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泪坠了下来，在蓄满水的盥洗池里溅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方潼放下手中打湿的衣物，抬头，带着薄茧的掌心覆上雾气迷蒙的镜子。
待水汽散去，一张精致的脸显露出来——
皮肤白皙脸型流畅，山根立体鼻头小巧，标准的开扇双眼皮下是一对狭长上挑的丹凤眼，内眼角还留了两道不太明显的疤，只是眼下淡淡的青色略显疲态。
明明现在变好看了，为什么再次碰到熟人还是会下意识逃避?
刚刚和柯至煊在电梯门口相遇，他不是没看出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诧异，而仅仅只是一瞬，对方就低头摆弄起手中的手机。
心跳声振聋发聩，方潼胸口不住起伏。对方并没有认出自己，是了，他抬头，透过金属镜面厢门，看见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人。
方潼用一次性染发喷雾整了一头红毛，用直板夹做了个纹理三七分造型，玩了一晚上，脸上厚厚的粉底有些卡，眼尾的上挑眼线也被汗水晕开，正值夏季，他穿着件清凉的粉色网格罩衫，搭了条破洞牛仔裤，和一旁西装革履的男人有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叮——”
电梯门开了，二人一前一后走进狭小的电梯间。男人率先按下电梯按键，随着那个小小的“26”亮起，方潼呼吸一滞，愣在原地，心脏像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男人见电梯内的另一个人毫无动静，转过身，带着友好而客气的微笑开口道:“你住几楼？需要我帮你按吗？”
察觉到对方的动作，方潼慌得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的皮靴，压低嗓子，飞快地吐出几个字:“25楼，谢谢。”
男人贴心地帮他按下楼层，电梯不断上升，二人再无交流。
厢内响起提示音，25楼到了，方潼像只离弦的箭，咻得蹿出电梯。
“真是个怪人。”柯至煊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在25楼窗前抽了支烟，方潼才转至步梯间，往上走了一层。
他回到家，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意识到自己头上还有染发剂，他又弹跳起身，冲进一旁的浴室。
卸完妆洗了个澡，方潼浑身清爽，躺在卧室的大床上，脑子不住想起刚刚二人重逢的场景。
和柯至煊有十多年没见了吧，对方如今是愈发意气风发，自己虽然也有不小变化，但心里门清儿，如今这副样子只是装给别人看的，心里多空只有自己知道。
外头下起一场大雨，伴着屋外噼里啪啦的雨声，方潼做了一场梦，梦里，他又回到他的少年时代……
也是这样一场大雨，潮湿闷热，方潼穿着被雨水打湿的白衬衫，捧着束鲜花，提了个干爽的纸袋，站在KTV门外，门没关严实，两个男生的对话一字不落落进方潼耳内。
“煊哥，你还真请了那个方潼啊？”
“对呀，有什么问题吗？”
“方潼这人啥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怎么了?”
“就那事啊，你怎么还愿意跟他玩?大家在背后连着你一起议论呢。”
“……”
不知是谁点了首歌，包厢里放起音乐，后面的话方潼没有听清。
怀里的花束被捏得变了型，他放下手中的纸袋，整理好花束，把东西留在包厢门外。他绕出KTV，走进大雨里……
梦醒，五月的天，家里开着空调，他出了一身冷汗，拿起床头的手机一看，闹钟差不多该响了，得起床去上班了。
自从高中被迫辍学后，方潼干过不少活计，因为没有学历，刚开始干的都是些工地苦力、快递分拣之类的体力活，他的身材原本就比别人瘦小些，干起来自然也更加吃力，他不想一辈子都干这些重复性的体力劳动，于是在上班的同时开始报名自考大专和初级会计，白天上班晚上读书，会计证到手，他边拿学历边做基础财务攒工作经验，凭，借几年的工作经验顺利跳槽到了现在的公司。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方潼重重地松了口气，好在没碰上柯至煊，要不是他刚交了三个月的房租，他真想立马就搬走，离那个人远远的。
公司就在附近，方潼乘了两站公交就到了，今天是他上班的第五天，公司知道他是从基层做起的，能吃苦，人手又紧，就决定让他在工地外派驻场。前四天他把公司的系统熟悉得差不多了，前辈准备今天就把他带到工地，跟班实操一下。
方潼夹着公文包，身着浅色办公装，依规戴了顶安全帽跟在前辈身后。工地尘土飞扬，他不住遮掩口鼻，白皙的皮肤和周围黝黑粗犷的工人格格不入。
“哟，这是新来的会计小哥啊？”男人带着重重的北方口音，单手插兜，叼了根烟，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的方潼。
方潼也不恼，识大体地朝他伸出手: “嗯，您好，我是方潼，原先的会计刘哥离职了，来替他的。”
对方终于肯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握住方潼的手，中指还不老实地在方潼掌心挠了挠:“细皮嫩肉的，好生秀气!”
方潼不自在地把手抽回来，施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男人是项目施工技术员，负责图纸和施工方案，后续二人还要核对施工量，实时对接，方潼不好得罪。
几人绕着工地简单巡视了一圈，临了，前辈接了个电话就去一边忙活了，只剩方潼和那个技术员。
办公区是临时搭建起来的，由多个独立小办公室组成，方潼准备一个人先逛逛，熟悉熟悉办公和生活区，身后的人却不依不饶，像浸了水的牛皮糖，粘上了就甩不开。
方潼攥紧手中的公文包，深吸一口气，调转脚尖:“您还有事吗？”
“哈哈，没事没事，我办公室也是这个方向。”男人摸了摸鼻尖，眼神四处乱飘。
快越过办公区时，男人的脚步声终于停了，随着“吱呀”一声，身后办公室的门被打开，方潼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还没来得及庆幸，男人又小跑着追了过来。
胳膊被人一把拽住，方潼皱着眉，盯着手腕上那只黝黑的大手。a市的天气很闷热，那只手的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方潼很不舒服。
“你有对象吗？”
男人露出八颗老烟民特有的大黄牙，一嘴的烟味熏得他眼睛发酸。
“没有。”
方潼使了点劲，把胳膊抽出来，藏在身后，偷偷蹭了蹭衣料。
男人看上去很满意，也没多做纠缠，转身走进办公室。
当天方潼就打车回到市区的房子，简单收拾出了一些生活用品就动身前往工地的员工宿舍。
员工宿舍是二人间，原本还有另一个小伙子，结果最近听说是在工地吃坏肚子食物中毒，住院去了，宿舍接下来一段时间就只有方潼一个人。
安顿下来，方潼在食堂吃完晚饭就收拾好衣物准备去公共淋浴间冲澡。
工地设施简陋，没有独立卫生间，好在公共淋浴间有做简单隔断，方潼是最不喜欢陌生人视线的，他特地吃得很快，赶在大部队来之前就火速解决完，刚掀开帘子，就有一个人影飞快闪进来。
一双大手捂住他的嘴，方潼掀开眼皮定睛一看——
是白天那个技术员!
他使出浑身气力掰着嘴上的手，可一切尽是徒劳，男人看上去就像常年健身的，一条胳膊顶他三四条，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方潼就像一只小蚂蚁，只能无助地扭动身子，发出呜呜的闷叫。
男人的另一只大手在他身上游走，同时凑在他的耳朵边，咬着他的耳垂，翕动的嘴唇不时刮过他的耳廓，方潼怒得浑身哆嗦，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就叫吧，小宝贝，这样是想激发哥哥我的兽性吗？今天对我笑得那么甜，不就是在勾引我吗？”
烟酒的恶臭熏得方潼直打呕，他气急，伸出穿着拖鞋的足狠狠踩了他一脚。
“啊——”男人吃痛，终于松开了捂着方潼的手，同时他又死死挡在隔间门口，方潼进退两难。
“该死的，等会看我不狠狠收拾你一顿!”男人举起胳膊，准备挥向面前的方潼。
方潼刚想喊救命，面前的帘子就被一把拉开，背着光，方潼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隔间口，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大概能猜出对方脸上的表情。
“住手!”柯至煊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将他带出隔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