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休养几天后,塔莉娅的身体稍稍好转了不少,终于能够下床走动。

她从小待在闭塞的修道院里,从来没踏出过,现在公爵府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奇而陌生的。

为此,她有了一项新的爱好。

园艺。

德瑞克回来的时候,塔莉娅握着一把精致的园艺小剪,正在修剪枝丫。

园中开得最盛的几枝蔷薇,盛放的花冠尽数被齐根剪下。

只剩下残枝孤零零戳在泥土中,而那些完好无损,依旧娇艳的花朵,被她一丝不苟,齐齐整整码在旁边的青石板上。

听见脚步声靠近,少女飞快回过头。

瞧见是德瑞克,她眼底的防备才褪去,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你回来了,哥哥。”

德瑞克扫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残次花朵,“听克罗索说,你在学园艺?”

“嗯。”塔莉娅献宝似的,将青石板上娇艳欲滴的花朵向前一推,脸上笑吟吟的问道:“好看吗?”

德瑞克随意的坐在她身旁,随手捻了一朵,指腹轻轻捻过花瓣,“眼光不错,留下的都是上等货。”

塔莉娅听到这话,笑容更加灿烂。

“身体怎么样了?”德瑞克揉了揉她的脑袋。

“好多了。”塔莉娅蹭蹭他的掌心。

“过两天是瑟梅尔小姐的生日,她给我们发了生日邀请函,你去替哥哥参加吧?”

“我?”塔莉娅有些惊讶,“我…从来没踏入过社交场……”

“对啊,所以我想让你开始慢慢接触一些。”德瑞克眨了眨眼,伸手握住塔莉娅纤细的手指,语气温柔,“毕竟,你可是公爵府的女主人。”

塔莉娅的睫毛颤了一下。

指尖不由轻轻刮蹭德瑞克的手心,

德瑞克反手扣住了她的手指,十指交握。

“听话,塔莉娅。”德瑞克循循善诱,将声音放得极轻,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外面流传着许多对我不太好的流言…哥哥只能靠你了…”

“流言?”塔莉娅眉头一皱,追问道,“什么流言?”

德瑞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腹轻轻摩擦着塔莉娅的指节。

“外面的人说,你哥哥是个怪物。”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唇角却弯着一点极淡的弧度,“…说我……害了母亲,也害了你…”

“他们胡说!”塔莉娅几乎是下意识反驳,她攥紧德瑞克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你从来都不是怪物。”

倒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德瑞克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眼底多了一层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松动。

“我会为哥哥澄清的。”塔莉娅承诺道。

“傻丫头……”德瑞克嗓音微哑,尾音拖得很轻,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渴。

“……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他艰难地滚了一下喉结,“我算计人,我也利用人……甚至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已经烂透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如果有一天,你亲眼看见我做过那些肮脏的事……塔莉娅,你会厌恶我的。”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蔷薇残枝的沙沙声。

塔莉娅很少听德瑞克吐露心声,她抬起二人紧扣的手,轻轻贴在脸上。

“我相信,哥哥不会伤害我。”她澄澈的眼睛没有一丝阴霾,“…我们只有彼此了,所以…”她露出一个笑容,“…就算哥哥真的下地狱,我也会跟你一起去。”

“我愿意陪你一同赎罪。”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德瑞克的胸腔里。

他盯着塔莉娅看了很久。

突然抽出手,掌心覆上了塔莉娅的眼睛,遮挡了她毫无防备的视线。

“别这么看着我。”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沉重,迫切的想要逃避这双眼睛。

“哥哥?”塔莉娅有些茫然。

德瑞克没有回答。

“不要再让我动摇了,塔莉娅。”许久后,德瑞克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塔莉娅不明白这句话,却感觉到黑暗中,那熟悉的气息骤然逼近,在自己的嘴唇上落下了一点温热。

“答应我,如果以后你不再爱我,也请永远恨我。”

做完之后,德瑞克立刻后撤,像是被灼伤一样,刻意不去回味方才的触感。

他甚至不愿意去剖析,这一瞬汹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什么意思?

塔莉娅还没来得及从那个温热的触感中抽身。

克罗索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用一种恭敬却不失强硬的手势,将她引向了衣帽间。

德瑞克吩咐说,让她挑一条喜欢的裙子。

塔莉娅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奢华的裙子,她在那些布料间穿行,最后只挑了一条最素净的浅色长裙。

“小姐不试试这条玫瑰裙吗?”女仆长捧着一条红色的礼裙,“…这是您第一次亮相社交界。”

塔莉娅摸着上面的宝石,最终摇了摇头。

其实也没有什么必要。

当她走上瑟梅尔府邸那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时,她清楚地意识到,哪怕是精心挑选的裙子,在真正的贵族子女面前,她依旧相形见绌。

“啊,她就是斯佩德尔公爵的妹妹?”

“是啊,长的是一模一样,可是这气质……”

象牙扇遮住的唇边,漏出几声尖锐的笑声。

“听说在修道院待了十一年……真可怜,竟然生活在那种地方,听说那地方阳光都是发霉的。”

“她穿的那是什么?一条旧式的长裙?”

塔莉娅站在水晶灯的光晕边缘,依靠着精美的石柱,指尖无声地攥紧了裙摆。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呀,塔莉娅小姐,你怎么在这儿?”主人翁瑟梅尔小姐笑着走过来,轻轻牵起她的手,“…快过来一起坐。”

瑟梅尔小姐的手温热而柔软,不容分说地将塔莉娅按进了那张铺着墨绿色丝绒的长沙发里。

“你就是斯佩德尔公爵的妹妹吧?果然和传闻里一样……安静。”一位穿着鹅黄色裙装的少女偏过头,目光打量着塔莉娅。

塔莉娅微微颔首,将脊背挺得笔直。

修道院的生活让她本能地端正姿态,双手交叠。

“是。”塔莉娅腼腆而局促的笑笑。

“听说你在修道院待了十多年?那地方多清苦啊。”另一位小姐掩唇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公爵大人也真是舍得,竟叫自己的妹妹去受那种罪。”

塔莉娅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指尖轻轻掐进掌心。

“长的可真像呀…”鹅黄色裙装的少女忽然倾身靠近,身上的鸢尾香水味浓得有些刺鼻,塔莉娅不动声色的往旁边侧了侧。

这位小姐饶有趣味的对着塔莉娅发问:“听传闻说公爵大人深渊爬出的恶魔,吃掉了妹妹和母亲,是这样吗?”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声音急急地接了上来,“传的绘声绘色的,还说公爵大人不是斯佩德尔家族的血脉呢……”

空气仿佛在凝固了。

塔莉娅的指尖僵在掌心。

“不会吧?”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塔莉娅的脸。

“哎呀,别说了!”瑟梅尔小姐适时地打断,责怪地瞪了说话的几位小姐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塔莉娅的手臂。

“都是些没影的谣言,以讹传讹罢了,塔莉娅小姐,你可别放在心上。”

塔莉娅抬起头,温柔的笑笑,“没关系,哥哥刚有了功绩,我们才来到王城,大家不知道也很正常。”

她理了理耳边碎发,露出自纤细的脖颈,柔弱的仿佛天鹅。

“我从小身体不好,被送去修道院调理……”她垂着眼睫,声音放得很轻,每个字都像在费力斟酌,“后来母亲患了病,父亲又…酗酒…整个家,只有哥哥一个人撑着。”

她顿了顿,咬住下唇,眼尾微微泛红,“…我哥哥是很好的人,实在担不起传言里一句恶魔的名头。”

瑟梅尔连忙掏出一方蕾丝手帕,动作轻柔地擦去塔莉娅眼尾的泪光,“怎么掉起眼泪来了?我看了都心疼。”

她有些嗔怪的看了自己的小姐妹一眼,“…我都说了,德瑞克不是那种人,你们还不信,非把人家妹妹惹哭了才开心?”

听到这话的塔莉娅身形一滞,目光埋在绢帕里,冷冷的看向瑟梅尔。

“噗嗤,”其中一位小姐掩面打趣起来,“…前两天还叫人家公爵大人,今天就改口叫德瑞克了。”

“你们胡说什么呢?”瑟梅尔脸红了几分。

“我们?我们可什么都没说啊?不知道是谁,以前天天一封书信的写。”

说完,小姐们一哄而笑,只有塔莉娅,眼底泛起冷意,她听着周围的调笑,仿佛远离了人群,如同置身深渊。

塔莉娅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攥紧了手里的绢帕。

“呀……哥哥竟没和我提过这事。”她垂下长长的睫毛,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失落与羡慕,声音也软绵绵的,“他上战场的事都没和我说过,我,我在修道院什么也不知道……”

她抬起头,用那双澄澈无辜的眼睛看着瑟梅尔,真挚笑了笑:“但是,你们竟然每天都有通信!这也太浪漫了吧!多久了呀,他竟然瞒着我,我回去要好好的发通脾气才行!”

瑟梅尔听了这话,掩唇娇笑起来。

“哎呀,哪儿有什么浪漫不浪漫的……”瑟梅尔微微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她半垂眼眸,沉浸在回忆里。

“德瑞克刚进王城,我们就每天写信了,他还说等参加完你的初愿仪式,要考虑将你接到王城的教堂呢。”

塔莉娅的心沉了下去。

如同她寄出的那些信,一点点沉入大海。

塔莉娅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天真无邪的模样,甚至极其赞同地点了点头。

“…去王城教堂呀?那太好了,以前我们的修女老师就说,王城的教堂是帝国最好的呢。”

她听见自己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着话,“很难进吧?我记得审核要很多…”

“没事啦,以德瑞克公爵的身份,这些都很好打点的…”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塔莉娅垂下眼,不再去看瑟梅尔那张明艳的脸。

手帕上沾着一股昂贵的香水味,甜腻的令塔莉娅胃里泛起恶心。

“塔莉娅小姐,你还好吧?”瑟梅尔关切的问,“你看起来脸色有点差。”

她却依旧笑着,乖巧的道谢:“谢谢你,瑟梅尔小姐,我没事。”

“你哥哥……今日怎么没陪你一起来?”瑟梅尔状似不经意地拨了拨耳边的卷发,视线越过塔莉娅的肩头,向宴会厅入口的方向扫了一圈。

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期盼,像一根极细的针,刺了一下塔莉娅的心口。

“哥哥很忙。”她仰起脸笑道,“所以托我来给瑟梅尔小姐送生日贺礼,让我代他向您致歉,并祝您生日快乐。”

说完,她拿出一个小小的礼盒,“这是哥哥为您准备的礼物。”

礼盒精致小巧,丝绒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瑟梅尔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带着周围几位小姐的腰背都微微挺直了些。

她双手接过,指尖几不可查地轻颤着。

“德瑞克…太费心了。”瑟梅尔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半是矜持半是炫耀地环顾了一圈众人,这才一点点解开丝带。

盒盖掀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粉水晶胸针。

澄澈的晶体在灯光下折射出极淡的粉色,通体没有一丝杂质。

复杂的工艺交织错落,极其考究,一看就知道是出自王城最顶尖的珠宝匠人之手。

周围的小姐们瞬间安静了。

“天哪……”不知是谁先低低吸了口气,“这是‘少女之心’吧?上月拍卖会上被匿名买家以三千金镑拍走的那颗?”

“三千金镑?”旁边的小姐倒抽了一口凉气,“我父亲说那颗粉晶成色百年难遇,是南境矿脉发现的第一颗……”

瑟梅尔的手悬在半空,她的脸因为激动而泛起了潮红,连声音都有些不稳:“呀,德瑞克……太贵重了,这太贵重了……”

真漂亮啊。

塔莉娅看着那枚粉水晶,由衷的赞叹。

她安静的笑着,看几位小姐轮流的恭贺,看瑟梅尔将那枚胸针配在胸前。

指甲嵌进柔软的皮肉里,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三千金镑。

比起价格的昂贵,塔莉娅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有些土气的裙子。

原来他知道王城流行什么啊。

“…塔莉娅小姐?”瑟梅尔轻声唤道。

“很好看呢,瑟梅尔小姐。”塔莉娅回过神,立马夸奖道,“和您这身衣服很配!”

瑟梅尔道了谢,又有些期待的看向门口,“他今天真的不会来了吗?”

“嗯,”塔莉娅声音幽幽的,“哥哥今天不回来了。”

确实如她所说,直到宴会结束,德瑞克都没有来。

来接她的,只有管家克罗索。

“王城传着的流言,你知道多少?”塔莉娅提起裙摆,轻声问。

克罗索微不可闻的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跟父亲有关,对吗?”塔莉娅理了理鬓边碎发,她嗤笑一声,“你不说也没关系,毕竟除了他,也没人会散布这种话。”

克罗索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打开了车门。

“…他在哪儿?”塔莉娅踏进马车,脸上的笑容消失的干干净净,冰冷的湛蓝色眼眸,让克罗索有一下的恍惚。

仿佛看到了德瑞克。

“…老爷被安排去了郊区的别院。”克罗索如实回答。

“带我去。”

“可是……”

“你只管带我去,”塔莉娅关上车门,“哥哥那里我会去解释。”

克罗索识趣的低下头,“是。”

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夜风呼啸着灌入车缝。

别院在一个荒无人烟的野岭,等他们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还没踏进门,塔莉娅先听到了哀嚎声。

她推门而入,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攥着酒瓶,躺在床上哀嚎。

男人听见推门声,浑浊的眼珠迟缓地转过来,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大笑。

“看看这是谁来了!我的好女儿!我亲爱的塔莉娅!”他举起酒瓶,往嘴里倒了一大口,烈酒顺着脏污的下巴淌下来,在床上留下一片污渍。

“你还记得有我这个父亲!”他把手里酒瓶砸向塔莉娅,却被克罗索挡了下来。

塔莉娅站在门边,没有动。

“好久不见了,父亲。”许久后,她踏进屋,坐在男人面前。

“你的腿怎么了?”塔莉娅问道。

“哼,谁知道是哪个狗杂种,趁老子喝酒……下这种黑手!”男人猛地灌了一口酒,因为牵动断腿的伤处,疼得面部扭曲。

他斜着眼打量塔莉娅,冷哼了一声,“怎么?你来假惺惺地看我笑话?”

塔莉娅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目光落在他那条不自然扭曲的腿上。

“……我给你找个医生吧。”塔莉娅轻轻说着,目光从他满是胡茬的脸上移开,落在他那条变形的腿上,“这腿伤,还是别拖了。”

男人像是被这句话蛰了一下,浑浊的眼珠猛地瞪大。

“你在假好心什么?!我可是公爵的父亲!我可是斯佩德尔家族的老爷!”他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像疯了一样在床上咆哮,“我的腿断了又怎么样?只要我还活着,他那个野种就得养着我!这是当初定的规矩!老子是他父亲!”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泄了气。

他看着塔莉娅身上那件布料上乘的裙子,再看看自己形同废人的惨状,一种巨大的落差和恐慌彻底吞噬了他。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恶魔能高高在上,凭什么你能穿得像个大小姐?”他神经质般地喃喃自语,随后猛地抬起头,语气带着亢奋,“…塔莉娅,我的乖女儿,你救救父亲!你去求他!他不是最疼你吗?你让他把爵位还给我!你让他把钱还给我!”

“好啊,”塔莉娅笑了一下,立马答应了下来。

男人有些错愕,他没想到塔莉娅会答应的这么爽快。

“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是你在王城到处散播谣言的吧?”

“谣言?”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

却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了断腿,疼得他龇牙咧嘴,眼里的恶毒却更甚,“塔莉娅,你那被猪油蒙了心吗?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哪一句是实话呢?”塔莉娅忽然笑了一声。

“他吃了我的女儿和妻子!”男人梗着脖子咆哮。

“不是你自己亲手献祭的吗?”塔莉娅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裙摆。

“为了钱,你把我献给魔鬼,可你仍觉不够,又为了爵位,献祭了母亲。”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仿佛在阐述身外事。

她停顿了一下,微微歪头,看着男人逐渐僵硬的脸色,唇角的笑透着几分残忍的怜悯。

“论吃人,谁比得过你?”

“他是恶魔!!德瑞克就是恶魔!是他蛊惑我的!”男人抱着头喊道,“是他,全是他逼我的!”

他连滚带爬地摔下床,断腿磕在坚硬的青砖上,他顾不上疼,死死抓住塔莉娅的裙摆,在浅色的布料上留下刺目的痕迹。

“全是他逼我的!他说…给我荣华富贵…过上好日子…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

“塔莉娅,你信我!你是我亲女儿啊!你身体里流的是我的血!他真的是恶魔!”他见她毫无反应,声音越发尖利,甚至带上了一丝垂死的哀求。

“你去求神!对,你不是修道院长大的吗?!求神庇佑你!你带我走,我们离开这里,我们才是一家人!”

塔莉娅低下头,看着他扒在自己裙摆上的那只手。

“父亲,”塔莉娅的声音不高,幽幽落下来,“您就从未觉得自己有错吗?”

她顿了顿,眼尾泛红,身体发抖,“……不论是勾结恶魔,还是将我和母亲拿去献祭,你心底就没有过半分后悔吗?”

“错?”男人动了动嘴,干裂的嘴唇上下一碰,“我错哪儿了?我只是想过好日子,我不想每天再看主人家的脸色,我错哪儿了?”

贫困敲碎了他的骨头,将他的脊梁磨断,只剩下自私的本能。

“既然出路只有向恶魔许愿。”塔莉娅垂眸,看着父亲那张被酒色掏空的脸,“那你为什么不肯献祭你自己,让我和母亲过上好日子呢?”

话音落下,屋内死一般静。

夜风钻过窗棂,吹动那层破败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男人脸上血色一瞬褪得干干净净,他张着嘴,竟半个字也辩驳不出来。

“你看,你连回答都做不到。”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虚无。

“而且,”她弯下腰,看着父亲的狼狈,“我知道哥哥是恶魔啊。”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是我许下的愿望,”塔莉娅望着他眼底一点点崩塌的神色,继续说道,“我想要一个哥哥。”

塔莉娅笑了起来。

“你将我推入深渊时,神听见了我的声音。”她的双手合十,神色虔诚,“……祂回应了我的祈愿,降下神迹,所以,哥哥是神送给我的礼物。”

男人看着她,眼里的恐惧终于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侥幸。

“你在胡说什么…”他松开手,连连后退,“疯子,你这个疯子……”

“时至今日,如果,你没有为了那该死的爵位而献祭母亲,我们一家应该过着幸福生活吧?”烛火摇晃,拉长了塔莉娅的影子,“…过着美满的一生。”

“对此,你没有一点,哪怕一点点负罪吗?”她诘问道。

“我有什么负罪!”男人愤然锤了一下地面,“你不想过上好日子吗?!你不想过有钱人的生活吗!你不想做人上人吗?!”

塔莉娅在质问声中想起了刚刚那场宴会,

奢靡的香水味,精致的珠宝首饰,以及交错的华服。

“……向别人乞求而得到的好日子,终究是德不配位。”塔莉娅叹了口气。

“父亲,你应该向母亲赎罪,”塔莉娅眼里没有责怪,只有悲悯,“…你当悔改归正,使你的罪得以涂抹。”

“……你为什么没死!那个贱人拼了命也要带你跑!你凭什么还能活着?!”

他死死盯着塔莉娅那张脸,眼底像淬了毒,“他为什么不杀了你!为什么偏偏留着你!你最应该去地底下陪那个贱人!去替她赎罪!”

“你真的这样想吗,父亲?”塔莉娅的神色里充满了悲怆。

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奋然而起,用最后一丝力气扑向塔莉娅。

但塔莉娅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侧身避开,反手扯下了手腕上那条厚实的绸缎丝带。

男人重重地砸在青砖地上,因为断腿的剧痛,他一时半会无法起身。

就在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时,后颈忽然被一股极其单薄的力道死死压住。

塔莉娅发了疯一般,从背后将丝带套进了他的脖颈。

“…我本来不想这样的,父亲。”她咬着后槽牙,手上开始发力,“我只剩下哥哥了,我不能让你再毁了他。”

“我只剩下他了。”

她没有成年男性那样的力气,她只能把丝带两端死死交叉,然后将全身所有的重量,连同膝盖的力道,狠狠压上他的脊背。

“呃!!!”

男人的喉咙里爆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他像一条濒死的鱼,在地上疯狂地弹动,四肢不断的挣扎,磕在床柱上发出阵阵闷响。

男人双手抓着自己的脖颈,不自觉间将脖子抓的鲜血淋漓。

丝带太滑了。

塔莉娅单薄的力气根本耗不过一个成年男子的垂死挣扎。

她咬破了嘴唇,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着,甚至能听到自己骨节咯吱作响的声音。

她不敢松手,哪怕手心已经被指尖划破,鲜血淋漓。

“……因为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神的荣耀。”

她气喘吁吁,声音被暴力挤压得支离破碎,塔莉娅的祷词融进男人的哀嚎声中,“…所以,去赎罪吧,父亲,为了我,为了母亲,为了哥哥。”

塔莉娅脚下用力,死死踩住他的脊背,将丝带绷紧到极致。

这时,一滴眼泪从中她的眼角滑落。

“…安息吧,父亲。”

男人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抓挠的手指开始无力地蜷缩。

塔莉娅没有松手。

她怕他没死透。

她绷着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拉着丝带,直到男人的身体彻底瘫软,变为彻底的死寂。

“哐当!”

不知过了多久,塔莉娅终于脱力,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她看着父亲毫无动静的躯体,神色如常,只是慢慢抬起双手,在胸前画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十字,轻轻念完了最后一句祈祷。

“……阿门。”

这时,一件厚重的大衣从后方轻轻落下,将塔莉娅单薄的身子裹住

克罗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旁边。

他旁观了一切,却只是微微弯下腰,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探了一下男人的颈动脉。

“已经死亡了,小姐。”他平淡地宣布了死亡,然后继续说道:“该回家了。”

塔莉娅没有动。

她抓紧了外套,断断续续的开口,“……神,还会原谅我吗?”

克罗索神色如常。

他弯下腰,毫不费力地将塔莉娅抱起。

“神也许不会原谅。”他迈开腿,越过地上的尸体,向门外的夜色走去。

“但是您的母亲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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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