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故萃的肩膀酸胀得厉害。长途跋涉几个小时赶路,之后又长时间保持伏趴的姿态,肌肉早就已经超负荷。大腿的血液流通不畅,一阵阵发麻,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皮肉下面轻轻扎刺。但是他不敢挪动一下身体,连稍稍活动手指都万分谨慎。

现在每一寸土地都处在对方的监视当中。任何一点异动,晃动的草叶,石块滚落,甚至是呼吸带出的白色雾气,在这样漆黑又安静的夜里,都有可能成为暴露自己的证据。

他在心底快速盘算起眼下的处境。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这个潜伏点已经被对方打上了问号,搜山队伍迟早会抵达。继续留在此地,等于坐以待毙。

可直接向后撤退也充满凶险。往后是倾斜向下的陡坡,身后没有大型岩石遮挡,一旦起身向后跑动,身后两座土丘上面,两名敌方狙击手的瞄准镜,会毫无阻碍地捕捉到移动的人形轮廓。跑,就等于把自己活生生送到枪口底下。

往前更行不通,下方就是敌人遍布的谷地。

往左,往右,两侧坡面开阔,低矮的灌木丛根本挡不住人的身形。

四面八方,几乎全部被封死。

夜风再度呼啸着卷过山谷,荒草成片起伏,发出潮水一般连绵的沙沙响声。这风声,既是掩护,同时也很危险。风声可以掩盖一部分细微的移动声响,可同样,巨大的风声也会遮蔽人的听觉,他很难分辨搜山小队到底已经走到了哪个位置。

故萃缓慢地转动眼球,借着瞄准镜的视野,把周遭一圈的地形重新完整过了一遍。

岩石的右侧,向下延伸几十米远,有一道被雨水长年冲刷出来的狭窄沟壑。沟壑两侧有隆起的土坡,长满半人高的枯草丛。沟壑的走向斜斜向外,绕开整片交易谷地,可以通向荒野更深处。

那是唯一的生路。

但是想要抵达那条沟壑,他必须从岩石的侧面暴露一小段距离,快速横向平移过去。那一段路程,没有巨石遮挡,只能依靠夜色与荒草做掩护,恰好会短暂暴露在右侧那名敌方狙击手的观测视野边缘。

赌的就是对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山脚搜山的队伍,赌夜色和晃动的草叶,能够混淆瞄准镜里面的判断。

风险极大,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出路。

谷底的物资搬运还在进行。黑色的箱子已经大半搬进残破的楼房,剩下最后的两三只,正被两个人合力抬着。搜山的两支小队,已经顺着山脚,向着左右两边的山坡散开,脚步声,交谈时压低的说话声,顺着风断断续续飘上来,距离正在一点点拉近。

时间已经不允许他继续犹豫。

故萃深深吸进一口冰凉的夜间空气,再极其缓慢地吐出去。他将狙击枪紧紧抱在怀里,不再架设在岩石边缘,右手握住枪身,左手撑住冰冷的地面。手掌按在混杂碎石的泥土上,泥土沾着夜里的露水,潮湿冰凉。

他没有猛地起身。而是把整个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住地面,借着岩石边角的遮挡,一寸一寸,向着右侧慢慢匍匐挪动。

每向前挪动一小段,他就要停下来,静止数秒。

耳朵高度警觉,分辨远处搜山队员的动静,同时余光留意远处土丘之上那两道潜伏的黑影。枯硬的草茎刮过小臂,布料被粗糙石块摩擦,他每一次挪动,都小心避开那些容易松动滚落的碎石。

有细小的草屑落在脸颊边上,他连抬手拂开都不敢,任由它贴在皮肤上。

短短数十米的距离,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

中途有一次,远处土丘上面那道黑影似乎转动了枪口,瞄准镜的反光似乎微微一闪。故萃瞬间完全僵住,整个人伏在草丛之中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彻底停住,心脏疯狂擂动。

整整数秒的煎熬过去,那道枪口缓缓转向别的方向,危机才堪堪擦身而过。

他抓住风声最大、大片荒草被风吹得疯狂摇晃的一瞬间,借着草浪起伏的掩护,再继续向前匍匐。

等到身体终于滚进那条凹陷的沟壑之中,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泥土、露水完全打湿。躲进沟壑隆起的土壁之后,巨大的压力才稍稍卸下去一丝。

但危险远远没有结束。

沟壑只是暂时遮蔽来自上方土丘的视线,搜山的小队依旧有可能顺着山坡搜到沟壑的入口。

他半跪在沟底,微微抬起头,透过沟边荒草的缝隙,重新望向下方的谷地。

搜山的队伍已经搜过原先那块巨型岩石的下方。他们走到岩石脚下,举枪向上观望,还向着岩石上方丢了一块石头,石头撞击岩壁,哐当一声反弹滚落下来。确认岩石后方没有动静之后,小队才继续向着别的方向推进。

原先那个绝佳的潜伏点位,算是彻底不能再回去了。

他丢失了观测的有利位置。现在身处沟壑底部,视线被土坡和草丛挡住大半,已经没有办法完整看清残楼里面人员交接的细节。只能透过少数几处缝隙,远远看见谷底晃动的人影轮廓。

任务要求他记录对方的人数、装备,观察物资交接的全过程。可如今,他已经被迫远离观测位。一部分关键的画面,已经再也看不见。

心底涌上一阵闷涩的挫败感。

长途跋涉,熬过那么久煎熬冰冷的潜伏,最后却因为一枚不知道是谁遗留下来的旧弹壳,被迫撤离观测点。

可他心里也清楚,能够活着脱身,已经是万幸。一旦方才被发现,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

他压下心底那点不甘,强迫自己继续观察能够看见的一切。

谷地里,最后的箱子已经全部搬运完毕。

楼内人影一阵涌动,交易看样子已经完成。敌方的人员开始陆续从残破的楼栋走出来。一部分人登上越野车,还有两个人留在原地,做最后的现场清理,似乎是在消除他们停留在这里的痕迹。土丘上面那两名狙击手依旧没有撤离,还在高位警戒,要等所有人全部安全上车之后,他们才会撤退。

搜山的两支小队也慢慢向谷地的入口处回撤。

看样子,用不了多久,整支队伍就会驱车离开这片山谷。

故萃蜷缩在狭窄的沟壑之内,身体陷在冰冷潮湿的泥土里。肩头肌肉酸痛,浑身疲惫浸透四肢,长时间高度紧绷带来的精神消耗几乎快要把人抽空。他微微垂了垂眼,短暂地收拢翻涌的思绪,把方才所有记在脑海的情报一一在心底复盘清点:总人数八人,两台越野车,配备两名专业狙击手,大批量密封黑色箱体物资,行动训练有素,警惕性超乎预料,会对周边山坡进行大范围搜山排查。

所有的信息,牢牢刻在记忆之中。

夜风继续在沟壑上方呼啸而过,荒草不停摇晃。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依旧半伏在沟底,静静等待谷底那群人全部撤离这片山谷。只有等越野车的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远方,危险才算真正过去。

夜风继续在沟壑上方呼啸而过,荒草不停摇晃。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依旧半伏在沟底,静静等待谷底那群人全部撤离这片山谷。只有等越野车的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远方,危险才算真正过去。

沟底的泥土浸透了深夜的露水,冰冷地透过布料贴在皮肤上。故萃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不敢完全坐下放松身体。一旦彻底瘫倒,肌肉骤然松弛下来,若是此刻上方忽然传来脚步声,他会连迅速起身的机会都失去。

狙击枪横放在身侧,他的手掌轻轻搭在枪身,金属外壳被夜风浸得刺骨寒凉。肩膀那股酸胀感还在持续发酵,长途跋涉加上方才生死一线的匍匐转移,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声叫嚣着疲惫。大腿之前发麻的感觉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沉坠的酸痛。

他不敢探头太高,只把眉眼浅浅露出荒草的缝隙,目光死死锁住下方谷地。

谷底的清理工作还在进行。两道人影在残破楼房的四周来回走动,踢散地上的脚印,熄灭临时点燃过的火堆残余,把遗留的垃圾全部收拢带走。敌人做事十分老练,每一处痕迹都要抹除干净,不留给后来者半点线索。

土丘高处,那两名敌方狙击手依旧驻守原位。隔着沉沉夜幕看不见他们具体身形,但故萃清楚,那两个枪口还在来回扫视整片山林。只要沟壑上方稍有异动,子弹便会转瞬而至。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淌。

故萃呼吸压得极轻,口鼻间呼出的白雾转瞬被呼啸的晚风扯碎消散。大脑因为长时间高度紧绷,开始泛起一阵阵轻微的眩晕。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掌心,尖锐的痛感将涣散的神智强行拽回来,千万不能在这种时候失神。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的两个人终于做完现场清理。他们快步跑向越野车,拉开车门翻身坐入。

下一刻,低沉的引擎轰鸣骤然划破山谷的寂静。

第一台越野车率先发动,车灯没有打开,借着夜色调转车身。紧接着第二台车子引擎也轰然响起,轮胎碾过碎石地面,发出咯吱摩擦的响动。两台车辆依次驶出谷地,顺着山间土路向外行进。

故萃的心随之提起,却依旧没有半分松懈。

高处的那两名狙击手还没有撤离。

他们要确认车队已经安全驶离,才会从制高点退下来。

他依旧伏在沟壑之中,听着越野车的声响由近,一点点变远。隆隆的引擎声在山谷之间来回回荡,慢慢被风声吞噬。也不知道熬了多久,终于,土丘之上有了动静。两道黑影从高处缓缓后撤,顺着土坡往下走,追赶已经走远的车队。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边界,整片山谷,才总算归于沉寂。

危险并没有就此完全消散。

谁也不能保证,对方会不会留下断后的人手,躲在暗处埋伏,等着以为安全了就现身的猎物。

故萃没动利用异能探测器周围的环境以及生人气息。

风刮过荒草,沙沙作响,树木枝桠互相碰撞。除此之外,再听不见人的脚步,听不见枪械碰撞的轻响。

又熬过漫长的十数分钟,他才一点点松动浑身紧绷的筋骨。

肩膀转动的时候,肌肉传来拉扯般的钝痛。他缓缓吐出一口积攒许久的浊气,白雾在黑夜之中一闪而逝。方才紧绷到近乎麻木的神经,此刻稍稍松下来,铺天盖地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后背的衣物早就被泥水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重。指尖冻得有些发僵,他蜷了蜷手指,又活动一下酸涩的手腕。

原先的观测点已经废掉,没有办法再回去。任务关键的部分情报,大半已经记在脑海里面,可依旧有一部分楼房内部的细节,被土墙与草丛阻隔,没能亲眼看见。

但是该听的他听的清清楚楚。

楼房缝隙飘出来的交谈声,借着夜风一路送进沟壑。物资的代号,交接的暗语,还有他们下一步行动的大致方向,那些视线捕捉不到的信息,全部被耳朵一一收纳。

算不上完整确凿的证据,却也足够作为一条重要线索。

故萃垂着眼,把刚刚听到的片段,在心底反复默背两遍。异能探测器安静铺展开一层微弱的感知,一点点扫过沟壑的前后两端,往山坡的边角蔓延出去。仪器没有传来生人气息的反馈,周遭只有野兽、草木微弱的生命波动。

没有埋伏。

可他依旧不敢就此掉以轻心。探测器不是万无一失,若是对方同样持有遮蔽气息的异能装备,便可以轻易躲过探测。

夜色深沉,山谷的温度还在往下掉。浸透泥水的衣服死死裹在躯体上,寒意顺着毛孔不断往骨头缝里面钻。长时间匍匐潜伏带来的酸痛已经变成钝重的麻木,稍微一动,浑身筋骨便发出滞涩的酸胀感。

此地不宜久留。

原先计划好的撤退路线,就是这条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顺着沟壑向荒野深处迂回,绕开大片危险山地,再折返回归基地。

故萃把狙击枪重新抱紧,手指摩挲过冰凉的枪身,确认子弹与瞄准镜都完好无损。他半伏起身体,膝盖陷进沟底湿软的泥地里,借着两侧土壁的掩护,缓慢向着沟壑深处移动。

沟壑内部凹凸不平,遍地碎石与积留的泥水。每一步落脚,他都要先试探脚下土层是否稳固,尽量避开积水,防止踏出啪嗒的水声。头顶荒草被夜风轮番吹动,哗哗作响,刚好掩盖住他移动时细微的动静。

大概是走出了几百米以后他打开通讯器。

基地那边很快接通。

通讯器传来祁钰的声音:“故萃,你怎么样了?撤退成功了吗?”

故萃压着声音嗯了一声,开口开始说:“传告老大,八名敌方人员,两台越野车,两名高位狙击手,大批量密封黑色箱体,好像是双方之间的交易,护的很紧密,有可能是高危物品,八个人能力不确定,没有用任何异能,判断不出来,去往地点西城郊区那边,具体的不确定,暂时把这个先传告上去。”

祁钰立马答应:“行,我马上去,你赶紧撤退,我让人前往你那边。”

故萃挂掉通讯器,跑了起来,结果没跑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干净利落的枪声。

随之故萃捂住左肩,望向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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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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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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