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殿外,陈三狗安静站着,就这样呆立了会,突然浑身一个激灵,像从噩梦中徒然惊醒。
这短短时间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太过离奇,陈三狗此时此刻才终于有时间回顾了一下事情的开端。
怎么回到阳间这件事似乎已经不需要他担心,同时他心里也不由自主的升起了额外的期望。
既然这里是地府,那么判官是否对秦小姐的事情了如指掌呢?
生死簿上是否有记载关于秦小姐的往事?秦小姐她安然投胎了吗?
她死的那么痛苦凄惨,生前那些异常的行为举止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既然机缘巧合来了地府一趟,若不能解心头之惑,岂不是白来一遭?”陈三狗内心踌躇:“况且,那时候若不是遇到了秦小姐,恐怕我早就跟生死簿上记载的一样,当日出城后便被劫匪砍杀了,无论如何,若有机会问询……虽无法改变往事,但能知晓秦小姐下一世的好坏,哪怕是投胎前的只言片语也是好的……”
“只盼望她死后伤痛全消,往后无病无灾……”望着脚边的池水,陈三狗打定主意等判官出来后他就立刻询问。
之后,陈三狗就将注意力放在了身边这位谢郎君身上。
从先前谢郎君的作为和判官的态度,他意识到了身边这一位的不同寻常。
之前他毕竟只是一个普通人,只了解地面上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说,现在普一到了阴曹地府,见这里处处奇异,就眼花缭乱。
从两人对话中了解到的事情,更是时刻不停在冲击他的思想,一度令他无法理智应对。
行动只凭本能,说话也是想什么便说什么了,想起来适才对谢郎君道谢时他身体僵硬,语态敷衍,这样对待恩人实在失礼。
陈三狗正在思考如何郑重赔罪,就看到谢裴绶正俯身低头看池里的水,看动作似乎还准备蹲下伸手去沾,急忙上前一步想要阻止,但又怕碰到恩人洁净的衣襟,只得急忙说:“恩人,这水恐怕神异,还是莫要沾染了!”
说完又记起来恩人身份不一般,这水恐怕也害不到他,只是懊恼还没来得及浮上脸,眼前的恩人就听话的收了动作,还乖巧的点了头:“你说的对,这水神异,不能轻易沾染。”
陈三狗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只是恩人回头看过来的时候似乎有些担忧。
陈三狗察觉到恩人的头几不可见的微微歪了一下,好像是在疑惑什么:“你也站远些吧,免得失足掉了下去,要是突然变成一个小婴儿,那可就麻烦了。”
“恩人说的是。”陈三狗往后退了一步,恩人和判官大人看起来都不像是会养小孩的。
恩人不知为何突然笑了。
陈三狗不忘初心想起自己要赔罪,直接就跪下了。
他背脊直挺挺的:“恩人,实不相瞒,俺刚才其实一直没回过神来,恍然如在梦中,似是被魇住般,在判官堂前道的那声谢也是浑浑噩噩的不诚恳,现在猛然清醒,心中愧疚。恩人救俺一条性命,该如何报答才好?”
“不必了,你有这心便好。”恩人笑意盈盈。
“不不不,恩人救了俺,这是天大的恩情,势必要报答的!”陈三狗充满期望的望着恩人。
“这确实不必,我暂时没什么想要你做的。”恩人笑容渐淡。
他焦急的说:“只要是我能做的,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做!就算是拼上我这一条性命也可。”
“上刀山下火海于我无益,只是你能报答我什么?”恩人闻言皱眉,垂眼看他:“若说钱财田地当牛做马,我不想要;若说登天入地与天同寿,你办不到;若说偿还性命,那我岂非白做了这一桩好事,还平白背了一条人命?”
他哽住,抬头望见恩人那一双平静的眼睛,又难堪地泄气低头:“我,我……是我没用……”
无用之人被救了两回性命。
眼前的谢郎君,四年前的秦小姐。
即使过了四年,他依然什么用也没有。
“没用?”恩人语带疑惑:“三狗兄弟是不是想的太多了,我救你的时候可没想过你对我有什么用处。说到底,我只是顺手罢了。你好像对自己是否有用这件事看得很重,可说到底,除了想利用你的人,谁会在意你对他有没有用呢?你若非追着我要报答,扰我心烦,那可算是恩将仇报了吧?”
判官从阎王殿涉水上岸,见陈三狗跪在地上仰头愣愣的看着那位谢郎君,活像是成了一座雕像:“嗯?你们这是在作甚?”
两人偏头看他,判官扬起手中的通行证:“我已向阎王求得文书,这便去送你们反阳吧。”
谢裴绶伸手扶起陈三狗,向判官拱手:“那便劳烦判官了。”
绕过阎王殿,再走过一处繁荣的鬼市,在前引路的判官指着前方荒凉的沙地说:“穿过这片沙地便能看到忘川河了,忘川河有洗涤魂灵、條洗污秽的功效,任何沾染不洁的魂魄进忘川河漂洗一遭都会变得澄澈洁净。是投胎前最后一道工序。”
进了沙地周围环境已和鬼市截然不同,天上挂着一轮巨大的炙阳,洒下的光极为刺目,空气肉眼可见被高温扭曲,脚下的沙土冒着热气蒸的人双脚暖暖的。
谢裴绶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全身上下都被蒸的极为放松,他没感觉灼热,甚至想仰躺在沙地上睡个好觉。
陈三狗也有同感,他只感觉心中这些年的苦闷、阴郁、暗沉全都被这炙烈的阳光给晒化了,连同刚刚被谢郎君几句话激起的自责自厌一起。
判官说:“这沙地有除邪清恶的效果,心中有罪的人被这阳光一晒必会体会到灼心之痛,罪大恶极的人更是犹如剥皮削骨般,不过对你们没什么用处。”
陈三狗:“啊?那俺若是个恶人,岂不是就要被这太阳晒死了?”
判官说:“怎么会呢,这太阳不伤人的,况且来到这的本就是要去投胎的死人,哪里还能再死一遍呢?”
陈三狗直觉判官说的不太对,但要他反驳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
但谢裴绶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太阳可以湮灭邪祟是世间常理,但如何能分辨人之善恶?”
判官赞许的说:“谢郎君倒是问到了关键,地府判人善恶,用的是人的标准,而非天地的标准。这炙阳非人,如何能理解人对善恶的标准呢?若是按天地的标准来衡量,人的所作所为皆为本性,和一般的草木牲畜妖魔并无区别,都是为了生存,为了**罢了,哪里来的善恶之分,高下之别呢?”
陈三狗闻言脱口而出:“道德经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判官点头:“是也是也。只是人若无序,易生不平,故而循规束己,便有了是非善恶。”
陈三狗恍然大悟,又禁不住看着头顶的炙阳说:“可是人生于天地之中,何以让天地依照人的标准来判善恶?这岂非是倒反天罡?”
判官看着陈三狗的眼中浮现了一丝惊异:“你竟能想到这层。现在地面的很多人看似对天地敬畏,却更信奉己身,修炼走的都是人道,你这小子,倒是块走天道的料子。”
“人有人道,天有天道,若要易道而走,可不容易。”谢裴绶撇了眼陈三狗:“判官还是莫要妄下断言了,若是让人起了修道的心思可如何是好。”
判官猛然醒悟:“是我言行不妥了,走天道确实是难于上青天啊,险些是误人子弟了。陈兄弟,莫怪莫怪。”
陈三狗听的一头雾水,什么人道天道的,他完全没听明白,倒是修炼修道这几个字他很是明白。
这些年他搜罗奇闻异事之余也去过道观、走过佛寺,一些神仙传说听得也不在少数,现在更是活着走在地府的沙地里。
若是他能修炼,等下次再遇到像秦小姐那样的事情,便能有法子救命了!
想到此处,他嗫嚅的问身前二人:“二位的意思可是我也能修道吗?”
判官如遭雷击,连连摇头摆手:“莫问莫问,入道可是要毁一生的,可莫问我,莫问我。”
陈三狗尴尬望向谢裴绶。
谢裴绶从旁揶揄:“适才还说人有修道的天赋呢,你勾的人家起了心思,如今倒是做这般姿态了。”
“不是我不愿啊,只是这事情需得仔细考虑,哪能这般草率?”判官叹气:“入了道途,便无轮回转世,死后魂飞魄散,不能反悔了。修道可不像是人间传闻的那般好啊。长生不老、移山填海、上天入地皆是谬言。若是受力量蛊惑想要修习道法,怕是一事无成白白浪费了。”
“轮回转世魂飞魄散那些都是身后事,我不在乎!”陈三狗激动的说。
“你不在乎,我可在乎呢!”判官:“我一个鬼修引人入道,这像什么话。你要修道也得找个活人吧!”
陈三狗转头看向谢裴绶小声询问:“谢郎君?”
“咳咳咳。”谢裴绶摇头婉拒:“实不相瞒,在下也才年满十六,初入道途,实不敢担此重任,陈兄弟若有道缘,将来自会遇到一个尽心竭力的接引人。”
“是也是也,陈兄弟不必焦急,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这入道一事不可强求,当下之急,还是得赶紧反阳才是正事啊!”判官闻言接过话头:“况且咱们这会可是跑题了,刚才聊的分明是这炙阳的事,想必你们心中对这炙阳如何照见人心善恶的答案迫不及待了吧?”
“其实啊,也不是什么玄妙之事,归根结底啊,还是作恶之人绕不过自己内心的那道坎,再怎么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只要是自小在人群里长大的,何以能不辨善恶?在这炙阳之下,心有愧,必受罚。”
“那判官可有见过罪孽深重却问心无愧之人?”
判官头顶炙阳,脚踩软沙,感受心中灼痛,语气平平:“本官时任判官至今正好整整六百年,未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