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1]
长安城里早已到了宵禁的点,街上空荡荡的,没人也没说话声,偶有金吾卫巡逻时铠甲摩擦产生的铿锵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黑色野猫在屋檐上快速穿梭着,一跃一落便栖到了坐落在城东的宣王府的檐角,琥珀色的眼珠瞥了眼院内透出的暖光,转瞬便隐入了阴影里。
宣王府今日却不似街巷般清冷,大夫人的海棠院里正暖意融融,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说是晚饭,其实可以算是宵夜了——家里的女眷们都已用过晚膳,只因宣王傍晚被传进宫,归来时天已大黑,李夫人怕秋夜寒凉,让他一个人吃饭心里更凉,便又在海棠院里摆了一桌带着女儿陪着他吃一些。
时值三月初,倒春寒未消,夜晚寒气渐侵,李翎拢了拢身上的云锦大氅,把小巧下巴埋进衣领,试图将热气留在这一小方空间中,唯留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露在外面,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方桌。
桌上摆着的,是近来长安西市正兴的新奇吃食,名曰“火锅”。只需一个小铜炉,架上陶罐煮滚肉汤,便可将各色配菜丢入,咕嘟冒泡间,暖意便顺着热气漫上来。
这吃食是李翎前几日与好友齐昀一起溜去西市才晓得。她自小便爱追赶时兴,尤其在吃食方面不甘居于下风。
那日她与齐昀在店内吃过之后她便念念不忘,缠着家里的厨娘们好久才让她们松口学了来,又端上了宣王府的餐桌。
此刻她捧着一双象牙箸,视线紧紧黏着陶罐,就等汤面冒出第一个小泡泡,便要把切得薄薄的羊肉片丢进去。
对面坐着的宣王与李夫人正闲话家常。李夫人向来不问朝堂事,只絮絮说着今日备这火锅的缘由,把女儿同她说的“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翻来覆去讲了两遍。
末了便转向李翎,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道:“前日沈太傅又遣人来传话,说你这月已是第三次逃课了。”
李翎闻言便想倒头昏去。
她不爱读书这事全家上下都知道,然宣王和宣王夫人在别的事上宠溺她,却唯独在读书一事上不肯退让。
他俩又与东宫教书的那位太师太傅甚是交好,是以她每次一逃课或是上课不认真,这消息便会即刻传入他们耳中。
李翎默默在心里把夫子骂了个翻来覆去。
不过这事说来也怪她自己。是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是皇亲贵族这一辈里唯一的女儿家,当今太宗皇帝是她皇叔,对她是宠爱有加,完完全全把她当亲女儿对待,想着她也大了,便让她来宫中学女学,但她觉得女官教的东西太狭隘了,不咋想学,于是她便找皇叔撒娇了一番。
皇叔对她真是极好,二话不说就允了,让她不学女学了,转学去东宫了,跟着当今太子殿下,也就是她的堂兄,一起学习四书五经去。
李翎哪能料到事情能发展成这样,早知如此,当初就老老实实去插花抚琴背《女诫》去了,自在得多。
一想到那夫子碎碎的嘴,还有特意为她打造的戒尺,李翎就气不打一处来!连看着已经沸腾的火锅都提不起兴致,食欲消减好多,但手下依旧是麻利地把想吃的菜下下去。
宣王听着自家夫人抱怨,眼珠子一转,则是思考着如何帮忙打哈哈。
他其实不怎么想约束李翎,奈何夫人有令,只好半是严肃半是劝导道:“翎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其一,你在课堂上应做到尊师重道,就算你真的学不进去也要对保持基本的尊重,天天逃课是什么样子,咱们宣王府的脸都丢光了不算,你母亲还夜夜忧思。”
李翎看着自家母亲略带愁绪的一双眼睛,一时凝噎。
母亲的眼睛澄澈清灵,很是好看,她却无法透过这双眼睛再看到任何,更想不明白为何母亲对于她读书一事如此上心,两息后,李翎在宣王暗示之下终是软下态度,规规矩矩道:“对不起母亲,孩儿知错了,以后不会再逃课,让您忧心。”
宣王夫人看向自家女儿,很快收起了愁绪,朝她温柔一笑:“知错就好,日后还是要跟着沈太傅好好修习。”
“是,孩儿知道了。”李翎略不情愿地应下。
此其一解决,宣王便继续道:“那其二,你皇叔让你去东宫一起读书,本意也是想让你为太子陛下伴读,你这般不管不顾地逃课,对他可是会造成很多影响。”
李翎撇撇嘴,不想接这句话,她可并不觉得自己逃学会对太子哥哥造成什么影响,指不定没自己这个草包在,太子哥哥学得更舒心呢。
见李翎不答话,宣王相当不满意地用肩撞了撞她。
“是是是,”李翎道,“我一定会不再逃课,好好做榜样的。”
“你,你算哪门子榜样......”宣王一噎,小声吐槽道。
不过她=他对李翎用词不当出口不逊的情况见惯不怪了,终是没再说什么了。
李翎见话题揭过去了,得意地“哼哼”几声,又让气氛热络起来,熟练地从篮子里挑选自己爱吃的菜。
宣王看着自家乖女儿往锅里下菜,尤其是下了他最喜欢吃的蕹菜[2],一下又喜从心来,诸些烦心事都抛去了,不多时便想起来了要从宫中为女儿带来的好消息。
不过他不打算直接说,而是想让她猜出来这个惊喜。
“翎儿,你最近可还爱看话本?”宣王道。
“看啊,当然看。”李翎拿着筷子把菜压住让它们没进汤里,漫不经心地回答。
“那看得什么类型的啊?”宣王追问。
闻言,李翎一顿,缓缓收回下菜的筷子,诧异地看了一眼父亲。
她这下是觉出不对劲了,以往她没见父亲对她看得话本这么感兴趣,记得上次她在家把他养的几束花浇死之后,他便冲进她书房报复性地把她最喜欢的几本话本子和一幅美男图撕了个稀碎。
想到她将那幅画粘了个三天三夜才勉强粘好,李翎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寒意。
父亲一向是有些喜怒无常,总是笑意盈盈干些惊天动地的坏事来惩罚李翎,李翎想到自己刚刚的态度,一时后悔。于是李翎哈哈笑了几声,选了一些流芳百世的正经话本子说给宣王听。
“我最近看这几种呢。”李翎故作老成地“嗯”一声,把她昨天去城南书铺里看到热销的一些正经话本子报了出来。
“《李氏英雄传》,《伯虎传奇》,《五代十国》……”
李翎又“嗯”了一声,面露难色,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喉咙像被塞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了。
饶是她记性再好,此刻也是到了极限,勉强只能报出这三个话本子的名字。
要知道她平时可都是对此等文绉绉的书选择视而不见的,而是直奔自己最喜欢的讲述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在这之中她尤其爱看关于裴右相家第二子裴知予的话本子。
裴知予可是她喜欢了好久的人儿。
还记得昨日她去城南书铺,一眼就看到一本叫《裴氏家训》的话本子,家训这种私密的东西想来是不会公之于天下,何况还是裴氏这种大家族。
李翎瞧了好几眼,内心纠结半天,还是伸手把这本家训取了下来。
她做贼似地拿着书,一边轻快上楼一边想:作者起这样一个书名大概也是为了哗众取宠,里面不知道杜撰些什么东西,指不定哪一日被裴氏等人看到了就得连书待人一起下了诏狱。
只是……李翎又想,编者有心,看者也有心。
她就是看着那“裴”字于是多在书架边上停留了一会,视野里顺带扫到了边上那几本热销书的书名。
像这种销量极好流传甚广的书永远是摆在C位,不常更新。但她也是只爱记书的样子,不爱记书名,这下因为《裴氏家训》就知道名字了。
这般想着,李翎的思绪就飘远了。
说真的,她当日还是很期待这本书的,书在热销书架上,作者叫裴家三少,冠了裴姓,但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太正经,与裴氏一族给人的印象也相去甚远。他写的书啊,不知道把这家训编成什么荒唐样了,指不定是一些有趣的笑料呢。
李翎嘿嘿笑着,迫不及待地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然而打开书,书里的内容真是令她大失所望,大跌眼镜,大笑至极!
这书里的内容像是人手抄的,虽然字体工整秀丽,但细看还是和市面上印制的字体有些区别。
书里内容丰富,不仅契合家规的繁冗,标了一二三四,而且还把违反家规后怎么处置,如果是杖刑的话得用什么棍什么鞭子都写出来。
李翎看了书的前面几页真是眼角抽搐,于是快速往后翻,抄写人的字迹也越来越潦草。她很快翻到了她最感兴趣的内容,就是关于婚嫁之事。
单占一页又只有一条,是以非常清晰明了,而且……让人寒心。
李翎快速看了那一行字,不可置信,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然而书上的字还是那行字,那行字是这样写道:
凡裴氏宗族子弟,无论出身贵贱,男子不得聘娶皇亲贵胄,女子亦不得嫁与宗室勋贵。
哈?
李翎大惊,嘴巴张大,双手一动,猛地把书合上,试图把这段记忆从自己脑海里挥去。然而然而……皇亲贵胄……
挥去失败,李翎只得很认真地想了想,但怎么也没办法把自己和这个代表词分离开来。
她是长安郡主,是宣王府小姐。当今圣上是她皇叔,当今圣上唯一的弟弟兼任某闲散官职不说也罢的宣王是她亲爹,当今户部尚书的女儿是她母亲。
真是妥妥的皇亲贵胄,宗室勋贵后代。
李翎一下就丧气了,双手拿着书,身体往前伸展而去,下巴轻靠在木桌上,头一歪,整个人顿时无精打采的样子,吸气吐气都变得困难。
一抹春光从窗缝间照进屋内,正好投射到李翎的左半边脸上,使得她双眼微眯起来,心绪也开始游离了。
身份是无法更改,李翎也是心知肚明。
只是……若这家规真是如此,那她和她的裴公子不就……不就毫无可能了。
一想到这悲惨结局李翎就开始哇哇叫,抓耳挠腮啊!
不过她突然转念一想,对啊!这家规只是这裴家三少写的家规,而且细想根本就不合理啊。
思路一下明了,李翎人也不丧了,又重新坐直,左手肘轻压在桌上,用手背托腮。一双琥珀般明亮澄澈的丹凤眼转了几转,心下有了计较。
和皇室家族联姻多好啊,又有财又有权,这等天大的好事,多少人上赶着呢!怎么会有人不愿意,甚至避而远之?
李翎伸出葱白如玉的食指,点了点这书皮上的“裴家三少”四个字,不屑道:“哼,肯定是这裴家三少仇富,尤恨皇亲贵族,才出此下策写书扰人心神。”
“肯定是这样!”李翎狠狠地说服了自己。
只是……只是……
李翎终是被乱了一下午心神,纠结裴氏家训里到底有无这一条家规。
要是真的有这一条,那她和她的裴公子……
李翎眼露忧愁。
宣王抬手在女儿眼前挥了挥,开口道:“我是想问你喜欢的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尤其是写那个裴公子的。”
“就是裴珩,裴知予。裴家小儿子。”
“你还喜欢他吗?”
[1]“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出自苏轼《行香子·述怀》
[2] 蕹菜为空心菜的古名,出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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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