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灯光被他远远甩在身后，最后连同迷雾消失。
故萃走着走着就把自己的私人情绪抛在了脑后。
肩头的狙击枪沉甸甸压着，金属枪身浸了夜的凉意。他抬手检查一遍瞄准镜，指尖划过冰冷的弹夹。周遭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响，身后基地的一切，玩笑、顾虑、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全都被隔绝在这片夜色之外。
现在没有故萃，只有出来执行任务的狙击手。
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黑暗，呼吸慢慢放轻，整个人迅速进入戒备状态。
脚下荒草被靴底碾过，发出细碎断续的声响。故萃压低身形稳步向前，不敢发出太大动静。夜色浓稠，月光被厚重云层死死捂住，四下没有一点光亮，漫无边际的荒野向四面八方铺展开。
路途远比预想的遥远。
他就这么长时间地不停赶路，中途只做极短暂的停歇，稍微调整呼吸便继续前行。一路上他时时保持警醒，走一段便停下，凝神分辨周遭的动静。肩头的狙击枪分量始终沉甸甸压着肩膀，长时间负重，肩膀泛起一阵阵酸麻。心底的情绪早已全部沉下去，脑海里只剩下眼前的路，哪里有低洼可以借势掩护，哪片草丛经过时需要格外小心，哪里是可以临时避险的位置。身后基地的方向，早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连遥远的微光也再也看不见，天地间仿佛只剩他孤身一人。
不知跋涉了多久，翻过两道缓坡，穿过大片齐膝的荒丛，远处那片属于任务的谷地轮廓，终于慢慢浮现在黑暗里。
故萃放慢脚步，更加放低身体，一步一步谨慎靠近。最后他寻到一块巨大岩石的背阴处，矮身伏了下去。这是他选定的潜伏点位。他半蹲在地，把狙击枪稳妥架好，手指轻轻转动调节瞄准镜。透过镜片，下方整片区域缓缓铺开，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每一处土坡、乱石堆、灌木丛，不放过任何一处能够藏匿人的角落。呼吸压得极浅，身体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漫长路途带来的疲惫被他强行压下，只剩下高度紧绷的戒备，静静潜伏，等候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地面冰凉刺骨，寒意顺着作战服的布料丝丝渗入皮肉，浸透四肢百骸。他半蹲架稳狙击枪，指尖轻缓转动旋钮，微调瞄准镜的焦距与倍率。漆黑的目镜之下，整片空旷谷地被缓缓拉近、铺展，清晰落入视野之中。
他敛尽全部气息，呼吸压得极浅极稳，胸腔几乎没有起伏，整个人彻底融入岩石的阴影与沉沉夜色里，没有泄露出半分人形轮廓。
眼下正是深夜，整片谷地死寂得可怕。
中央是风吹日晒、早已废弃的残破楼栋，大半墙体坍塌断裂，断砖碎瓦散落一地，裸露的钢筋在黑暗中勾勒出狰狞突兀的线条，四周零散分布着乱石堆与枯矮灌木，视野开阔，几乎没有天然隐蔽物，是一片极易暴露、却也方便观测的交易点位。
故萃的目光透过瞄准镜，一寸寸缓慢扫过整片区域。从残楼墙根的缝隙、倒塌的断墙死角，到四周错落的乱石后方、灌木丛深处，再到谷地两端的进出通道，他反复筛查两遍，不放过任何一处可以藏匿人影、布置暗哨的角落。
初至之时，谷地里空空荡荡，死寂无声，不见半分人影动静。
我来晚了？
故萃没放下警惕，原地通过瞄准镜留意观察着危险区域的周围。
孤身在此，远离所有支援，没有任何人可以接应、没有任何退路兜底。这片荒域里的所有危机、所有变数，都只能靠他一双眼、一双手、一杆枪独自应对。一旦走神松懈，错过任何一丝异动，等待他的，只会是彻底的暴露与致命的危险。
故萃指尖暗暗收紧，指甲轻轻抵进掌心，用细微清晰的痛感驱散翻涌的困意，让自己始终保持极致的清醒与紧绷。
云层缓慢游走，厚重墨黑的云絮微微挪开一线缝隙，一缕淡薄清冷的月光漏落下来，浅浅铺在谷底的乱石之上，让昏暗的视野骤然清晰一瞬。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光亮里，瞄准镜视野的边缘，一道利落迅捷的黑影，骤然一闪而逝，精准贴紧残楼阴影，彻底隐匿无踪。
不是风动，不是草影。
是人。
故萃浑身紧绷的神经瞬间炸裂，满身疲惫尽数消散，眼底骤然凝起锋利的戒备。他手腕稳如磐石，枪口纹丝不动，呼吸彻底屏住，十字准线死死锁死方才黑影消失的位置。
对方的警惕性极强。
那人全程贴紧墙体阴影移动，身形压低，步伐轻盈，完美避开所有透光的区域，进场之前极为谨慎，在残楼外围缓步绕行一周，目光凌厉地扫视整片谷地，逐一排查四周所有的高地与隐蔽点位，确认无异常之后，才暂时停驻在残楼背阴死角。
透过精准的瞄准视野，故萃清晰看清对方的装束。深色全套作战服，腰间挂载枪械与战术装备，身形挺拔利落，站姿戒备森严，是专业的武装人员。
这是第一名抵达的目标人员。
他沉默凝眸，将对方的身形特征、警戒习惯、站位方式全部默默熟记于心，冷静观察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寂静持续了数分钟之久。
就在第一名暗哨彻底稳住外围警戒姿态时，谷地外侧的黑暗深处，传来两道极轻微的引擎闷响。
声音极低，被呼啸的夜风层层遮盖，若非此刻万籁俱寂、他心神高度集中，根本无从捕捉。对方极为谨慎，全程关闭车辆强光车灯，仅靠着最微弱的示廓灯低速潜行，最大限度掩藏行迹。
两道昏暗的光点，顺着谷地入口缓缓靠近，最终在距离残楼百余米的乱石堆后方稳稳停住，彻底隐入黑暗。
车门轻启，一道道利落的身影接连跃下车。
故萃眸光沉静，在心底默默清点人数。
一人、两人、三人……最终全数落地，共计八人。
八名武装人员分工极为明确，行动井然有序，训练有素。其中五人迅速四散拉开距离，两两一组占据谷地四方的隐蔽点位，形成完整的外围警戒圈，把守所有进出通道与视野盲区，站姿紧绷，时刻扫视四周山野高地。剩余三人，紧随最先抵达的暗哨会合，一同进入残破楼栋之中。
人数远超这片区域预估的常规值守规模。
故萃心底微微沉敛，神色依旧冰冷无波，眼底的戒备却再度攀升，全身肌肉都进入蓄势待发的紧绷状态。八名全副武装的专业人员，布防规整、警戒严密，显然是一场规格不低的秘密物资交接。
视线继续下沉聚焦，他仔细分辨众人的装备细节。
全员标配近战冲锋枪，战术护甲齐全，动作干脆利落，攻防意识极强。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队伍最后两名留守外围高地警戒的人员，后背均背负长管枪械，枪型修长，轮廓清晰，是适配远距离观测与狙击的专业枪械。
对方竟同样配备了狙击手。
两个狙击手，难办了。
这意味着，这片漆黑的山野之间，不止他一名潜伏者。
敌方的暗狙手已然就位，正与他遥遥对峙，同样在扫视整片山坡高地，排查所有潜伏隐患。他自以为完美隐蔽的岩石点位，此刻早已落入对方的远距离观测范围之内，生死不过一线之差。
寒意瞬间浸透脊背，一层细密的冷汗悄然浸透贴身衣物。
故萃极细微地将身体再向岩石内侧挪移半寸，整个人彻底贴合岩壁，藏死所有轮廓与阴影缝隙，不允许自己露出分毫边角。他连眼眸的转动都放至最轻，死死盯着谷底的一举一动。
残楼之内，人影往复穿梭。
黑色密封的硬质箱体被不断从车辆后备箱抬出，两两一组，小心搬运进楼栋深处，堆叠整齐。箱体厚重，落地时有沉闷的闷响顺着夜风飘来，不难判断，箱内装载的是规格极高的机密物资。
整个交接过程有条不紊，没有任何人出声交谈，全程靠战术手势配合，专业且隐秘，足以见得这支队伍的执行力与隐秘性。
外围的警戒人员轮换巡逻，脚步轻缓，视线反复扫过四周山体，尤其是高处的隐蔽岩石与草丛，排查得极为细致。有数次，敌方巡逻人员的视线直直朝向他藏身的这片山坡，角度精准，距离极近。
每一次对视般的扫视，都让空气瞬间凝滞。
故萃全然不动，屏息凝神，如同与岩石、黑夜融为一体的静物，任凭对方的目光反复扫掠，始终稳守身形，不露半分破绽。
他清楚知晓，此刻自己身处绝境般的平衡之中。
只要一丝月光偏移、一点身形晃动、一声细微动静，都会瞬间打破这片虚假的平静，暴露在八名武装人员与敌方狙击手的视野之下。孤身一人，无援无退路，一旦暴露，便是四面合围的死局。
交接仍在稳步推进，物资搬运已然过半，看样子用不了多久，整场秘密交易就会彻底收尾，对方全员便会撤离谷地。
只要耐心蛰伏，稳住心态，等到对方全员离场，他便可悄然撤退，顺利完成观测任务。
可命运的危机，从来都猝不及防。
就在箱式物资即将搬运完毕、众人戒备稍稍松懈的瞬间，一名负责西侧巡逻的敌方队员，忽然抬眼望向高处山坡，似乎是察觉到山坡某处草丛的异动，又或是单纯想要完善高地排查，抬步径直朝着故萃所在的岩石方位缓步攀爬上来。
那人动作谨慎，枪口始终朝上戒备，脚步踩踏着碎石荒草，一步一步向上挪移。
距离，在一点点飞速拉近。
他的行进路线，恰好是岩石正下方的坡面通道。只要对方再向上攀爬数米，绕至岩石侧面死角，便能毫无遮挡地看见岩石后方，看见伏在此处的故萃。
危机顷刻压顶。
空气骤然凝固，夜风仿佛都在此刻停滞。
故萃瞳孔微缩，心底瞬间闪过无数利弊权衡。
抬手开枪，可瞬间击毙逼近的敌人，杜绝暴露风险。但空旷山谷隔音极差，枪响必然震彻整片山野，瞬间引爆所有埋伏。下方七名武装人员、两名敌方狙击手会瞬间锁定他的具体点位，四面八方的枪口会即刻合围而来，他将陷入以一敌八的必死困局。
不开枪，不动作，不出十数秒，他便会被近身发现，依旧是无路可退的绝境。
进退无路，左右皆是死局。
长久潜伏的疲惫、孤身作战的压迫、濒临暴露的致命危机，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后背的冷汗层层渗出，冰冷夜风一吹，刺骨的寒意顺着肌理蔓延全身。
对方的脚步在数十米的距离停下。
故萃屏住呼吸，他听到了很轻的动静，好像是捡什么东西，只是一刻，之后向他近来的脚步声慢慢的远去。
“这里有人来过了，有蛋壳，狙击手注意点。”
那人的声音不算响亮，隔着一段山坡，又被夜风揉碎，却清清楚楚飘到了故萃的耳朵里。
弹壳。
故萃脑海里飞快闪过念头，并不是他刚刚留下的痕迹。想来是很早之前，曾经有人在这里开过枪，遗留下来的旧弹壳，被荒草半掩，方才那人向上攀爬的时候，恰巧踢到，弯腰捡了起来。
仅仅一枚被遗弃的旧弹壳，就足以给整支队伍敲响警钟。
下方谷地之中立刻起了动静。
简短的喊话落下之后，残楼周边原本松散巡逻的几道人影瞬间收紧姿态。原本负责看守外围的几个人迅速变换站位，不再仅仅盯住谷地的进出口，数道目光齐刷刷抬向四周一圈环绕的山坡。尤其是像他所在这种地势偏高、适合架设狙击点位的高地，全部成为重点排查的目标。
两道淡淡的人影，从人群的后方脱离出来。
是那两名背负长管狙击枪械的敌方狙击手。
他们没有向着这边直接冲上山坡，而是分散开来，分别奔向谷地左右另外两处地势更高的小土丘。他们要抢占更高的观测点，从更远更广的角度，把整片山林全部纳入监视范围。
故萃的后背又渗出一层薄汗。
原本只是针对这片岩石的怀疑，现在扩散到了整片山野。对方已经认定，这片山坡，极有可能潜藏着一名暗处的对手。
他现在哪怕是有极其微小的动作，都有可能落入那两个敌方狙击手的镜片之下。
他缓缓把脑袋向后缩，完完全全躲进岩石投下的浓重阴影，不再去看坡下，重新将眼睛贴回自己的瞄准目镜。十字线转动，追随着那两名敌方狙击手移动的背影，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分别登上两座土丘，各自找好掩体伏下身。
此刻三方遥遥对峙。
他藏在巨大岩石之后，左边、右边远处的土丘上，有两道枪口正对着整片山体。谷底，剩下的六名武装人员，一半继续抓紧时间完成物资交接，另一半人手分出，分成两个小队，沿着山脚，向着两侧的山坡低处展开地毯式的搜山。
他们不急于贸然冲上陡峭的高处，先从山脚一点点向外清扫，一寸一寸排除隐患。
只要搜山的小队顺着坡面慢慢绕上来，这块岩石依旧逃不过被搜查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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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