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出征

第二天,李嬷嬷脸上带着笑,嘴里念叨着:“姑娘,您不知道,将军一大早就把管事的都叫去了,说要准备婚礼,要正妻之礼,要风风光光的,一样都不许马虎……”

周嬷嬷是刺史府仆妇,也在一旁答言:

“可不,以前就觉得新鲜,那些献上来的女子,将军全退回去了,对那些人是正眼儿也不瞧,原来是等着姑娘。”

李嬷嬷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我也一笑。

周嬷嬷意识到了什么,匆匆出门生怕我问她什么。

她不需要走,我不会问的。

那日在庆功宴上,我看见那些女子,看见那些将领拉人的样子。朱温不是第一个挑的吗?不是让坐在他旁边了吗?那一个呢?去了哪里?

如果不是突然遇到我,酒宴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没有问。

有些事,不该问的,不能问。

周嬷嬷四十来岁,说话做事都妥帖。那句话是唯一一次出格了。

我吃的穿的,她安排得细致周到。我问什么,她答什么,不多说一句。

有一回,我问她:“将军在这同州,住了多久了?”

她笑道:“姑娘问这个?将军是二月初来的,如今也才两个多月。”

我又问:“那之前呢?在长安?”

她点点头:“是,长安待了一年多。”

我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又问:“长安热闹吧?”

她笑道:“那自然是热闹的,天子脚下嘛。”

我放下茶盏,看着窗外,没有再问。

她也不多说,只道:“姑娘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她退出去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带着笑,恭恭敬敬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我看出来了。

她太妥帖了。妥帖得像是在防着什么。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站着,忽然听见院门口有人说话。是个陌生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停了,有人走进来。

是个中年男子,穿着青衫,清瘦白净,像是读书人。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拱手行礼:“见过姑娘。”

我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什么,我说不清。只是很短的一瞬,他就垂下眼去,说:“在下谢瞳,是使相帐下的文吏,来送些东西。”

他把手里的匣子放在廊下,又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了一下。他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谢瞳,是朱温的谋士,很得信任。朱温手下还有几个要紧的人,朱珍、胡真、丁会,都是跟着他从军的老兄弟。

丁会。

我忽然想起那日在庆功宴上,那个拉我的年轻将领。他长得很英俊,说话客客气气的,拉我的时候也不曾用力。他叫我“姑娘”,说“别怕”。

就是他。

他那日看见了我。看见了我抬起头,看见了我和朱温对望的那一眼。

刺史府大半的人都调去筹备婚礼了。从长安请了最好的裁缝、最好的匠人来给我做嫁衣,打首饰,从同州城里挑了十几个个仆妇丫鬟,专门伺候我。他还让人把刺史府后头一个最大的院子收拾出来,说要给我们做新房。

陈伯告诉我,朱温让谢瞳从长安买了许多书回来,还有一张焦尾琴,“他当初在咱们家做事的时候,见过那琴,有心了。姑娘,福气啊……”陈伯叹息着,“老爷夫人在天之灵保佑。”

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焦尾琴。父亲的那张焦尾琴,早就在那场大火里烧没了。他不知道。

可他还是买了。

我低下头,继续绣手里的帕子。帕子上绣的是海棠,一朵一朵的,挤挤挨挨的。那根海棠簪子就放在针线篮里,我每天都能看见它。

也许,我不该这样算计着对待他。

一天下午,我带着阿蝉在院子里散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人从外头进来。他穿着甲胄,身量很高,年轻,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住了。

我也站住了。

丁会向我抱了抱拳,说:“见过姑娘。”

我点点头:“见过丁将军。”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犹豫。

阿蝉说:“丁将军有事?”

他回过神,摇摇头:“没有。在下告辞。”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我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像是心里有话,却说不出口。

他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阿蝉轻声说:“姑娘,咱们回去吧。”

我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

我没有告诉朱温。

我不知道丁会想说什么,也不知道那些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也许是我多心,也许不是。可我不想因为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去问他。

他要娶我。他以正妻之礼娶我。这就够了。

那日傍晚,朱温照例来看我。可坐下之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说笑,只是握着我的手,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很热,却握得有些紧,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

我看着他,问:“将军有心事?”

他抬起眼看我,目光很深。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明暗暗的,让那张英俊的脸添了几分我看不懂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明日我要出征。”

我的心轻轻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去哪里?”

“河上。”他说,“探子来报,唐军有几艘运粮船沿着黄河往西去,是送往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军中的。我驻守同州,职责之一便是为长安供给粮草。这批粮食,不能让他们运走。”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告知。我看着他,看着他说话时眼睛里的光,心里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从前在我面前的,是那个翻墙的少年,是那个拦马车的痴人,是那个跪下发誓的情郎。可此刻坐在这里的,是将军,是手握兵权、说一不二的人。他说话的样子,眼神的样子,坐姿的样子,都和从前不一样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三年半,他经历的那些事,杀的那些人,打过的那些仗,都刻在他身上,成了他的一部分。

我轻声问:“危险吗?”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却很深,带着一点不屑,一点傲气。

“惠儿,”他说,“打仗哪有不危险的?放心,我应付得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他勾了一道金边。他的背影挺拔如松,肩背宽厚,腰身劲瘦,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谢瞳留守同州,”他说,“他是文士,心细,管粮草辎重是把好手。胡真跟我去,他年纪大些,打了二十年仗,沉稳可靠。朱珍也去,他是咱砀山同乡,跟了我三年,勇猛得很,就是有时候冲得太快,得有人拉着。丁会也去,那小子年轻,手底下快,上回拽你那一下,回头我骂过他,他说当时不知道是你,知道了打死也不敢。”

他说着,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还有几个副将,张慎、刘重霸、李谠,都是跟了我一两年的老人,各有各的本事。你放心,我不是一个人去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他走回我面前,蹲下来,握着我的手。他的眼睛很深,很亮,那里面有我的影子。

“惠儿,”他说,“等我回来。回来之后,咱们就筹备婚事。半个月,最多二十天,我就回来。”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火,又像是水,烫得人心口发软。

我点点头,轻声说:“好。”

他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然后他站起来,大步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青石板上,渐渐淡去。

那夜,我一夜未眠。

他走了。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阿蝉帮我梳头的时候,我让她快一些。梳好了,我走到后园的假山上,远远望着城门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裙角猎猎作响。阿蝉跟在后面,小声说:“姑娘,这里风大,咱们回去吧。”

我没有动。

远处隐隐传来号角声,沉沉的,闷闷的,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然后是马蹄声,整齐而沉重,震得脚下的假山都在微微发颤。我听不清有多少匹马,只知道那声音很久很久才消失。

我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完全升起来,久到那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极慢。

每日里,我仍是绣花、看书、写字。可心里总像悬着什么,沉沉的,放不下。那盆海棠又开了几朵,粉白嫣红的,在窗台上静静地开着。我常常看着它发呆,一看就是半天。

有时谢瞳会派人来问安。他是个文士,三十来岁,举止儒雅,说话客气。有一回他亲自来,隔着帘子,向我禀报军中的事,说是将军临行前交代的,让姑娘安心,不必担忧。

我隔着帘子问:“谢先生,将军那边可有消息?”

谢瞳说:“昨日有信使回来,说是已经截住了粮船,正在与唐军周旋。将军无事,姑娘放心。”

我点点头,让阿蝉送他出去。

又过了几日,胡真的夫人来看我。她是个爽利人,说话直来直去,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说:“姑娘可好?我家那口子让我来看看姑娘,说姑娘一个人在府里,怕是闷得慌。”

我给她倒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说:“姑娘不必担心,我家的跟着将军好几年了,将军打仗,从没输过。这回不过是截几艘粮船,小事一桩。”

我看着她,问:“嫂子,将军打仗时是什么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姑娘这是想听?那我可得好好说说。”

她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说:“我听朱珍说过,将军打仗,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每次出兵之前,都要把地形探得清清楚楚,把敌情摸得透透彻彻,才肯动手。他脑子快得很,算得准,手下的兄弟都服他,说跟着他放心。”

她说着,眼睛亮了起来。

“有一回,他们被困在山里,粮草断了三天,人都快撑不住了。将军夜里带几个人出去,天亮回来,带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他把兄弟们叫起来,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点,说这儿有条小路,能绕到敌人背后。果然,他们从那山缝里钻出去,绕到敌人背后,一仗就打垮了对方。”

她看着我,说:“姑娘,将军这人,看着冷,心里热。对兄弟们,没话说。对姑娘,更是没话说。我家朱珍说,将军这些年,从来不提别的女人,心里只装着姑娘一个。”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像是一粒种子,埋了很久,终于开始发芽。

第八日,有消息传来。

那天下午,我正在屋里绣花,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阿蝉跑出去看,一会儿跑回来,脸上带着笑,气喘吁吁的。

“姑娘,姑娘!将军回来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里的绣绷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前厅,却愣住了。

厅上站着好几个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有的衣裳破了,有的脸上带着伤,有的盔甲上全是泥。当中一个,正是他。

可他身上那件玄色的战袍,溅满了暗色的痕迹。那些痕迹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有的是深褐色,有的是黑红色。脸上也有,一道一道的,像是血,又像是泥。他的眼睛很亮,亮得灼人,看见我,忽然笑了一下。

“惠儿。”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说不出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他走过来,想伸手抱我,又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笑了一声:“身上脏,别碰你。”

我摇摇头,往前走了一步。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他身上有一股味道,血腥气,硝烟味,汗味,还有别的什么,混在一起。那味道冲得我眼睛发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的手臂很紧,紧得我有些喘不过气。可我没有动,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一些,却依然有力。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深,很深。

“惠儿,”他说,“我回来了。”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身后站着几个人,都看着他,脸上带着笑。只有丁会低着头,不敢看我。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留着胡子,一脸沉稳,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还有一个,瘦瘦的,眼睛很亮,一看就是精干的样子,手里还握着刀,刀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回头看了一眼,说:“都愣着干什么?该歇息的歇息,该吃饭的吃饭。谢瞳,粮草的事你清点一下,明日一早报我。胡真,伤口去处理一下,别硬撑。朱珍,你带人去换防,丁会,你也去。”

那几个人应了一声,各自散了。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转回头,看着我,忽然说:“惠儿,陪我走走。”

我们沿着回廊往后园走。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肩背却挺得很直。我走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气息,浓得散不开。风从廊下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却吹不散那味道。

“将军,”我轻声问,“这一仗,顺利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还行。截了三船粮食,够同州吃两个月。不过……”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我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带了三万军马来。我们人少,只能凿沉剩下的船,撤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可我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三万军马,他们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可想来不会太多。他站在这里,身上那些血迹,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经历了什么?那些没回来的人,去了哪里?

“将军……”

他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揽住我的肩:“担心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他把我揽紧了些,说:“惠儿,打仗就是这样。有赢有输,有得有失。我既然走上这条路,就不怕这些。王重荣那老儿,我迟早还要会会他。”

他的声音低下去,却很稳。那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我还要回来娶你。”

我的心跳了一下,没有抬头。可他的手揽着我的肩,很紧,很热,像是要把我护在怀里。

那天晚上,他留下来吃饭。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我对面,吃得很快。阿蝉在旁边布菜,他摆摆手,说不用,自己夹。他吃饭的样子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在砀山,他吃饭快,但还有些拘谨。如今吃得快,却吃得理直气壮,像是在战场上,吃完就要去打仗。

吃完饭,他坐着喝茶,我坐在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他说起这一路上的事,说起胡真怎么用计,朱珍怎么冲杀,丁会怎么护着他。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惊不乍,不卑不亢。

可我听得出来,那些平淡的话后面,是刀,是血,是生死。

他说完了,放下茶盏,看着我。那目光很深,很亮,像是烧了很久的火。

“惠儿,”他说,声音有些低,“我想……”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我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得灼人。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他的手指很热,热得烫人。那上面有茧子,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粗粝,却很温柔。

“惠儿,”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想……”

他又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还停在我脸上。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些重,有些急促。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过了很久,他忽然收回手,退后一步。

“不行。”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还没成亲。”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无奈,还有些别的什么,像是忍着什么,又像是舍不得什么。

“惠儿,”他说,“我走了。你好好歇着。”

他转身,大步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上被他碰过的地方,还烫着,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阿蝉走进来,小声说:“姑娘,将军怎么走了?我看他……”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手里,脸烫得很,心也烫得很。

又过了几日,谢瞳领着一个人来见我。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绸衫,头发已经花白,面容清瘦,他一见我,眼眶就红了。

“惠儿,”他说,“我是你六叔。”

我急忙跪下见礼:“侄女给六叔请安,见过六叔。”

他擦了擦眼角,说:“我这一支,早年迁到同州,已经三代了。说起来,你曾祖是我祖父的兄弟,咱们是出了五服的远亲,平日不走动,族谱上却是连着的。”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朱将军派人找到我,说要在同州娶亲,女方是砀山张家的姑娘,父母都不在了,需要一个族中长辈出面主婚。我一听是砀山张家,就想起老家的族谱,赶紧让人去查,果然对上了。”

他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惠儿,你受苦了。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朝廷乱成这样,你们母女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吧?”

我摇摇头,说:“六叔,我没事。”

他点点头,说:“朱将军是个好人。他找到我的时候,给我看了他写的信,还有他派人回砀山打听的消息。他对你是真心的,我看得出来。你放心,六叔给你主婚,风风光光的,让你爹娘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陌生的脸,眼眶忽然有些酸。

谢瞳在旁边说:“姑娘,张六翁在同州城里开着间绸缎铺,是老字号,人缘极好。他肯出面,这门亲事就更体面了。”

我点点头,向六叔行了一礼:“多谢六叔。”

他赶紧扶住我,说:“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那天晚上,他来看我。我告诉他六叔的事,他点点头,说:“我知道。谢瞳找了好几家,最后才找到这位六翁。他人厚道,在当地口碑好,又是你们张家人,正合适。”

他看着我,忽然问:“惠儿,你高兴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笑了,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那就好。”

婚礼定在六月初六。

我搬去六叔家里暂住。

谢瞳来来回回地跑,一会儿送聘礼的单子,一会儿问婚期的日子。胡真夫人也来了,带着几个婆子,帮着量尺寸,裁喜服。朱珍夫人更是一天来三趟,说是帮忙,其实是来看热闹,每次来都要拉着我说半天话。

整个府里,忽然就热闹起来。

他每日还是骑马来看我,可待的时间很短了。有时候只坐一炷香的工夫,说几句话,便匆匆走了。临走时,总是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深,像是要把我看进心里去。

有一回,他来的时候,我正在试喜服。

大红的,绣着金线的花纹,层层叠叠的,繁复得很。阿蝉和李嬷嬷帮我穿了好久才穿好,站在铜镜前,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身通红的人,几乎认不出是自己。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从铜镜里看着我的脸。他的眼睛很亮,亮得灼人。铜镜里,他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两个人红通通的,像画里的人。

“惠儿,”他说,“好看。”

我的脸一热,没有说话。

他忽然伸手,从后面轻轻环住我的腰。他的手臂很紧,紧得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像擂鼓一样。

“惠儿,”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有些哑,“我真怕这是一场梦。”

我愣了一下,轻声说:“怎么会是梦?”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肩上。过了很久,才轻轻说:

“那年听见你死了,我做了很多这样的梦。梦见你活着,站在我面前,对我笑。我走过去,想抱你,就醒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惠儿,你别再不见了。”

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软得像要化开。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光很深,很深,我看见那里面有自己的影子。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他的脸有些凉,大概是刚从外面进来。可他的眼睛是热的,烫得人心口发疼。

“三郎,”我说,“我不走。”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深,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其他的,等以后再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惊鸿2
连载中申古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