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些画寄出去。林栀在字条上说了,画要寄给她妈妈。陈默翻到速写本的最后一页,在封底内侧找到了一行地址和电话号码,字迹很小,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他去邮局买了一个结实的纸箱,把速写本和散页一张一张地放进去,放之前在每一张画的背面都贴了硬纸板做保护。封箱之前他又把速写本拿出来翻了一遍,最后一页那两个人并肩坐在湖边看日落的背影,他用指腹轻轻摸了摸,然后把本子放回去,把纸箱封好。
地址填的是南方的一个小城,他查过地图,从拉萨过去要跨过半个中国。
他把藏香留下了。每天晚上回房间之后点一根,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檀木的香气慢慢散开,填满整个屋子。他坐在窗边,看着烟丝在空中拧成细细的线又散开,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出神了,回过神来发现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灰烬落在香炉里,细细的白灰。
那封信他一直没有拆。每天睡前他把信封拿出来看一看,又放回去。他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等到他准备好了,等到他能坦然面对信封里那些字的时候。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更久。但是没关系,她说过,十年之后再看也行,想看的时候就看。
他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想看。
他回了一趟医院。周敏看到他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陈主任……"
"我回来了。"他说,"跟院领导说一声,我销假。"
周敏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我去办。"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桌上还是原来的样子,胸牌不见了,那盆绿萝被人浇过水,叶子重新绿了一些,有几片新芽从根部长出来,嫩嫩的,蜷着还没展开。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新芽,指尖微微用力,叶子颤了颤。
他打开电脑,调出林栀的病历,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诊断日期是半年前,初次确诊是在南方的一家医院,然后转到了他这里。病历上有她的就诊记录、检查报告、治疗方案,还有她签字的放弃治疗同意书。
那上面的签字日期,是她坐上火车之前的第三天。
陈默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林栀。栀子的栀。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像她的人一样,认真而端正。
他把病历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还是老样子,走廊里有人在推担架床,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护士站的电话在响,有人在哭,监护仪在滴滴地叫。这些声音他听了十一年,曾经觉得它们压得他喘不过气,可现在他重新坐在这里的时候,那些声音变得不一样了,它们只是一些声音而已,不再往他胸口里塞东西了。
他睁开眼,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了那半瓶氟西汀。保质期还有一个月。他把药瓶拿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拧开盖子,把里面的药片倒进了垃圾桶。
空瓶子他留着了。洗干净,放在窗台上,跟那盆绿萝摆在一起。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白色塑料瓶的反光落在办公桌上,一小片亮亮的。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接诊了。来的第一个病人是个中年男人,肺癌早期,发现得及时,手术成功率很高。陈默跟他讲治疗方案的时候,男人的妻子坐在旁边,攥着丈夫的手,指节都泛白了。陈默说完之后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哭,嘴角努力往上翘着,对他点了点头。
"能治好是吗?"她问。
"能。"陈默说,"有信心。"
他把手伸过去,在那个女人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病历夹的蓝色封皮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陈默从桌上抽了纸巾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凉凉的,微微颤着。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点上藏香,坐在窗边。拉萨的夜安静得像一面镜子,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进去了,只剩下远处的风偶尔卷过来,把窗台上的那瓶氟西汀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他从背包里拿出了那封信。牛皮纸信封被他摸得边角都有些发毛了,但封口还好好地粘着。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的。就像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再坐上去拉萨的火车,去看纳木错的湖水,去天葬台看日出,去经幡广场上找一找她系的那一条。
风马旗上写了什么愿望,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个愿望跟她有关。跟他有关。跟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路、看过的那些风景、说过的那不多不少的话有关。
她把愿望写在了经幡上,经幡被风吹起来,风带着那些字去了很远的地方。也许去了天上,也许去了她说过要去看一看的那个地方。
她把信留给了他。他总有一天会拆开,看到那些字。也许在春天,也许在秋天,也许在一个他忽然觉得胸口不那么疼了的日子。
窗外的天又暗下去了。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高原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远处雪山的味道和藏香的余韵。
他仰起头看了看天。拉萨的夜很清透,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慢慢地、一个一个地点灯。
有一颗很亮的,悬在正南方,蓝白色的光,稳稳地亮着。他看着那颗星看了一会儿,把左手伸到窗外面,手腕上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了晃,银珠子反射出一点微光。
"晚安。"他轻声说。
风把这两个字卷走了,送到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经幡还在远处猎猎地响,寺庙的钟声又响了,咚——咚——咚——,一声比一声远,像是要一直传到天那边去。
陈默关上窗户,把香炉里的灰倒干净,熄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星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呼吸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