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重游建州 会友赋诗赠诗

万历三十五年初秋,景翩翩与丁长发乘一辆马车来到建州城外。她望着眼前熟悉的城郭,八年光阴如建溪水般从心头流过。丁长发扶住她的手臂:“小心些。”下车时。

建州城垣依旧,城楼上的“南津门”三字在秋阳下泛着旧铜般的光泽。八年前,也是这个时节,父亲景旸携她同游建州。那时父亲刚为她办完及笄礼不久,带她拜谒朱文公祠,在建安书院听讲,在府学前街上买雕版印的《诗经》。父亲说:“遥儿,建州乃朱子理学发祥之地,你要多读圣贤书,才不负这满城文气。”

谁能料到,自建州归家不久,父亲便遭人污告入狱,数十日间,父母双双离世。十五岁的她如浮萍飘零,被骗入建昌府的风月场,改名“翩翩”。八载沉浮,琵琶声里咽尽辛酸,直到月前,丁长发为她赎身。“丁郎说,要回建宁老家。”她心中默念,丁郎是濉溪才子,原配早亡,待她还算是温柔体贴。离开建昌那日,丁郎握她的手说:“翩翩,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寻常夫妻。”

此刻,建州城在她眼中,既是伤心旧地,亦是新生起点。

丁长发已在城西租下一处小院。院落不大,却清净。一株老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染透了青石板。正屋三间,东厢为书房,西厢为卧房。院中一口古井,井栏上苔痕斑驳。

安顿好行李,景翩翩推开书房木窗。窗外可见远处的黄华山,山间白云悠然。“父亲当年说,黄华山顶的云,与朱子读书时的云,并无二致。”她轻声自语,取出随身携带的诗稿。这些年,无论处境如何,她从未停止写诗。那些薄薄的宣纸页上,有泪痕,有酒渍,亦有不肯屈服的魂魄。

丁长发从外间进来,见她对着窗外出神,便道:“明日我要拜访几位生意上的朋友,你可愿同往?”

“妾身愿随。”景翩翩转身,眉眼温顺。她深知,自己虽已脱籍,但过往如影随形。丁郎肯带她见人,便是真心待她。她要为他争些脸面。

陪宴

次日清晨,景翩翩对镜梳妆。她选了件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绾成简单的倭堕髻,斜插一支银簪。脂粉薄施,只唇上点了一抹淡淡的口脂。

“太过素净了。”丁长发皱眉。

“建州乃理学名邦,装扮宜雅不宜艳。”景翩翩温声道。镜中人眉眼清丽,虽年已二十有三,但那双杏眼里,仍存着少女时的灵秀,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风霜沉淀后的沉静。

丁长发恍了恍神,点头:“也好。”

第一处拜访的是城东绸缎庄的冯掌柜。冯家宅院颇大,中堂挂着一幅《松鹤延年图》。冯掌柜五十上下,见丁长发携美眷而来,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热情相迎。

景翩翩行礼时,冯掌柜问:“听闻丁夫人善诗词?”

“略识几个字,不敢称善。”她垂眸应答。

冯掌柜却来了兴致,命人取来纸笔:“老夫近日得了一幅画,题款始终不满意,可否请夫人赐墨?”

画上是芙蓉秋水图。景翩翩沉吟片刻,提笔写道:

“秋水芙蓉影,临风玉露知。

何须怨摇落,犹有未开枝。”

冯掌柜拍案:“好一个‘犹有未开枝’!不怨不艾,自有风骨。”再看景翩翩时,目光已带敬意。

此后数日,丁长发带她接连拜访了茶商、书商、米商等五六位朋友。景翩翩或应对得体,或即兴赋诗,每每令座中宾客惊叹。有位老儒生当场与她唱和,离去时对丁长发道:“尊夫人若为男子,当入翰林。”

丁长发面上有光,夜里对景翩翩格外温柔。他抚着她的发说:“翩翩,有你为妻,是我之幸。”

景翩翩靠在他肩上,窗外的桂花香透过纱窗飘进来。她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宜其室家”。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真正触摸到了寻常女子的幸福。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忽然醒来,听见丁长发在梦中含糊地说着生意上的事,提到“家中”“妻儿”等词。她只当是他梦呓,不曾深想。

重访

十月初三,丁长发外出办事。景翩翩与侍女小翠出了门。

她先往朱文公祠。祠堂在城北紫霞洲,白墙黑瓦,门前两株古柏苍劲。八年前,父亲在此对她讲解《大学》章句。那时她仰头看着朱熹塑像,觉得圣贤的目光能穿透百年光阴。

如今再立于像前,她默默焚香。香烟袅袅中,她仿佛看见父亲的身影。父亲一生崇敬朱子,常说:“存天理,灭人欲。”可父亲最终死于人欲横流的污告,她沦落风尘八载,见的尽是“人欲”滔滔。

“父亲,女儿已脱苦海,将为人妻。”她在心中默告,“您与母亲泉下有知,当可欣慰。”

祠中无人,只有守祠的老叟在廊下打盹。景翩翩缓步走过庭院,指尖拂过廊柱上刻的《白鹿洞书院揭示》。那些字句她早已熟稔:“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夫妇有别。她与丁郎,算是正途夫妇了么?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摇摇头,不愿深想。

离开朱文公祠,她往建安书院去。书院正在讲学,琅琅书声传出。她立在窗外,听里面先生讲解《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写的诗。那些在夜深人静时从心底流淌出的句子,是她的“性”么?是“道”么?风尘女子作诗,在理学先生眼中,恐怕是离经叛道吧。

她苦笑,转身离去。

五经博士府大门紧闭。府前石狮威严,她想起父亲说过,博士府世代传承朱子之学,是建州的文脉所在。她这样的女子,连叩门的资格都没有。

最后来到建宁府孔庙。棂星门高耸,泮池水清。大成殿内,孔子塑像威仪肃穆。她在殿外深深一拜。

拜罢起身时,忽见廊下碑刻中有一块新碑,刻的是本地某节妇的事迹。她驻足细读,那女子十九丧夫,守节四十年,抚养孤儿成才,得朝廷旌表。

秋风拂过,她打了个寒噤。

走出孔庙时,日头已西斜。橘色的阳光铺满青石板路,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日的重访,像一场无声的对话——与父亲,与朱子,与这座城的文脉,也与八年前的自己。

她忽然很想写诗。回到小院,她研墨铺纸,却半晌落不下笔。最后只写下:

“旧地重游日,孤云独自还。

圣贤书犹在,何处是乡关?”

墨迹未干,丁长发回来了,带回了福州来的消息。

刻书

丁长发说,你福州的朋友徐兴公得知你在建州,特意来信说要来拜访。

景翩翩一怔。徐兴公,字惟起,号鳌峰居士,福州“石仓社”的领袖,诗名远播。他们曾有书信往来,互赠诗稿,但从未谋面。她没想到,徐兴公会专程前来。

“徐先生是名士,你当好好接待。”丁长发嘱咐,“我这几日要去打理其它事情,你可先去刻书作坊看看。”

景翩翩这才知道,丁长发要为她刊印诗集。她心中涌起暖意:“发郎...”

“你的诗该传世。”丁长发笑道。

次日,景翩翩便去了城西的刻书作坊区。建州自宋以来便是刻书重镇,书坊林立。她走进一家名为“文萃堂”的老店,掌柜见是女子,初时诧异,听她说明来意后,便热情介绍起来。

后院工坊里,十余名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写版——将文稿反写在刨光的梨木板上;有的在刻版——用拳刀逐字雕刻;有的在印刷——棕刷蘸墨,均匀刷版,覆纸,再用趟子压实。

“夫人请看,这是新刻的《陶渊明集》。”掌柜取出一张试印页。

纸上是《归去来兮辞》,字迹清峻。景翩翩轻抚纸面,墨香扑鼻。她想象着自己的诗变成这样的版,印在这样的纸上,装订成册,被人捧读...那将是另一种生命。

“刊印一册诗集需多少时日?”她问。

“若诗稿齐备,刻版需两月,印刷装订又需一月。”掌柜道,“夫人的诗稿若需整理,小店可请先生帮忙校对。”

景翩翩摇头:“不必,妾身自己整理。”

她站在工坊窗边,看阳光中的木屑飞舞。忽然想起《青溪曲》中的句子:“石桥横溪水,华月流青天。”这样的句子,刻在梨木上,会是怎样的模样?

离开文萃堂,她又在附近几家书坊转了转。有家小店专卖闺秀诗集,她翻看几册,多是伤春悲秋之作。掌柜见她气质不凡,便道:“夫人若有诗作,小店可代为刊印,销路定好。”

景翩翩婉拒。她要的诗集,不是为销路。

回程时路过青溪。溪水潺潺,石桥如月。她想起在建昌时,常梦回江南水乡。其实建州的山水,与江南又何其相似。只是她的故乡,早已回不去了。

当晚,她开始整理诗稿。烛光下,那些旧作如昨日之影。《舟发沙溪》写于某次游船上,《晏起》是在某个宿醉的清晨,《红榴纪梦》则是梦见故乡石榴花开...一首首读来,八载光阴历历在目。

她提笔补了一首新作:

“整理旧诗稿,灯花落复生。

字字皆心血,何人解此情?”

写罢,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会友

三日后,徐兴公到了。

那日秋雨初霁,景翩翩正在院中拾掇被雨打落的桂花。忽闻叩门声,开门见一清瘦文士,青衫布鞋,身后跟着个书童。

“可是景惊鸿夫人?在下徐兴公。”

景翩翩忙行礼:“徐先生远道而来,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徐兴公约莫三十余岁年纪,眉目疏朗,眼神明澈。他打量景翩翩,眼中并无寻常男子见美色的轻浮,只有一种深沉的欣赏与怜惜。

“闻君诗已久,今日始得见。”他微笑,“果然人如其诗,清如秋水,皎若明月。”

景翩翩引他入书房。书童奉上福州带来的茉莉香茶。茶烟袅袅中,二人对坐。

徐兴公取出一个锦匣:“这是拙作《鳌峰集》稿本,请夫人指正。”

景翩翩双手接过:“先生折煞妾身了。”她也取出自己的诗稿,“这些是近年涂鸦之作,请先生斧正。”

徐兴公细细翻阅,时而点头,时而沉吟。读到《青溪曲》时,他抬眼:“‘石桥横溪水,华月流青天’——此句空灵澄澈,有唐诗遗韵。”

“先生过誉。”景翩翩垂眸,“不过是些风月闲吟。”

“不然。”徐兴公正色,“诗贵真性情。夫人之作,情真意切,字字从肺腑出,胜过那些无病呻吟的馆阁体千百倍。”

他忽然叹息:“只是...诗中总有一股郁结之气,似有难言之痛。”

景翩翩心中一颤。这位初次见面的徐先生,竟一眼看透了她诗中的隐痛。她勉强笑道:“人生在世,谁无憾事?”

徐兴公不再追问,转而与她论起诗来。从汉乐府到盛唐诗,从李清照到朱淑真,二人越谈越投机。徐兴公见识广博,却不居高临下;景翩翩才思敏捷,每每有惊人之语。

不知不觉,日已过午。丁长发回来,设宴款待。席间,徐兴公对丁长发道:“尊夫人诗才,当世闺秀中罕有其匹。丁兄得此佳人,真是福分。”

丁长发笑着举杯:“徐先生谬赞。”

景翩翩在一旁斟酒,心中却莫名不安。徐兴公看她的眼神,似乎藏着什么未尽之言。

第二日,徐兴公邀她同游黄华山。山路逶迤,秋叶斑斓。在山顶亭中,俯瞰建州城郭如棋盘,建溪如带。

徐兴公忽然道:“夫人可知,丁兄家在何处?”

景翩翩一怔:“建宁县。”

“建宁县属邵武府,非建宁府。”徐兴公缓缓道,“且...丁兄在老家,似有家室。”

山风骤起,吹乱了景翩翩的鬓发。她扶住亭柱,指节发白。

“徐先生何出此言?”

“我福州友人与丁兄同乡,偶闻其事。”徐兴公眼中满是怜悯,“我本不该多言,但见夫人诗才品性,不忍...不忍见明珠蒙尘。”

景翩翩望着远山,许久不语。最后,她轻声道:“多谢先生告知。”

下山时,二人一路沉默。到山脚,徐兴公道:“明日我须回福州。临别有诗相赠,望夫人珍重。”

他取出早已写好的诗笺。景翩翩接过,见题目是《访景姬惊鸿有赠》。

第一首:

“翠羽明珠玳瑁筵,红妆知己为谁妍。

惊鸿顾影来何处,却在闽山小洞天。”

第二首:

“一曲清歌绕画梁,十年尘梦付沧浪。

何当共剪西窗烛,细话江南豆蔻香。”

景翩翩读着,眼眶湿润。徐兴公将她比作栖身洞天的惊鸿仙子,又期许她能有“共剪西窗烛”的寻常幸福。可这幸福,如今看来,可能是镜花水月。

“先生...”她声音哽咽。

“夫人保重。”徐兴公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赠诗

徐兴公走后第三日,又派人送来两首诗,题为《再赠惊鸿》。

景翩翩展开诗笺:

“云鬓花颜金步摇,春风拂槛露华浓。

可怜憔悴江南日,犹对菱花理旧容。”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徐兴公看透了她所有的伪装——用脂粉掩盖的憔悴,在深夜里梦回年少时的啼哭,还有那份“惘然”...

是啊,惘然。对丁长发的感情,对未来的期待,此刻都成了惘然。

她想起这些日子丁长发的温柔体贴。那些是真的么?还是仅仅因为她在陪宴时为他争了脸面?他家中那位妻子,可知丈夫在外另结新欢?

痛苦如潮水般涌来。但她不能质问丁长发——一个风尘女子,有什么资格质问赎她出来的恩人?

她只能写诗。

《红榴纪梦》就是那几日写成的:

“无端角枕上,薄命诉蛾眉;

梦中见红榴,醒后叹凋零。”

梦中见到故乡的红石榴花开得正好,醒来却知那花早已凋零。就像她对“家”的渴望,还未真正拥有,就已破碎。

她把诗抄录一份,连同新作的《青溪曲》四首及《送张孝廉》、《寄友》等诗作,托人带给徐兴公:

《送张孝廉》

柳丝细织晓烟青,恻恻春寒长短亭。

马度山腰蹄尚懒,湿云如梦未全醒。

《寄友》

蛾眉慵画镜慵开,裙减腰围自剪裁。

二十五弦声欲断,偏留明月印苍苔。

《青溪曲》

(一)

昨自建州来,侨住青溪北。

纷纷白皙郎,群趋愿相识。

(二)

日乘芙蓉车,七贵相尔汝。

妾本吴中人,好就吴侬语。

(三)

石桥横溪水,华月流青天。

桥上步罗袜,可是凌波仙。

(四)

与欢深夜归,小妹调筝歇。

并坐结同心,引到楼头月。

《青溪曲》最后一首“与欢深夜归,小妹调筝歇。并坐结同心,引到楼头月。”这写的是她与丁长发初到建州时的情景。那时以为可以“结同心”,共看楼头月。如今读来,讽刺至极。

徐兴公收到诗后,很快又回赠《三赠惊鸿》二首:

“彩云易散月如钩,十二阑干独自愁。

莫向樽前话飘泊,人生何处不淹留。”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此身恨不作男儿,手挽银河洗尘土。”

最后两句如惊雷,劈开景翩翩心中所有伪装的平静。

“此身恨不作男儿,手挽银河洗尘土。”——这何尝不是她的心声!恨不为男儿,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恨不能手挽银河,洗净这尘世加诸她身的污浊。

她伏案痛哭。哭尽八年风尘的屈辱,哭尽对父母早逝的悲伤,哭尽对真情的渴望与幻灭。

离别

徐兴公离开建州十日后,丁长发说生意上的事已办妥,该启程去建宁县了。

景翩翩平静地收拾行李。她把诗稿整整齐齐地放进箱底,又把徐兴公赠的诗用油纸包好,随身携带。

临行前夜,丁长发拥着她,说:“回到老家,我们好好过日子。”

景翩翩靠在他怀里,轻声问:“丁郎,你家...可还有其他人?”

丁长发身体一僵,随即笑道:“到家就知道。”

黑暗中,景翩翩闭上眼。最后一丝希望,灭了。

次日清晨,他们登上前往邵武府建宁县的船,船离码头时,景翩翩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建州城。

八年前随父亲来,满怀憧憬;八年后随“夫君”来时心慰,离时心迷茫。建州见证了她人生两次重大的转折,而这一次,前方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船过青溪时,她想起《青溪曲》中的句子:“昨自建州来,侨住青溪北。”那时刚来,还有期待。如今离去,已是“乱红飞过秋千去”。

她取出徐兴公的《三赠惊鸿》,最后读了一遍,然后将诗笺折好,贴身收藏。

“人生何处不淹留。”徐兴公这样宽慰她。

是啊,人生何处不淹留。从建昌到建州,从建州到建宁,她这一生,不过是从一个“淹留”地,到另一个“淹留”地。

船行渐远,建州城终于消失在群山之后。景翩翩回到舱中,打开妆匣,看着镜中的自己。云鬓花颜,还能几时?

她取出胭脂,细细点染。镜中女子眉目如画,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破碎了。

窗外,建溪水滔滔东去,带走了秋叶,带走了桂香,也带走了某个女子曾经有过的、短暂如朝露的希望。

而建州城依旧立在闽北的山水间。朱文公祠的香火不断,建安书院的读书声依旧,刻书作坊的雕版声日夜不息。这座理学名邦,见证了才女景翩翩人生中最后一次的、充满希望又终于破灭的停驻。

许几年后,当徐兴公得知景翩翩在建宁自缢的消息,悲恸不已,提笔写下《为王永启题景姬小像》:

“惊鸿一去影难留,遗诗千首字字愁;

若使当年逢昭代,也应香奁第一流。”

但那是后话了。此刻,万历三十五年的秋天,建溪水上,一艘乌篷船正载着一个女子和她破碎的梦,缓缓驶向不可知的命运。

而那六首赠诗,如同一面面镜子,照出了景翩翩生命中最后一段尚有光亮的时光——在建州,她曾被人真正理解过、珍惜过,哪怕只是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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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景翩翩
连载中悠然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