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贺之妍走进清晏香舍的大门,萧穆澄这才调转马头回萧府。
方才一路,两人几乎没有言语。
那层无形的隔阂堵在萧穆澄心口,沉甸甸的,散不开。
折腾了大半天,天色渐渐晚了~
漫天铺开层层云霞,落日把街巷屋瓦浸成一片暖红。
刚踏进萧府,廊下暖意融融。大哥家崇安、崇远两个小子正追着一只雀儿跑,一个四岁,一个两岁,脚步踉踉跄跄,笑闹声落得满院都是。
偏厅外,二嫂颜舒抱着崇信逗弄,这孩子才刚满一岁,软软靠在她怀里,时不时含着手指,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
再往内院走,三哥萧穆峋守在门边,语声放得极轻。房里刚添了孩儿,乳母正小心哄着襁褓里的崇恒,刚六个月大,甚是可爱。
府里人各自忙着晚间的活计。
萧镇岳刚在后院演武场练完拳脚,一身威严肃气未散,这会正往内院走。
苏令娴正坐在堂内打理家事,神色从容。
萧穆澄看见母亲便快步走上前:“母亲,我回来了。”
堂内点着柏香,落日余晖从窗格漫进来。
看见满身风尘的儿子,苏令娴眼底当即漾起暖意。当即起身:“回来就好,沙场刀剑无眼,快让母亲瞧瞧,身上可有受伤?”
“哎呀~不过一些小伤,母亲不必挂怀。”
萧穆澄不以为意的说道。
苏令娴却半点不敢松懈,执意掀开他衣襟仔细查看。
臂肩交错的新旧刀伤赫然入目。
她目光凝住,指尖不自觉轻轻抖了一下。
身为将门主母,她早见惯铁血伤痕。可看到儿子身上的伤还是会于心不忍。
数月沙场风霜,晒黑了萧穆澄的肤色,也将少年淬炼得愈发挺拔利落。
苏令娴轻轻替他拢好衣襟,温声叮嘱:“先去给你父亲问安,然后再回房早点歇息。”
入夜四下寂静,灯火通明。
萧镇岳与苏令娴在房内对坐商议。
苏令娴静默片刻,轻声开口:“澄儿此番在震武立了军功,不如趁此时机,为他再择一门亲事。”
萧镇岳思索了一下说道:“之前与贺家定亲,我内心是相当满意的。贺谌为官清正颇有节操,我们两家门第相当。只是贺家遭党争陷落,我们也是权衡利弊退了婚,澄儿的婚事便耽搁了下来。如今也是该为他好好物色合适人家。”
苏令娴略一思忖:“只你我二人决断,难免思虑不周。明日将穆昭、穆珩、穆峋都唤至内堂,全家一同斟酌。”
萧镇岳抬眸,淡淡应声:“也好。”
第二日用完早膳,几兄弟陆续来到内堂。
萧穆澄一身深蓝窄袖素袍,裁得利落,只一条黑皮带收住腰身,边关风霜洗练过后,眉眼愈发锐利。
苏令娴率先开口,语气柔和:“澄儿,此番你初次赴边驻守震武,能立下军功实在难得。我与你父亲想趁着这份功劳,再寻一户门第相当人家,与你定下亲事,彼此扶持,对咱们萧家也是助力。”
母亲话音刚落,萧穆澄猛地抬眼,心口骤然一沉。贺之妍的身影,不受控地浮了上来。
他静了片刻,沉声开口:“父亲、母亲,我现在不想定婚约。很多事情,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早前统安那一仗的内情,你们并不了解。朝廷对外宣扬的大捷,根本不是实情。刘节帅被逼出兵,大军折在统安。所谓大胜,不过是上边瞒报出来的假象。”
萧镇岳听完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拳头不自觉攥紧。
过一瞬便想通透了内里症结。
这些年官家沉迷祥瑞灾异,朝野上下人人逢迎附会,满朝文武无心正事,只顾粉饰太平、虚报吉兆。
如今连边关血战生死都能肆意篡改,足以见得朝堂早已虚浮溃烂、本末倒置。武将浴血戍边抵不过文臣讨好的虚言,沙场血泪,竟成了朝堂粉饰太平的筹码。
“岂有此理,他们连战况都敢瞒报,简直无法无天、可恶至极!”
他胸中怒火翻涌,可多年宦海沉浮的阅历,又让他瞬间压下几分失态。此事牵涉朝中重臣,朝堂积弊绝非口头愤慨便能撼动分毫。
坐在一侧的大哥萧穆昭面容持重,当即出声问道:“穆澄,这话可不能随口乱说。你并未参与统安之战,邸报明明写的是大胜,你这消息从何处听来?”
萧穆澄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懑:“大哥,邸报写出来的,未必就是真的。我虽没有亲身奔赴统安前线,但一批从统安战场撤下,后来调至震武戍守的将士,亲口跟我说的。”
“我在震武守城抗敌,这份军功是实实在在。亲眼见过沙场尸骨累累,西北战火未歇,我实在没有心思顾及儿女婚嫁。”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再者,我年纪尚轻,往后依旧要重返戍边。况且当年贺家一事,萧家仓促退婚,外面早有闲话,说我们薄情寡义。倘若如今匆匆另定婚约,将来时局生变,难道又要做一次半途毁约的事?”
“萧家的信义,还要不要了!?”
二哥萧穆珩敛眸静坐,只默然看着这场争执。
半晌,苏令娴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三哥萧穆峋缓缓开口:“四弟顾虑的,却也是实情,婚约之事,急不得。”
商议无果,萧父萧母也不再执着。
萧穆澄起身告退,他没有去往演武场,而是避开往来人群,独自走向后院那片竹坞。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可此刻的他,心里压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苦闷。
将士拿血肉去拼杀,朝中权贵却只顾粉饰太平。从前那个一腔赤诚、一心沙场报国的少年壮志,一点点冷了下去。
一片竹叶被风吹落,悠悠飘到他脚边。
他静静立着,久久没动,只是任由竹风一圈圈裹住自己。
姨娘林慕遥一直在廊下观望,见萧穆珩出来,便上前打听。她是萧镇岳的妾室,二哥的生母。
她轻轻走到萧穆珩身侧,压着声音问道:“我方才隐隐约约听到你们在商议给你四弟定亲,怎么,他不肯答应?”
萧穆珩垂着眼,淡淡应声:“嗯,回绝了。还把统安战败的内情说了出来,性子硬得很。”
林慕遥轻声道:“这孩子年轻气盛,如此桀骜不驯。老夫人与夫人打小就把他放在心尖上,兴许是惯坏了。”
萧穆珩一双狭长的眸子微微一转:“反正他成不成亲对我没有影响,再说四弟年纪还小,多去沙场历练历练就好了。”
说完便缓步往演武场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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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念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