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方过,初夏新临,建宁县的天空像是被濉溪水洗过一般,澄澈如镜。晨光熹微中,两道纤弱的身影悄悄从丁家后门闪出,沿着青石板路快步走着。景翩翩提着素色罗裙,步履轻捷中带着几分仓皇,仿佛一只挣脱牢笼的雀鸟。小翠紧跟在后,不时回头张望,生怕被丁家的人发觉。到建宁县几个月来,才寻得一个机会出来走一走。
“小姐,我们真要绕城走一圈吗?”小翠压低声音问道,眼中满是忧虑。
翩翩回眸一笑,那笑容里却含着说不尽的苦涩:“既然出来了,总要看看这座囚禁我的城池,究竟是什么模样。”
建宁古城在晨雾中渐渐苏醒。城墙由青灰色砖石砌成,斑驳的苔痕记录着岁月的沧桑。翩翩纤白的手指轻轻抚过墙砖,触手处一片湿凉。这座古称绥安的小城,早在三国永安三年(公元260年)建县,名为绥安县,唐乾元二年改为黄连镇,含建宁、泰宁两县范围,至今已历数朝一千多年。她想起昨夜在灯下翻阅的地方志,那些泛黄的字句在脑海中浮现:“南唐中兴元年(公元958年)改名为建宁县,明万历年间属福建邵武府……”可这些历史的厚重,与她这个飘零女子的薄命何其不相称。
沿着城墙缓缓而行,但见武夷山脉环抱东西,远山如黛,近岭含翠。濉溪如玉带般缠绕城郭,使得县城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水声潺潺,与林间的鸟鸣相和。这般山水灵秀之地,本该孕育恬淡安然的生活,可偏偏她却在此受尽屈辱。
万安桥:流水落花的悲鸣
行至万安桥时,日头已升得老高。这座始建于明永乐年间的石拱桥,横跨在湍急的濉溪之上,是闽江上游第一座石拱桥。桥上的廊亭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虽历经风雨,依然可见当年的精美。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在桥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如同破碎的梦境。
翩翩在桥上来回慢行了两趟。第一趟时,她只顾看着桥下的流水。那濉溪水从金铙山奔涌而下,在此处被桥墩分割成数道急流,激起雪白的浪花。水声轰隆,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她扶着栏杆俯身下望,但见水流湍急,打着旋儿向东流去,永不回头。几片落花飘在水面上,转眼就被卷得无影无踪。
“这流水何其忍心。”翩翩喃喃自语,“载得动落花,却载不动愁。”
小翠在一旁劝道:“小姐莫要太伤感了,这水流得再急,终究是要归入闽江,汇入大海的。人生在世,总有出路。”
翩翩苦笑不语,开始第二趟行走。这一次,她放慢了脚步,仔细打量着桥廊的每一处细节。廊柱上的莲花雕刻栩栩如生,梁枋间的彩绘虽已褪色,仍可辨出是喜鹊登梅的图案。这些精美的工艺,让她暂时忘却了烦恼,仿佛回到了苏州的家园,在那个满是书香的后花园里,父亲教她识画的情景历历在目。
“爹爹曾说,工匠造桥,不只是为了渡人,更是为了留美。”她轻声道,“人生在世,若不能留下些美好,岂不是白来一遭?”
这话既是对小翠说,也是对自己说。丁妻的蛮横欺凌,丈夫的惧妻不管,已让她的生活如履薄冰。每日在那个冰冷的宅院里,她就像一只被折翼的画眉,再也唱不出欢快的歌。
城门楼:远山近恨的凝望
桥头的城楼巍然屹立,朱漆大门早已斑驳,铜钉却依旧森然。翩翩拾级而上,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登上城楼,视野豁然开朗。建宁县城尽收眼底,青瓦白墙的民居错落有致,几缕炊烟袅袅升起。主街道从城门下笔直延伸,两旁店铺的旗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更远处,金铙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主峰白石顶直插云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秀起东南第一巅……”翩翩轻声念着地方志上的赞誉,心中却涌起一阵酸楚。那山何等巍峨自在,而她却困在这方寸之地,受尽屈辱。
她扶着垛口极目远眺,但见山峦起伏,林木葱茏,报国寺的金顶在半山腰闪闪发光。那座建于梁龙德年间的古刹,比建宁置县还要早三十七年,历经战火与朝代更迭,依然香火不绝。佛寺可以永恒,山川可以不朽,唯独红颜薄命,转瞬即逝。
“小姐你看,那云像不像一匹奔驰的白马?”小翠指着远方的云朵说道。
翩翩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团白云形如骏马,正向天际奔腾而去。她多希望自己也能乘上这匹天马,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牢笼。想起丁妻那刻薄的嘴脸,她的心就如刀绞般疼痛。那妇人因她出身书香门第,又略通文墨,便时时寻衅,说她“装模作样”、“不守妇道”。而她的丈夫,那个名义上的夫君,却从来不敢为她说一句话。
悲从中来,翩翩的眼中盈满了泪水。生活无望,前途渺茫,难道她就要这样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最后化作一抔黄土,无人记得她曾来过这个世界?
不,绝不能!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心头:她要将自己的诗词编集成册!虽然身为女子,不能求取功名,但文字可以穿越时空,让后人知道,在这个时代,曾有一个叫景翩翩(她已习惯用景翩翩这名字,“景遥”只属于过去自已双亲在时幸福的自己)的女子,她爱过、恨过、痛苦过,也曾经用笔墨记录过自己的心声。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一颤,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明。她紧紧抓住城楼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虽说在建州时也准备过要出诗集,但现在却是她活下去的意义,这就是她对这不公命运的反抗。
“小翠,我们下去吧。”翩翩转身时,眼中已没有了泪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