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雨浸着土腥味,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男人进来的时候,裤脚上还滴着水,发梢的水珠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身后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少年披了件深披风,尺寸大出不少,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而他怀里,正稳稳兜着一个熟睡的小女孩。
他身上没有一点雨痕,干爽的衣料上浮着一层极淡的佛手柑香气。
女主人听到门口的动静,就知道是丈夫带着孩子回来了。
她刚抱着毯子迎出来,一眼瞥见少年怀里的小姑娘,脚步猛地收住。
“艾伦…他…”她瞬间警觉起来,“他是谁?塔莉娅怎么在他……”
“别多问。”男人侧过身,不动声色挡住了她的目光,语气低沉的说道:“往后他和我们生活。”
少年听到动静,慢慢扯下兜帽,安静的打量着两人。
女人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少年生得很好看,尤其是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带着晦暗与幽深,像深邃的海,带着没有任何温度的冷意。
女人心口猛地一沉。
太像了。
和他怀里的塔莉娅,眉眼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天底下哪有这样凑巧的事?
她下意识看向丈夫,而丈夫却只是别开脸,抬手抹掉下颌的雨水,什么话也没有说。
少年指尖拢了拢披风边角,将塔莉娅裹得更严实些。
“晚上好,夫人。”少年开口,“我叫德瑞克,以后就是塔莉娅的哥哥了。”他抬了抬手臂,将熟睡的塔莉娅抱紧,甚至有些亲昵的蹭了蹭她的发顶。
女人看到他这副模样,立马就走上前,伸出手臂想要抱回塔莉娅。
手腕却突然一紧。
丈夫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女人有些发疼。
男人微微摇了摇头,下巴往内室偏了偏,示意她跟自己走。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又回头去看女儿。
塔莉娅还熟睡着,小脸蛋蹭着少年的衣襟,没有察觉母亲的不安。
而女人的行为似乎引起了少年的不悦,他眼尾微不可闻地沉了一下,空气顿时粘稠了起来。
“我的。”少年说。
女人吓得后退一步,少年没有再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女人,径直落在男人的脸上,冰冷的说道:“…这里很冷。”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抬手往客厅的方向让了让,语气带着一丝局促:“……你先抱塔莉娅去客厅吧,那边壁炉生着火。”
女人还想往前伸手,却被丈夫一把拽进了厨房。
门在身后合上,卡地一声轻响,把里外隔成两半。
少年没有理会这对夫妻,抱着塔莉娅径直走向了客厅,在壁炉旁席地而坐。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为他苍白的脸色添了几分血气。
隔壁也传来断断续续的争吵声。
“……艾伦,你做了什么…!?”
“你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声?!他是谁?!你为什么让他抱着塔莉娅?!…”
男人的声音沉下去,隔着墙嗡嗡的,听不太真切。
安静了几秒后。
“……艾伦,你个畜生。”
女人的声音裹着哭腔,碎在墙那头。
“…你怎么能……塔莉娅可是你的女儿……”
“我这是为了整个家好!…”
…
德瑞克挑了挑眉梢,抬手轻轻捂住了塔莉娅的耳朵。
看着怀里酣睡的女孩无意识的砸吧嘴,他扬起满意的笑容。
“他们真吵。”他低声说,磁性的声音擦过她发顶,轻得几乎听不见。
指腹蹭过她细软的耳廓,他手臂微微收力,把怀里那点温暖往心口贴得更近。
炉火噼啪炸了个火星,又暗了下去。
德瑞克轻得几乎融进柴火声里:“他们真的太吵了。”
他看着低下头,亲了亲女孩的额头:“我回应了你的愿望,所以,塔莉娅有哥哥就够了。”
那之后,这栋房子就再也没安静过。
门缝里漏出来的总是母亲的哭声和父亲的怒吼。
每一次,德瑞克会起身,把房门轻轻关上。
“别怕,”德瑞克拿出一块糖果喂给塔莉娅,“哥哥会处理好的。”
塔莉娅含住糖果,懵懂的点头。
“塔莉娅相信神吗?”德瑞克揉了揉她的脑袋。
神吗?
“信。”塔莉娅毫不犹豫的回答。
她曾向神许下愿望,而神实现了她的愿望。
所以她信。
“哥哥也信,”德瑞克紧了紧手臂,“…所以,塔莉娅先去修道院,替哥哥侍奉一段时间神明,好不好?”
塔莉娅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眼里带了几分不情愿
“听话,塔莉娅。”
德瑞克的声音明明很温柔,却没有给她反抗的余地。
“那,哥哥什么时候来接我呢?”
德瑞克笑了一声。
“…很快。”
德瑞克说这话时,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
温热的气息扫过塔莉娅的耳畔,然后落进了漫长的时光里。
如今,是塔莉娅在修道院的第十一个年头。
“塔莉娅姐姐,塔莉娅姐姐!”几个嬉笑的女孩子推开祷告室的大门。
一位少女正跪在在祷告室的神像前,指尖抵着前额,嘴唇微动,玫瑰木念珠一颗一颗从指缝间滑过。
修道院的钟声刚敲过午后,阳光斜着从彩窗里切进来,把她灰袍的影子投在石板上,像薄薄的一层雾,融化在空气里。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为首的女孩子已经扑过来抓住了她的袖口。
“塔莉娅姐姐,塔莉娅姐姐!你哥哥又来找你了!”
“…怎么跑的这么急?小心摔倒。”塔莉娅笑了起来,她收起念珠,拿出一块手帕,轻轻的擦去女孩额头上的汗珠。
小姑娘喘着气,胸膛起伏,眼里满是雀跃:“德瑞克先生已经在院子里等你了,修女让我来唤你过去。”
塔莉娅指尖一顿。
“我知道了。”
孩子眼睛亮晶晶的,簇拥在一起小声讨论,好似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的雏雀。
“他长得好高呀…”
“他穿着黑衣服,看起来凶巴巴的…可是他又对我们笑……”
“他这次怎么这久才来?以前可是经常来呢…”
……
塔莉娅没接话。
她并没有着急,而是慢慢把念珠一圈一圈缠回手腕,灰袍的袖口放下来遮住,又抬手理了理头巾的边缘。
修道院的回廊很长,她故意走的很慢。
石柱一根一根从她身边退过去,午后的日光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明暗相间的格子。
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下了。
院子里那棵老椴树下正站着一个人。
男人背对着她,微微仰着头,在看树冠里透下来的光斑。
他上个月来的时候还是简单的布衣,如今却穿着裁剪利落的黑色西装,衬得那截后颈白得像瓷器。
仅仅只是见到背影,塔莉娅的心微不可闻的漏了一拍。
“这棵树比上次长高了不少。”男人伸手拍了拍树干,“……我们有一个月没见了吧?”
男人转过身。
他的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把那双湛蓝的眼睛衬得更深邃。
“塔莉娅。”
他慢慢叫着塔莉娅的名字,声音比记忆中沉了很多,像大提琴最下面的一根弦被缓缓拨动。
塔莉娅站在回廊的台阶上,没有第一时间下去。
德瑞克也不恼,而是走上前去,向塔莉娅张开了手臂,椴树叶筛下来的阳光碎成流动的金箔,一层一层铺在德瑞克的肩头。
“来。”他哄道。
塔莉娅没有动,却下意识抓紧了裙摆。
她仔细打量着对方的眉眼,鼻腔开始有些泛酸。
“塔莉娅。”德瑞克没有着急,反而更加耐心。
“不要。”
她难得耍脾气,错开眼神故意不与之对视,“你还知道回来啊?一个月销声匿迹,我写的信也不回,想问克罗索,结果他也什么都不说。”
“对不起,”德瑞克笑了一声,“哥哥最近在忙,对塔莉娅有些疏忽了。”
说完,他郑重地说道:“是哥哥的不对,以后你的每一封信,我都会回。”说罢,他冲塔莉娅眨了眨眼,“…至于克罗索…我回头一定说他。”
塔莉娅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修道院的经文日日诵读,繁重的教义刻进骨血,一字一句都在教她什么是界限。
她跪在神像前忏诉自己的罪孽,请求神明宽恕自己那卑劣的感情。
经年累月,将手里那串念珠盘的温润。
原以为自己已经平复,却在见到德瑞克的一瞬间,她的心依旧为之牵动。
“我很想你。”风将德瑞克的声音递过来。
听到这句话,塔莉娅往前跨出一步,抛却了所有思虑。
粗麻灰袍随着动作垂落,头巾的边角扫过肩头。
塔莉娅从台阶上一跃而下,猛地埋进他的怀里。
“不许再有下次!”她闷声说。
“好好。”德瑞克哭笑不得的答应。
少女单薄的身形撞上男人坚硬的胸襟,双臂环住他的腰肢。塔莉娅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清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跳动的声音,盖过了修道院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
“你为什么才回来?”塔莉娅终于开口,声音闷在他的怀里,透出几分委屈,“…整整一个月!你都去哪儿了…我还以为…”
她哽咽了一下,声音都带着轻微的颤抖,“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抱歉。”德瑞克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后背,将塔莉娅牢牢圈在怀中。
德瑞克微微俯身,修长的身形笼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他低下头,埋入塔莉娅纤细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扫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
“请不要生我的气。”
这话算不上致歉,更像是一种讨巧的示弱。
塔莉娅的肩头轻轻一靠,侧脸蹭过他的颊边,气息扫过他耳畔,声音压得很低,裹着一点不自知的缠人:“……所以,你去做了什么呢?”
德瑞克先是笑了两声,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
鎏金纹样熠熠生辉,蜘蛛的图腾锋利冷冽,它趴在荆棘冠的中央,在阳光中折射出凛然贵气与压迫。
德瑞克直起身,那副温文儒雅的笑意依旧浮在面上,只是眼底漫开一层掩不住的矜傲。
“这是……”塔莉娅怔了一下。
“塔莉娅,”他慢慢开口,目光落定在她脸上,藏着几分炫耀,“从今往后,你是受勋公爵的妹妹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塔莉娅,“开心吗?”
塔莉娅伸手接过勋章,指尖抚摸上面的纹路。
她没想象中的高兴,反而一把攥紧,任由勋章尖锐的陷进手心,“我们斯佩德尔家早就落寞,怎么会突然有了功勋?”
她脸上失了笑意,“…所以,你这一个月,是去上战场了?”
德瑞克没想到她会生气,有些意外却依旧轻声解释:…嗯,只是有皇家悬赏,说北边有魔兽,需要平定……”
“…是你自愿去的,还是父亲逼你去的?”塔莉娅打断他的话,尖锐的发问。
德瑞克没有回答,只是揉了揉她的头。
“我问你是不是!”塔莉娅提高了声音,“…是不是他说又让你替他争个爵位的事了?!”
男人嘴唇微动,再次抱紧了她。
“…好歹,我争回来了,不是吗?”德瑞克叹了口气,“别问了,塔莉娅。”
那个懦夫。
她眉头皱成一团,暗地里咬紧牙关。
德瑞克埋在她的颈窝里,感受着少女因为愤怒和心疼而起伏的胸腔,唇角在她看不见的阴影里,缓慢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我没事。”德瑞克终于开口,“毕竟…母亲走了以后,父亲又是那个样子,你只有我了。”
“其实就算他不说,我也会为了你去搏一搏。”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偏过头,极其眷恋地蹭了蹭她脖颈,感受那温热的脉搏。
“…失败了也没关系,去之前我留好了遗言,抚恤金也足够你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了。”
塔莉娅的鼻腔猛地一酸,心脏仿佛用力握了一把,疼得她眼尾泛红。
“胡说什么呢…”她抓紧了德瑞克的衣服,“你不在的话,剩我自己又有什么意义呢?”
听到这句话,德瑞克环着她腰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勒得塔莉娅有些发疼。
“哥哥?…”
过了一会,德瑞克才哑着嗓子回答:“嗯,我会好好活着的。”
“嗯。”塔莉娅听到这句承诺才放下心来。
“塔莉娅,”这时,德瑞克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哥哥做了很多错事,你会不会也会像母亲那样消失,留下我一个人?”
塔莉娅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她把下巴搁在德瑞克的肩膀上,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修道院高耸的尖塔。
夕阳把尖塔染成了血红色,修道院的鸽子振翅而飞。
“我不会的,哥哥。”塔莉娅闭上眼睛,任由鸽子的振翅声充斥耳畔,像短暂的背离神明,她许下诺言,“我会永远陪着你。”
德瑞克回以一笑。
“是啊,我知道。”
德瑞克在修道院待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入黑夜,回廊的石柱上亮起昏黄的壁灯。
他没有做越界的举动,只是拉着塔莉娅坐在老椴树下的长椅上。
他解下自己的风衣披在她身上,又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盛着五彩斑斓的糖果。
“之前你的糖,已经吃完了吧?”德瑞克将瓶子放到塔莉娅手里,神色认真的说:“一定要每天按时吃。”
“知道啦知道啦,我又没有忘过。”塔莉娅娴熟的打开瓶子,从中挑出一颗放入口中。
她眯着眼,感受草莓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其实这糖的味道并不算好,咽下去时,舌根总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她曾拿着这糖问过修道院的医药修女,修女仔细嗅了嗅,说没有什么异常,只是简单的补铁药方,因为主药苦涩,才用厚重的草莓糖衣包着。
德瑞克从小就让她吃这个,每天一个,从不间断。
那时候父母每天都在吵,而他自己还是个少年,却比任何人都关心她的身体。
后来,德瑞克从外面带来一个漂亮的玻璃瓶,哄着她吃下第一颗糖:“塔莉娅身体不好,需要药丸调理,又吃不了苦,哥哥就给你做成糖果,以后你每天吃一颗,好不好?这样以后就不会生病了。”
她不明白一颗糖怎么会强身健体,但是这么些年却听话的坚持吃。
毕竟,除了德瑞克,还有谁会这样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地记挂着她的身体呢?
德瑞克看着她吞下那颗糖,眼底的紧绷稍微褪去了一点。
他伸出手,亲昵的捏了捏塔莉娅的脸。
“……是不是胖了点?”他轻声嘀咕。
“哪有?!”塔莉娅立刻反驳:“修道院天天吃素,我哪有胖?”
“刚刚抱你的时候,”德瑞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是比上个月重了些,仔细看还长高了一点。”
“哥哥!”
“…咳咳,对了,下个月你是不是要发初愿了?”德瑞克笑了两声后,发现塔莉娅面色不虞,赶紧轻咳两声转移了话题。
“是啊。”塔莉娅还沉浸在自己变胖的事情里,没好气的回答。
“这么快,你都十七了。”德瑞克唏嘘道,“…你好像一瞬间就长大了,以前小小一只。”
塔莉娅眨眨眼,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瓶子,她看向德瑞克,“…你问这个,是要接我回去吗?”
风吹起德瑞克的发梢,他神色忧伤的说,“抱歉,塔莉娅,现在还不是时候。”
塔莉娅愣住了。
德瑞克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的期待。
“为什么?”塔莉娅下意识追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月光从云层漏下来,裁切过德瑞克高挺的鼻梁。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幽深的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我刚刚受勋,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解决,在城中也没有立足,盯着我的人太多了,”德瑞克叹了口气,“现在贸然接你回来,太危险了,我实在是不放心,而且……”
他伸出手,将塔莉娅耳畔的碎发别到耳后。
“我也想看着你发完初愿,”他的声音是温柔的,仿佛恋人的耳鬓厮磨,“…在神面前见证你的完整和圣洁。”
“……”塔莉娅没有吭声,只是一味地攥紧瓶子。
德瑞克见状,将手轻轻覆了上去。
他弯了眉眼,尾调微微上扬,“…你知道的,哥哥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我理解,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总让我等,”她猛地抽回了手,毫不留情的脱离那片刻的温柔,“……已经十一年了,还不够吗?。”
她微微颔首,连续的发问:“是因为你不想向贵族圈承认我的存在吗?还是觉得我在修道院生活,给你丢脸?又或者是…”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落寞,“…你并不想见我。”
“你的小脑袋在乱想什么?”德瑞克哑然失笑,他牵起塔莉娅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除非死能使你我相离,不然,愿神明重重降罚于我。”
“我不是要你这样的承诺,”塔莉娅感受着手掌下的跳动,耳尖红了几分,“…我只是想离开修道院。”她顿了顿。
“你不是说过,会带我离开,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吗?”塔莉娅期待的看着德瑞克。
“我记得。”德瑞克点点头,耐心的哄着,“再等等我吧,塔莉娅。”
又是再等等。
塔莉娅的心底划过一丝酸涩。
还要等多久呢?
“那,”她仰起脸,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那丝颤抖,用故作镇定的语气开口,“……我收点利息,应该很合理吧?”
塔莉娅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德瑞克,她抬手挑起德瑞克的下巴,德瑞克顺势抬起眼睛,那双漂亮的眸子映着她的身影。
塔莉娅吞咽了一下,壮起胆子俯身吻上他的脸颊。
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她后退两步,提起裙摆虚行了一个礼。
“我要回去了,晚祷的钟快敲了。”
她没有看德瑞克的眼睛,她转过身,几乎是用逃的,一头扎进了修道院昏暗的回廊。
德瑞克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那是她刚刚吻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利息?”
德瑞克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在夜风里打了个转,然后慢慢散开。
“哈哈哈哈……”
胸腔里先是溢出一声极短促的低笑,随后,那笑声便压不住了。
德瑞克通常是一副优雅矜贵的模样,很少笑得这样失控。
笑到最后,他逐渐安静下来,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
那里什么都没有。
德瑞克忽然指尖有些发痒,一股空洞的失落感袭来,他从未有如此迫切地想拥抱什么人。
想被那股苦艾味充斥鼻腔。
“怎么办,我都有些舍不得了…”他喃喃自语。
确认塔莉娅回到寝室后,德瑞克回到马车。
他靠在天鹅绒的座椅里,任由惨淡的月光从车窗落进车内,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缓缓抬起手,苍白修长的手指迎着光束,将那一捧清冷的月光虚虚拢在掌心。
德瑞克盯着掌心那点虚无的光晕,喃喃自语。
“很快了,塔莉娅。”
他低声呢喃,心底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抗拒那个即将到来的结局。
而在同一轮月光下。
修道院昏暗的寝室里,塔莉娅猛地蜷缩起身子。
胃里泛起一阵剧烈的绞痛,她死死捂住嘴,却没能压住那股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腥甜。
“咳!!”
一口鲜血呛在她的掌心。
温热的血迹从她指缝滴落。
她借着微光看清了掌心的那一滩殷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下一秒,她掏出了那瓶糖,往嘴里又塞了两颗,不等甜味蔓延,便被她嚼碎咽下。
许久之后,她才堪堪平复。
她身上透着虚汗,强撑着身体跪在窗前,手里握紧胸前的十字架,月光中祈祷。
神明沉默而怜悯,而她的身体里,已经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