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的闷响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被强行压抑的痛呼,以及皮肉被木棍抽打发出的、沉闷又结实的“噗”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精准地捅穿了沈惊鹤竭力维持的冷静。
是阿福。
跟在他身边已经快十年的那个小书童。
沈惊鹤的视线依然落在被萧烈攥在手心的那半截玉扳指上,可耳朵里却只剩下门外那一声接一声的杖击声。
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胆小又忠心的书童是如何在雪地里被打得蜷缩起来,却依然咬着牙不肯大声求饶,怕惊扰了殿内的自己。
寒症攻心,五脏六腑都像被冻成了冰坨。可这一刻,一种比寒冷更尖锐的痛楚,从他早已麻木的心底最深处钻了出来。
他输了。
在萧烈面前,沈惊鹤第一次,彻彻底底地输了。
“住手。”沈惊鹤开口,声音因为极度的虚弱而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烈没有回头,像是根本没听见。
门外的杖击声还在继续,一声,又一声,规律得让人心头发慌。
“萧烈,我叫你住手!”沈惊鹤猛地拔高了音量,剧烈的动作牵扯到肺腑,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血沫顺着沈惊鹤的嘴角涌出来,滴落在明黄色的床褥上,像雪地里绽开的几点红梅。
萧烈这才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惊鹤,眼神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玩味。
“太傅。”萧烈用那只没拿扳指的手,漫不经心地拭去沈惊禾唇角的血迹,指腹的温度滚烫得惊人,“您现在,是在求我吗?”
沈惊鹤闭上眼,将那股涌上喉头的屈辱感和血腥气一同咽了回去。
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清冷如古井的眸子里,只剩下毫无温度的计算。
“这是一场交易。”
沈惊鹤强撑着坐起身,左手被铁链锁着,动弹不得,右臂的错骨剧痛让他额头冷汗涔涔,但他依旧挺直了脊背:“放了阿福,把暖阳丹给我。作为交换,我将内阁密档中,江南八府的盐税流向与兵力分布图交给你。”
那张图,是沈惊鹤为首的世家门阀制衡皇权的最大底牌。一旦交出,就等于将自己的半条性命送到了萧烈手上。
他以为,这足够了。
任何一个刚刚登基、根基未稳的新帝,都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然而,萧烈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萧烈甚至低头,用拇指细细摩挲着那半截玉扳指的粗糙断面,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的风景。
门外的杖击声停了。
紧接着,是陆远沉稳如铁的声音:“陛下,五十杖已毕。”
“扔出宫门。”萧烈淡淡地吐出四个字,没有一丝犹豫。
沈惊鹤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拒绝了?他竟然拒绝了!
“萧烈!”
沈惊鹤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怒和恐慌:“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萧烈终于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了五年的疯狂与怨毒。
萧烈一步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凑到沈惊鹤耳边,声音低沉得如同鬼魅:“太傅,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像现在这样,看着你在意的东西,一件一件,被我亲手捏碎。”
话音未落,萧烈猛地伸手,攥住了沈惊鹤左手腕上的铁链。
萧烈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暴起,像盘错的老树根。
“咔——嘣!”一声刺耳的金铁断裂声。
那根由精钢打造的链子,竟被萧烈用蛮力生生扯断!断裂的铁环边缘锋利,直接在沈惊鹤的手腕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沈惊鹤还没来得及从剧痛中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床上拽了下来。
双脚落地时一阵虚软,膝盖一弯就要跪倒在地。
萧烈却根本不给沈惊鹤喘息的机会,铁钳般的手臂拦腰将他箍住,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他强行带离了寝殿。
穿过幽暗的甬道,萧烈一脚踹开了偏殿的大门。一股比寝殿更加阴冷、混杂着血腥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偏殿内没有点灯,只有一束惨白的月光从高窗透进来,照亮了殿中央的一根蟠龙石柱。
柱子上,用粗麻绳绑着一个身穿夜行衣的男人。那人嘴里被塞着布团,浑身是伤,但一双眼睛却淬了毒似的死死盯着走进来的萧烈。
是曹进派来的死士。
萧烈将虚弱不堪的沈惊鹤扔在地上,自己则一步步走向那个死士。
他走得很慢,军靴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地府里催命的钟摆。
那死士看着不断逼近的萧烈,他脖颈猛地发力,后脑重重撞向身后的石柱!
“砰”的一声闷响。可他没能立刻死去。
萧烈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举动,在他撞击的瞬间,已经欺身上前,一把捏住了他的下颌。
死士的眼神瞬间变得惊恐,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晚了。
只听“咯”的一声轻响,死士的牙床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一股黑紫色的血液立刻从他的嘴角溢出,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即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藏在齿间的毒囊,咬破了。
沈惊鹤撑着地面,勉力抬头看着这一幕,心头一沉。
这是牵机药,而且是提纯过的,见血封喉,神仙难救。
然而,接下来萧烈的举动,却让沈惊鹤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只见萧烈面无表情地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捏开那死士的嘴,用刀尖,在那已经开始凝固的、沾满了剧毒的黑血上,轻轻刮了一下。
一滴粘稠的、散发着苦杏仁味的毒血,被他小心地刮了下来,悬在刀尖上。
萧烈转身,走到偏殿角落的一张积满灰尘的方桌旁。
桌上恰好放着一个酒盏。
萧烈手腕一斜,刀尖上的那滴毒血,便准确无误地滴入了空空如也的酒盏之中。
随即,萧烈拿起桌上的酒壶,将清冽的酒液注入盏中。
毒血遇酒,迅速晕开,将整杯酒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淡紫色。
做完这一切,萧烈端起那杯致命的毒酒,走回到沈惊鹤面前。蹲下身,将酒盏递到沈惊鹤眼前,强迫他看着杯中那足以瞬间杀死十个壮汉的液体。
“太傅……”萧烈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你说,这杯酒,朕喝下去,会怎么样?”
沈惊禾瞳孔骤缩,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字。
疯了,他彻底疯了!
萧烈是想用自己的命,来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恨他入骨?
证明这大雍的江山在萧烈眼里,不过是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玩物?
“不……”沈惊鹤的声音嘶哑破碎。
可萧烈已经等不及沈惊鹤的回答。
在沈惊鹤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萧烈仰起头,将那杯毒血酒一饮而尽。
“不要!”
那一瞬间,所有关于家国天下、君臣之道的算计,所有被压抑的、被抛弃的情感,尽数被眼前这决绝疯狂的一幕击得粉碎。
沈惊鹤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能死!大雍王朝不能在刚刚经历一场血腥的兵变后,立刻失去它的新君!
沈惊鹤爆发出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不顾右臂错骨的剧痛,猛地朝萧烈扑了过去,试图打翻他手中的酒盏。
可他的手,在距离酒盏还有半寸的地方,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按在了胸口。
萧烈的力量大得惊人,沈惊鹤被他单手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杯致命的毒酒,一滴不剩地滑入萧烈的喉咙。
完了。
沈惊鹤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息,两息,三息……
预想中毒发身亡的惨状并没有出现。萧烈只是放下了空酒盏,平静地看着他,呼吸平稳,脸色如常。
不,还是有变化的。
萧烈原本就因为厮杀而泛红的脸色,此刻变得更加潮红,连带着他按在沈惊鹤胸口的手掌,温度也高得吓人,像一块烙铁。
“太傅,你看。”萧烈缓缓低下头,将自己滚烫的额头,抵住了沈惊鹤冰冷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朕,有真龙天命护体,百毒不侵。”
灼热的呼吸喷在沈惊鹤的耳廓上,带着酒气和血腥味。
“你教我的那些‘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帝王之术,都是废话。”萧烈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嘲讽,“真正的帝王,从不畏惧危险。因为朕,本身就是最危险的存在。”
隔着薄薄的皮肤,沈惊鹤能清晰地感受到萧烈额下血管里血液奔流的速度,以及他那快得极不正常的心跳。
这不是真龙天命。
这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猛地窜入沈惊鹤的脑海。无视剧毒。体温异常升高。心跳过快。
北狄皇室那些关于用活人试毒、炼制“药人”的传闻……
原来,那些都不是传闻。
沈惊鹤亲手送去北狄的那个少年,这些年,竟是被当成了一个试毒的容器,被千百种毒药反复淬炼、折磨,才活生生熬成了如今这副百毒不侵的怪物模样。
沈惊鹤的嘴唇颤抖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被堵了一团棉花。
就在他为这个残酷的真相而心神俱裂时,殿外,异变陡生。
窗外原本沉寂的黑夜,被一片突如其来的火光瞬间照亮。
无数火把汇成一条狰狞的火龙,迅速将这座偏殿包围得水泄不通。
紧接着,是甲胄摩擦的金属声,以及上百人整齐划一的、沉重的脚步声,如惊雷般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殿门之外,将他们二人彻底困死在这座孤绝的房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