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岭南来的家书,辗转漫长时日,终于送到了清晏香舍门前。
贺之妍一看见封皮上的收件字样,再认出封缄处熟悉的笔迹,心头一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苦等这么久,终于盼来了父亲的音讯。
她小心翼翼捧着那方素笺,心底翻涌着久盼得讯的动容。
她来不及料理铺子里余下的活计,匆匆同柳儿交代一句,便捧着信快步往租住的小院赶去。
踏进院门,看见母亲正在晾晒衣服,她把信双手递过去,声音轻轻发颤:“母亲,是父亲寄来的。”
沈宴清听罢轻轻抬手捂了下嘴,满眼的动容。
母女二人搬来椅子并肩坐下,一同缓缓展开信笺。
自贺谌革职被贬远赴岭南,时隔半年多,才终于收到了他的来信。
这一纸信笺跨过万水千山,千里迢迢送到汴京。纸上全是贺谌亲笔书写的字迹,笔墨从容。
『吾自抵岭南,一路风霜跋涉,幸尚安妥,勿劳远念。
此地瘴湿,与汴京风物迥异。居所虽简陋,尚能遮风避雨。日常粗饭蔬食,起居尚可自持。
此间地气潮热,草木繁盛,日常出入须多加留意。
汝母女远离旧宅庇护,诸事多加小心。世事反复,不必悲怯,守心自度。
平时度日,切莫过于苛待自己。寒暖起居,更要时时留心。
待来书,知汝母女平安。 』
贺谌。
静静读完丈夫贺谌的来信,沈晏清指尖一遍遍地抚过纸上墨迹,悬了半年多的心终于落下来了。万般酸楚翻涌上来,她强忍着,可眼眶终究红了。几滴泪水无声滴落在信纸边角,她连忙抬手,飞快拭去,不愿让泪水晕开丈夫的字迹。
可眉间那一缕化不开的忧虑,却依旧浅浅凝着。通篇不见半句贬谪的牢骚,只淡淡叙起居家事,可知他落笔之时,字字皆有掂量。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总算有你父亲的消息了,知道人还平安,我这颗心才踏实一点。”
贺之妍坐在一旁,望着母亲眼底含着的泪光,轻轻说道:“父亲信上说起居尚可自持,可女儿心中还是牵挂。”
沈晏清把信纸轻轻拢着,语气裹着一层无力的怅然:“远隔千山万水,我们身在汴京,再记挂,也帮不上他半分。唯盼你父亲能少受些苦楚。”
贺之妍心口沉甸甸的。她饱读典籍,深知岭南入夏瘴气肆虐,很多毒虫出没,不少被贬之人去了那里熬不住,最终都没能回到故乡。纸面寥寥几句平安,底下不知藏了多少难言的煎熬。
沈晏清慢慢折好信纸,细心收进一只小小的梨木匣子。
“这信我们收好,往后若再有家书,便一并存放此处。”
“嗯。”
贺之妍应下。
心绪稍稍平复,母女二人取来笺纸与墨,就着窗下明亮天光,一同执笔给贺谌回信。
沈晏清落笔,叙说汴京这边母女起居近况,宽慰丈夫不必牵挂家中,又委婉提及岭南瘴气湿毒,再三叮嘱他万事珍重。
书信写罢仔细封缄妥当,托人捎往岭南。
她陪母亲坐了片刻,才起身折返清晏香舍,回去继续打理铺中事务。
刚回到铺前,便见几名衙役守在清晏香舍门口,神色肃然。
柳儿立在一旁,满脸焦急,扬声开口:“我们安分守己做生意,从未触犯律法,何故前来拿人?”
为首的差役面色冷硬,抬手拨开柳儿:“少废话!有人呈状告发,说你们铺子里售卖违禁香料,我等奉命传贺之妍回衙门问话,是非曲直,到衙门再说!”
贺之妍脚步一顿,定了定神,缓步上前。
“我是贺之妍,不知是谁告发,可有证据?”
“到了衙门自然给你看。”差役上前一步,抬手示意,“走吧,莫要耽误公务。”
贺之妍思索一番,知晓此刻争辩无益,徒然拖累柳儿,便应道:“好,我跟你们走。”
衙役押着她沿着长街走远。柳儿望着那一行背影,急得眼泪直掉,偏偏这时候宋乔又出去送货了,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一个时辰过去,柳儿终于看见宋乔归来,二人正商量如何解救之妍,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二人出门一看,原来是萧穆澄自边境归来,一身铠甲风尘仆仆。
他初次随军奔赴前线,熬过数月风沙战事,心里唯一惦念的,是汴城那道清丽身影。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特意绕道来清晏香舍,只想第一时间见到她。
可铺门敞开,熟悉的身影却不见了。
萧穆澄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翻身下马询问柳儿:“贺之妍呢,她今日为何不在?”
柳儿红着眼眶,望着一脸焦急的萧穆澄,连忙回话:“萧四郎,午间来了几个衙役,有人告咱们铺子香料有问题,把之妍带去衙门了,我拦不住。”
萧穆澄一听炸了:“他们拿人,可有凭据?”
柳儿赶忙摇头:“没有,清晏香舍素来本分,绝不会制售违禁香品。”
“这帮混账东西,竟敢如此胡作非为!”
萧穆澄愤恨地骂了一句,立刻上马朝衙门疾驰而去。
日光从檐口斜落进来,落在堂前案几之上。
两边立着威风凛凛的衙役,堂上官员坐在案后,指尖捏着薄薄一纸诉状,神色狠戾。
“贺之妍,有人告发你私购禁香并私下售卖,扰乱市井规制。你可有辩解?”
贺之妍抬眸,神色镇定:“民女开店以来,香材皆取自正当行铺,来路清白,素来不触碰禁物。不知原告何人,可否当堂对质?”
官员冷冷回道:“原告不愿露面,只呈诉状举证。衙门依状传审,合理合规。你既无凭据自证,便暂且收押,待后续核查。”
贺之妍正要再辩,衙门公堂外骤然响起一道沉冷厉喝。
“无凭无据就想治人罪,你们当真是无法无天!”
众人一惊,齐齐转头。
萧穆澄立在衙门门槛之外,一身战甲未卸,满身风尘。少年一身锋芒,桀骜逼人,满身都是压不住的盛怒。衙役见他气度慑人,一时竟不敢上前阻拦。
官员眉头一皱:“何人擅闯公堂?”
萧穆澄一步跨入内堂。目光第一时间落向堂下跪着的贺之妍。看清她安然没有受伤,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心里那股怒火并没有散去。他守着边关,亲历沙场生死,想不到回京第一天,就撞见她无辜被扣押。
他抬眼直视堂上官员,声音字字铿锵。
“边关将士舍命守疆,拼着血肉换汴京安宁。
你们坐享太平,却凭一纸无名诉状,无凭、无证、无人对质,就要拘押安分良民,这难道是大宋官府的律法?!”
官员脸色一沉,坐直身子,抬手拍在案几上:“衙门办案自有流程,贺之妍涉嫌售卖禁香,暂押问询,并无不妥。”
“并无不妥?!”
萧穆澄一声冷哼,猛地拍案。
“匿名诬告便可随便拿人,无凭无证便能拘押良家女子,这是哪门子律令?”
满堂衙役尽数屏息。
“我今日把话搁在此处———即刻放人!
若是衙门执意扣押,这桩公案,我明日便递交开封府,定要问个明白。”
官员面上一滞,心知此事本就是无头诉状,根本经不起推敲,更不敢得罪根基深厚的萧家。
权衡片刻,他只能压下心头不甘,抬手放人:“贺之妍,今日你暂且离去,等候后续核查便可。”
贺之妍起身朝堂外走去,未曾看萧穆澄一眼。
萧穆澄看着她清冷孤挺的背影,心头翻涌的愤懑骤然被一股酸涩压下。他快步上前牵上马,和她并肩走在衙门外的长街。
萧穆澄望着她的侧脸,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人,眉眼依旧疏离冷淡。
他小声问道:“方才这事,弄清楚何人所为了吗?”
贺之妍淡淡应道:“不知道。”
“其实你不必来的,我本清白,他们能奈我何?”
萧穆澄指尖微僵,心头那点刚压下去的郁气,莫名又被她这疏离的态度撩得发紧。
他沙场数月浴血,日日念的都是她。归来第一件事便是来寻她。
撞见她蒙冤受屈,哪怕当众顶撞衙门,也要护她清白。
可她半点不起波澜,反倒觉得他多此一举。
他心底压着郁闷:“若我今日不曾归来,无人前来周旋,你今日便要被无故收押,你当真半点不怕?”
贺之妍终于抬眸看他,眼神依旧无波:“官府办案讲律,无凭无据,终不能定人罪责。我自问清白,无需旁人庇护。”
“那你就不怕屈打成招。”
贺之妍顿了一下。她虽嘴硬,心里却清楚,上回清晏香舍被人仿冒香品闹事,便已是同行的警告。
如今对方索性花银钱买通官员,拿一纸匿名诉状想要除掉自己这个对手。律法条文章句堂堂,可执掌断案之人若收了贿赂,便有理也说不清了。
无权无势,纵使占尽道理,依旧步步荆棘。
只是有些分寸,她打定主意要守住。
萧穆澄望着她清冷的眉眼,眼里藏着几分无可奈何。
他知道她要强,可他更舍不得她受委屈。
“就算如此,你也不该无端受这般折辱。”
“世道浮沉,寻常风波罢了!”
她轻描淡写一句带过,仿佛方才公堂诘难、拘押之险,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越是淡漠疏离,萧穆澄越是心口发堵。
他停在原地半步,看着她独行的背影,终究还是不忍,再度跟上了她。
“我送你回去。”
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不用,我自己回就好。”贺之妍回答道。
“我不放心。”
萧穆澄截断她的话,语气执拗。
“今日有人敢匿名诬告构陷你,来日便会寻别的由头为难你。我既撞见,定不会放任你一人独行。”
萧穆澄不等她回应,纵身一跃上马,然后俯身拽住她的手,借着力道顺势一拉,随即收紧缰绳,随着一声响亮的“驾”!一匹棕红色的烈马载着二人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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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封岭南来的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