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中零星鬼魂在艰难行走,越往前,就越多,临近忘川河畔,又受到冥冥指引朝着中间一座耸立的矮桥上去。
阴气缭绕间,忘川河波涛滚滚,流势凶猛,可这矮桥却能在汛急的河水中巍然不动屹立不倒。
桀骜的河水到了桥前便仿佛被一双刚柔并济的手用巧劲化解成了乖顺的孩子,依照规矩老老实实的从桥下悄声滑过。
陈三狗惊叹:“那是奈何桥?竟有如此威势?”
判官点头说道:“这座奈何桥乃是上古时掌司湘江风水的孟神为约束这忘川水特意打造的。再加上孟神在桥上以身坐镇,以忘川水熬煮**汤。自然是威势无比。”
“掌司湘江风水的孟神?**汤?”陈三狗疑惑了一会儿:“可是民间传说的孟婆和孟婆汤吗?”
“是也。孟神常以老年形象示人,近些年来阳间尊称孟婆的便多了。不过我嘛还是习惯尊其为孟神。也有年岁更长些的,像是阎王他们,多的还是称其水神,不过地府不像阳间,水神只有孟神一位,倒也不会混淆。”
陈三狗听闻心里不由的替孟神生出些不忿来:“原来是掌司湘水的神,可现如今湘水周边好像都不供奉孟神了,众人只知孟婆在地府熬汤,而不知湘水孟神。这未免……”
判官没想到陈三狗竟然在意起了这个,哭笑不得:“陈兄弟真是有心了,倒是不必觉得不平。在其位谋其事,湘水周边不再供奉也是常理,莫非在陈兄弟心中,在阳间当湘水水神可比地府水神要更好些吗?”
“俺不是这意思。”陈三狗说:“只是阳间传言总有谬误,不能传扬孟神的功绩,平白辱没了!”
“……”判官连连摇头:“若是传扬功绩,必会有人供奉,和平时倒好,但灾祸来临,总有人是会怨愤的。如此一来,反倒不好了。”
陈三狗不明白:“这有何不好?普通凡人怨愤便怨愤了,还能伤了神仙不成?”
判官摇头不语。
陈三狗看向谢郎君。
“陈兄弟心有正气,只是世间仙神不睦名利难道不是好事一桩吗?”谢裴绶一边轻笑反问,一边大步跟着判官往前走去了。
陈三狗连忙跟上:“哎呀,是好事是好事,只是俺听了心中总不爽利!”
此时他们已然走到桥下,这桥虽是矮桥但是广大,五层台阶,约莫可容数十人并排站立,桥旁水畔长有两颗柳树,郁郁葱葱,柳叶垂至水下,细看可见灵光闪烁,不是凡品。
这柳树前还竖立着一块扁平的巨石,石面漆黑光滑,可将路过魂灵完全映照其中,上书三个大字:“三生石”
判官疾驰而过,大跨步迈上奈何桥,身后谢裴绶也是目不斜视紧随其后,陈三狗生怕落后,来不及多看,只视线余光匆匆扫过了巨石柳树,也没看得清楚。
到了桥上,天地茫茫一片,忘川河的河水看着是奔腾不息,却轻盈迷蒙没有丝毫实感,溅上来的水就如纱雾一般飘飘摇摇,用手一抓似烟云散开,没有丝毫重量。是与阳间的水截然相反的存在。
陈三狗站稳脚跟,刚一抬头,一道霸占了视野的巨大石门陡然屹立在无边无际的忘川河中。
这石门庞大无匹,更是高耸入云,石门中央有兽面浮雕,这巨兽陈三狗没见过。
脸上长的白毛,牛耳羊脸,但却长着四只角。两只角从额头长出向后弯曲自左右两旁延申,角尖乌黑上弯。另外两只角从耳后长出,如弯月般皎洁莹白,向上竖立。
脖子那一块刻有一圈毫毛,栩栩如生,似是毛领一般厚重。泛着寒冷的光泽。即使是雕刻而出的假兽面,也能体会到这巨兽的毫毛必然是又粗又硬又长,等闲兵器难以穿透。
和一般兽面浮雕不同的是,它的双目是闭着的,它不必靠眼神来展示威严,只需眉目间细致描绘得活灵活现地纹路,就可让观者将其误认为正在休憩的猛兽,下一秒就有可能会复苏觉醒从门上一跃而出。
除了这兽面浮雕,两旁门柱上也通体镌刻着黑色的符文,还有囊括了万兽万物的小浮雕跃然其上,一眼看去,竟无一重复,皆是独一无二。
还要再看时,陈三狗猛觉后脑一痛。
原是判官见他神色不对,便打了他后脑一下,把他从**状态中唤醒。
“莫要再看了!”判官一脸肃穆的放下手掌:“那是鬼门关,门上的巨兽乃是上古十大凶兽之一的獓因,最喜吃活物,活物见了它就会被它迷惑住,是地府专门看守鬼门关的凶兽。等会到了鬼门关前,你们便莫要睁眼了,我牵着你们走。”
谢裴绶收回视线,按揉了下眉眼,面上露出几分疲惫,闻言抬起左手悄然捏住了判官的衣角。
陈三狗克制着抬头的冲动,一双眼睛死死粘着地面不敢抬头,双手仓皇得抱住判官的胳膊,想到适才那从鬼门关上传过来的诡异吸引力,呼吸都变得急促颤抖:“那门上竟不是浮雕吗?”
判官一边拖着人往前走,一边安抚,“陈兄弟不必害怕,这凶兽已被地府降伏。现如今安分守门,不会蹦出来吃你。你且松松手,松松手。再往前走就是往生台了,往生台上布有法阵,不受獓因影响,你可要休息一下定定神吗?”
陈三狗也不知听清了没有,只一个劲的点头,抱着判官胳膊的力度却是丝毫没减。
鬼门关近在眼前,陈三狗知道不能再拖,秦小姐的事情再不问以后便真的没有机会了,“判官大人,我有件事想问您。”
“什么事情?”
“四年前的八月十九日,原本是我死后的那几日,芜渠镇有位被烧死的秦小姐,不知,不知判官可知道当时秦小姐异常的原由?可是真被孤魂野鬼附身了吗?她死后投胎可有投到一个好人家去?”
“四年前,芜渠镇被烧死的秦小姐?倒是有所耳闻。”当时陈三狗这人命数有变,芜渠镇的土地神是着人专门调查过的。
判官思索了片刻,想起了前因后果,
“这并非是什么机密,告诉你也没什么,秦小姐当日落水,撞到湖中礁石。那块礁石上残留有上一个落水身亡者的记忆。秦小姐意外获得这份记忆,其醒后神智错乱,分不清自我,凭着落水者的记忆行事,只以为是上错了别人的身,一心便想着再落水回去。其实只要秦小姐再修养安定几日,这份记忆便会如梦一般散了,却哪知其父母焦灼之下上了假道士的当,误将女儿活活烧死,实在可悲。”
“竟是如此么?”
陈三狗喉鼻酸涩。他与秦小姐素不相识,没有资格和立场去责怪她的父母,只是越是这般想,他心中便越是痛恨,眼里的泪水便越蓄越多。
陈三狗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痛恨什么,在悲伤什么,明明也仅仅是那么一面之缘,却如梦魇般久久忘怀不了,“那她投胎后可过的好吗?”
判官迟疑了一下,“挺好的。”
人死后七魄全消,只留三魂入地府,喝完**汤,进忘川河后随波逐流,三魂各自重组,随机转世,下一世是人是妖是畜牲是植物皆看天运。
陈三狗没注意到判官的迟疑,得到一句挺好的,便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泪水默默落满整张脸。“我可还能见她一面吗?”
他知道秦小姐此时已然轮回转世,什么再见一面,只是他心中奢望,他对此并不抱期盼……
“再见一面是不可能了,不过前方便是往生台,若是秦小姐记得你,你应能在往生台看到她留给你的竹简。”判官说:“人生在世,死后总有些遗憾未了,地府也并非是什么绝情之处,这往生台上挂着的千万竹简便是来人留给后来人的绝笔。”
往生台由白玉打造,四四方方,四角落有立柱。
立柱上重重叠叠挂着耀眼的红线,红线交杂混乱互相缠绕,从这边立柱到那边立柱,在往生台上方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红网,网上坠下来数不胜数的细长竹签,以红线相接,垂于半空,柔风一拂,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忘川水在台下流淌,水光折射而来,又被这细密的红线放散在立柱和地砖上,映照的往生台上红光荧荧,地砖中间雕有圆形花纹,是一笔雕铸的风云水波,在这浮动的水光照耀下却似是活过来一般流转游弋。
陈三狗怔怔的看着这无穷无尽的竹签,仿若能感受到身边有无数人来来往往。
这往生台上每一根签子,每一笔墨迹,直到山穷水尽、星河倒转,永不褪色。
往前走几步,一根签子落入眼中,陈三狗伸出手,那吊着签子的红绳缓缓下落,竹签落到手中。
点点墨迹浮现出来,是极为娟秀的小字。
“秦禾夫拜谢陈公子。愿公子今生平安顺遂,不必挂怀。”
判官悠悠踱步而来,说:“这往生台上的竹简啊,有些又不一样,非得是对方也记挂着才能见着呢。”
一滴泪落到竹签上,陈三狗默默抬手拂去了竹签上的泪水,又扯袖擦干净了整张脸。
先前虽下定决心要问问秦小姐的事,可每回话到临头又一阵畏惧。
畏惧当时秦小姐是真的被孤魂野鬼附身了,畏惧秦小姐死后并没有获得安宁,畏惧秦小姐投胎后过的不好。
其实他畏惧的还不止是这些?
他畏惧秦小姐其实不记得他,畏惧这些年的悔恨只是他一厢情愿。更畏惧秦小姐死后还记得他,怨恨他为何没能救下她,怨恨他伸出手却没能把她从火海里拉出来。
他知道,他记这么多年不是因为自己没能救出她,是因为他痛恨自己没能成为一个英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