,少年没拿酒,而是拿起旁边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看给人渴的。
陈清霓拿着最后一块糕点吃。
想着皇城里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这两人,他们都是在皇宫里做事吗?
这样的精气神和穿着打扮,真的不太像整日在这水黎城待着的商人们,而是更像是平日里,她所见过来找父亲的那些同僚们。
就在陈清霓咽下最后一块糕点,拍拍手要起身离开时,突然注意到酒馆二层。
她看过去,正对上一道凌厉的目光。
那靠窗喝酒的男子穿着一袭质感金贵的黑衣,上面绣着不明显的灰色花纹。这样的布料更是显得皮肤白皙。
同时也更是衬托了黑色眉宇下那两只眼睛散发着审视般的目光。
似剑——要戳进她的心脏。
这样的情景,对方好像在看敌人。
陈清霓疑惑不已。
她只是坐在这里吃点东西喝点东西。
他为何露出这样的目光呢?
那人在她的注视下,却未收回半分凌厉的目光。
陈清霓实在被盯的有些发瘆,无法有胆量再与之对视下去。她毕竟没有江湖经验,这种情况,最好不要硬碰硬去惹事。
她开始有些担心:她今日只是想出来玩一下,逛一下街而已,不会真招惹上什么吧?
……
不管怎样,现在的情况似乎都对她不太有利。
陈清霓先躲避开了目光,转身推门,进到茶馆里部。
当门把身后那道目光终于隔绝开了,陈清霓忍不住倚着门松了口气。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赶快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