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意渊嘱托完商镥奕看好故萃便跟着吉魏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像是会议室又像是办公室。
顾意渊也没客气的坐在了椅子上，淡淡的问”有什么事？如果是想感谢我倒不必了。”
吉魏无奈的笑了笑“语气别这么冲，简单几个问题，我没想到你们ZERO的人说合作就合作，不过你俩没事就好。”
顾意渊语气淡淡的，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有些东西该合作合作，实在不行直接放手。”
吉魏一听他这么说更想笑“哦？实在不行直接放手？那怎么没放弃我家狙击手？明明你自己都快死了还惦记着故萃的死活？”
“你对他有意思啊？”
顾意渊：……
他指尖无意识攥紧椅边，耳尖悄然漫开一层极淡的热度，面上却依旧绷着冷淡的神情，刻意避开吉魏的目光，视线落向桌面上斑驳的纹路。
“任务同伴，我自然要顾及他的安危。”顾意渊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强行把情绪压下去，试图把话题扯回公事，“现在聊的不是合作相关的事吗。”
吉魏靠在办公桌边，抱着双臂，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笑意，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普通同伴，会在毒素侵蚀全身，意识快要溃散的时候，脑子里还只记挂着对方会不会出事？”吉魏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戳破他的掩饰，“废墟那一战，你好几次完全可以抽身自保，却次次都选择挡在故萃那一侧。”
顾意渊喉结微微滚动，一时找不到话反驳。战场之上那些本能的抉择，连他自己都不曾仔细深究。
能怎么办？死猪不怕开水烫。
顾意渊淡淡的抬起目光瞥向他“呵，你那时候在哪儿啊？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脑子里挂着故萃？”
吉魏低头笑了一阵。
顾意渊：……
笑你爹!
吉魏抬头，忍着笑意开口“我是没有看到，但是……知道祁钰吧？我的……助理，算是助理，他能听见别人的心声，没有特殊的异能。”
顾意渊：……
什么破东西。
顾意渊整个人骤然僵在椅子上，方才强撑出来的那点冷硬气场瞬间碎得一干二净。他瞳孔微微收缩，心底飞快闪过废墟战场里纷乱翻涌的念头，那些下意识担忧故萃安危的思绪，竟然全都被旁人听了去。
“你说什么。”顾意渊的语调沉了几分，眉峰紧紧蹙起，“祁钰能听见心声？”
吉魏靠在桌边，看着他这副绷不住的模样，笑意压都压不住，缓缓点头：“嗯，天生的能力。那天废墟战场，他就在现场。你脑子里那些念头，他听得一清二楚。”
顾意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毒素残留带来的眩晕感此刻又隐隐冒了上来。一想到自己那些藏在心底、连本人都不愿直面的心思，完完整整暴露在第三人耳中，他脸上难得掠过一丝狼狈。
“他听到多少。”顾意渊的声音都低了半截。
“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全都听见了。”吉魏慢条斯理，“包括你一次次担心故萃能不能活下来，生怕他受重伤的那些想法。比如说故萃生病的时候祁钰见到你的那时候起，要不要科普一遍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顾意渊闭了闭眼，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捂住半边脸，一时无话可说。他一向习惯把情绪全部收拢在心底，从没想过会以这样荒唐的方式被人窥破。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隔了片刻，他才再度开口。
“就我和祁钰两个人。”吉魏收敛几分戏谑，“祁钰嘴巴严实，不会到处乱讲。只不过，顾意渊，现在你总没办法继续自欺，说仅仅只是普通同伴了吧。”
房间内安静下来，窗外的光线斜斜落进来，在地板投下狭长的阴影。
顾意渊放下手，眼神复杂，心底一团乱麻。生死关头本能的牵挂，骗得过别人，可如今连心声都被旁人证实，再辩解，反倒显得苍白可笑。
于是他在非常憋屈的情况下说出一个嗯。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消融在屋子里安静的空气里。算不上坦然承认，更像是被逼到墙角，无力再做辩驳的妥协。
吉魏一听到这一个勉强的又憋屈的一声，差点笑崩“所以呢？以后打算怎么样？要不要我替你跟他说？我帮你，我们基地漂亮男女多，到时候被人拐走了你求都求不来。”
顾意渊看向他脏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不劳你费心，谢谢。”
吉魏笑了笑“好吧，死鸭子嘴硬，不过放心，我不会跟他明说。”
不明说是什么意思？
顾意渊一脸狐疑的看着他但找不到任何端倪。
吉魏脸上笑意淡淡，神色坦荡，看不出半分算计，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调侃。可越是这样，顾意渊心底的不安反倒越重。他太清楚这人的性子，嘴上说着不会明说，未必不会旁敲侧击，拿话试探故萃。
“你最好别乱做什么。”顾意渊沉声提醒，语气带着几分警告。
吉魏笑着点点头并不说话。
顾意渊起身走向门口，吉魏笑眯眯的跟在身后。
顾意渊回到病房的时候，故萃已经醒了，在和商镥奕说闲话。
看到顾意渊，没说话，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安安静静的看着他没说话。
顾意渊本来想随便调侃的心都已经准备好了，但碍于后面还站着一个什么都知道的吉魏，硬生生憋了回去转向商镥奕刚要开口吉魏比他抢先一步开口。
“哟，醒了啊？”
顾意渊：……
故萃轻轻的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吉魏身上，又不着痕迹挪到顾意渊脸上。他才刚刚苏醒，气息还虚，长长的眼睫垂落，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商镥奕坐在病床边，看看进门的两个人，敏锐察觉到空气中一丝微妙的氛围，很识趣地站起身。
“你们先聊，我回去了”
然后看向顾意渊脸上写满了“兄弟，我先回去了”
顾意渊愣是觉得非常尴尬。
话音落下，商镥奕便快步退出病房，顺手带上房门，屋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三人。
吉魏全然没有打扰别人的自觉，靠在门框边上，似笑非笑，视线来回在顾意渊与故萃之间打转。顾意渊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隐隐发僵，生怕这人嘴里蹦出什么要命的话，把方才办公室那桩心事直接捅破。
“身体感觉怎么样？”吉魏率先开口，语气平常，听不出别的意味。
“还好，身上伤口疼，别的没什么大碍。”故萃声音偏轻，说完，视线再度转向顾意渊，“你们刚才干什么了”
顾意渊喉结动了动，本来有一堆话想问，身后还杵着个知道全部秘密的吉魏，千言万语全部卡在喉咙。他只能平静的说“任务的事情。”
吉魏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慢悠悠插了一句：“不仅仅是任务的事情，我们还聊了不少关于你的事。”
顾意渊：……
故萃微微一怔，眉梢轻抬，疑惑问道：“聊我？聊什么。”
吉魏笑意更深，故意拖长语调，眼看就要往下说。顾意渊心里一紧，连忙上前半步，抢在他前面出声打断。
“说你体内残留毒素，需要留在这里做检测。”顾意渊语速略快，强行把话题拽回正事，“等检查结束，我们再做打算。”
吉魏见他这副紧张护食的模样，低低笑出声，不再继续挖坑。
故萃没有察觉这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只是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神色平静。
“可以。”他应下，又抬眼望向顾意渊，“那你呢，你要回ZERO？”
顾意渊嗯了一声，看着他。
故萃也点点头垂下眼眸然后就要躺回去吉魏忽然说“哎？这么急着走啊？吃个饭再走吧是不是？”
顾意渊：……
他几乎要向吉魏投去一记冷眼。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留下来搅局，一刻都不肯安分。
故萃闻言，动作顿住，原本准备向后躺下的身子停在半空，抬起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他刚苏醒，精神尚且不济，脸上还带着病后的倦意，却也隐约品出几分不对劲。
“吃饭？”故萃轻声重复。
“对啊，忙完一通，饭都还没吃。”吉魏倚着门框，一副主人家的姿态，笑意漫在眼底，“食堂那边正好还有餐食，一起吃完再各忙各的，也不耽误事。”
顾意渊心里十分抗拒。跟吉魏一桌吃饭，天知道对方会借着吃饭的间隙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把自己心底藏好的心思全盘暴露。可他看向病床上面色苍白的故萃，对方刚刚脱离险境，眼下实在不好驳了场面。
“我没什么胃口。”顾意渊试着推脱。
“多少吃一点。”吉魏不依不饶，“刚结束任务，体内毒素才刚代谢完，不吃东西身体扛不住。”
这话挑不出错处，顾意渊找不到理由回绝。
故萃倒是淡淡开口：“我可以喝点流食，出去吃不必了。”
吉魏摆了摆手：“病房的餐食单调，正好挪去食堂，就当下床稍微活动一圈，一直躺着也闷。”
话说到这份上，几乎没有退让的余地。
顾意渊抿紧唇，无可奈何。他侧过头看向故萃，无声询问对方的想法。
故萃略一思索，轻轻颔首：“也行。”
得到答复，吉魏十分满意，直起身，拉开房门。
顾意渊走上前，伸手扶了一把故萃的胳膊，动作克制又小心，指尖只是虚虚搭在对方衣袖外面，不敢有多余触碰。一想到自己的心声被祁钰全部听见，又有吉魏在一旁看热闹，他心底便一阵窘迫。
故萃借力慢慢坐起身，纱布缠绕的手臂不敢用力，脸色因轻微动作泛起一层薄白。
三人一道走出病房，长廊灯光惨白，脚步声在安静的通道里轻轻回荡。吉魏走在最前面，步伐悠闲，时不时回头瞟一眼身后并肩的两个人，眼底藏着促狭的笑意。
顾意渊全程神经紧绷，时刻提防，生怕吉魏冷不丁抛出什么话来。
三人一路走到基地食堂，已经过了饭点，大厅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还在就餐的人员，灯光柔和，冲淡了基地平日里紧绷的肃杀感。
吉魏熟门熟路取来三份餐食，一份是软烂易消化的流食配清淡小菜，推到故萃面前，另外两份放在顾意渊和自己跟前。
顾意渊漫不经心的吃着。
吉魏语气和往常一样的悠闲，似乎病房内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燕粽锦跑掉了，琳夜几乎知道了他的弱点，还在观察，看情况再看往后的任务，你俩命救好了就很好了，两个组织的核心人员，虽然说吧STY和ZERO有很大的冲突但这次就不用太追究。”
随后目光瞥向闷声吃饭的顾意渊“提醒一点吧，某些人不要把私人情绪拉到任务里，多看看自己的状况。”
顾意渊指尖猛地一紧，筷子磕在餐盘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他冷睨吉魏一眼，警告意味十足。
故萃闻言抬起头，疑惑看向顾意渊：“什么私人情绪？”
顾意渊心口一滞，脑子飞快转着，正要找话圆过去。
吉魏低笑一声，不等他答话，轻飘飘补了句：“没什么，我在提醒他，不要太过于在意队友的安危，乱了自己的判断。”
这话听着没毛病，可落在顾意渊耳朵里，句句都在戳他藏住的心事。
故萃没有多想，轻轻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
短暂的安静漫开，只有餐具碰撞的细碎声响。
吉魏吃了两口，状似随意，又开口：“对了，祁钰今天跟我说，战场之上，人的心底想法藏不住，情绪上来的时候，脑子里想什么，根本控制不住。”
故萃抬起头看着吉魏“这跟任务有什么关系？”
吉魏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餐盘边缘，目光斜斜扫向身侧的顾意渊，笑意藏在眼底。顾意渊浑身神经绷得紧紧的，心脏一下下撞着胸腔，生怕吉魏顺着话头，把废墟里那些翻涌的心事全盘托出。
“关系可不小。”吉魏慢悠悠开口，“人一旦心里装了别的人，执行任务的时候，判断就容易受影响。危险来临，第一反应不是完成目标，而是惦记对方的安危。”
故萃眉峰微蹙，若有所思，顺着他的话说道：“确实，特工最忌讳被私情牵绊。”
顾意渊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僵，垂着眼，避开故萃投过来的视线，耳根悄悄泛热。吉魏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在他的身上，像是把他心底的秘密摊在桌面，借道理的名义旁敲侧击。
“有的人，在废墟交战的时候，脑子里大半念头，都不在怎么制服敌人上。”吉魏继续往下说，语气平淡，却句句带钩子，“满脑子都在担心，身边的人会不会受伤，能不能撑下去。”
顾意渊的呼吸微微一顿。
他猛地抬眼，冷沉沉看向吉魏，眼神里满是警告，几乎在无声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故萃这下终于捕捉到了不对劲。
他余光瞥见顾意渊紧绷的侧脸，再看一看吉魏那副看戏的模样，心里隐约串起几分线索。方才在病房，吉魏就说聊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现在又反反复复提起战场之上的担心。
故萃放下手里的勺子，碗里的粥还剩下大半。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他声音不高，目光直直落在吉魏身上。
食堂很安静，远处零星交谈的声响隔得很远，这一方餐桌气氛骤然凝滞。
吉魏没有直接点名，只是低低笑了一声，抬下巴朝顾意渊的方向偏了偏。
顾意渊心口一紧，立刻开口打断“时时刻刻注意着对手的动向有什么问题。”
语气带着不易压制的窘迫，还有一丝慌乱，完全褪去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
这份反常，尽数落在故萃眼中。
故萃缓缓转过脸，看向身旁的顾意渊。灯光落在顾意渊的下颌线上，能看见他绷得很紧的下颌，还有那一处藏不住的、微微发烫的耳尖。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静静望着顾意渊，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吉魏见火候差不多，不再继续刨根揭底，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打破紧绷的氛围。
故萃平静的开口“老大，有时候时时刻刻注意对手的动向我觉得没问题。”
吉魏挑了挑眉甚至有些想笑。
帮他解围还是真这么单纯？
他打量着故萃的神色，对方脸上看不出半分戏谑，神情淡然，仿佛刚刚那一番暗流涌动的试探，在他眼里仅仅只是一场关于任务的讨论。可吉魏看得出来，故萃垂下的眼睫轻轻颤动，心底未必没有泛起波澜，只是不动声色地掩饰住了。
顾意渊悄悄松了半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可又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分辨不出，故萃是真的没有听出弦外之音，还是看破不说破，故意替自己圆场。耳尖的热度依旧没有褪去，他避开视线，低头盯着餐盘里几乎没有动过的饭菜。
“但愿只是关注对手。”吉魏淡淡回了一句，没有继续揪着话题不放，伸手拿起筷子，继续进食。
食堂里重新归于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
顾意渊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吃得漫不经心，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的故萃。故萃身子还虚弱，喝粥的速度很慢，纱布缠绕的手腕抬起来时，依旧带着浅浅的吃力。
方才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吉魏捅出一道缝隙，却没有彻底戳破。很多心事藏在台面之下，三个人心里各有想法。
一顿饭草草收场。
吉魏率先站起身：“我还有工作要处理，你们两个慢慢聊。”说完，他意味深长地扫了顾意渊一眼，转身便离开了食堂。
偌大的食堂，只剩下顾意渊和故萃两个人。
空旷的大厅灯光柔和，远处值守人员的交谈声隔得很远。
故萃放下勺子，碗里的流食已经吃完。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顾意渊身上，语气平和：“他刚刚说的话，你怎么看。”
顾意渊指尖微蜷，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心跳又不由得快了几分。他不知道故萃究竟听懂了多少，只能尽量维持表面的冷静：“吉魏这个人，一向喜欢夸大事情。”
“是吗。”故萃轻轻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目光沉沉落在他发烫的耳尖上，“废墟那一战，你好几次冒险靠近我。”
这句话直接戳中最真实的片段，顾意渊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来回应。
“是任务需要，不是说好了吗？我帮你和夏雨陌把人留住你把我的弧形刀还给我。”半晌，他才低声开口。
故萃看着他，浅浅勾了一下唇角，笑意很淡，辨不清真假。
“但愿只是任务需要。”
他把吉魏方才的原话，原样还给了顾意渊。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暧昧的张力无声漫开。
吃完饭故萃把人送到了基地门口。
顾意渊转身看着故萃说“你回去修养吧，别乱走动。”
故萃嗯了一声。
顾意渊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转身，离开了。
故萃安安静静的站了一会儿往回走进去了。
顾意渊远远的看着故萃走进去的背影，不知道怎么回事，心脏隐隐约约的痛，他叹了口气，彻底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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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