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壮士,结草衔环以报

洗手间里光可鉴人。

陆凝香抽出一张纸巾,沾了些清水,细细擦拭着裙摆上的酒渍。猩红的痕迹晕开,像是雪地上落下的残梅,徒留一片狼藉。

她面色平静,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林薇之流,不过是她适应此世过程中,一块微不足道的绊脚石。这等连借刀杀人都算不上的小打小闹,放在侍郎府,连给那些姨娘们提鞋都不配。小胜一局,不足挂齿。

只是这身衣裳,怕是废了。她有些惋惜,并非为了价钱,而是觉得辜负了此世“母亲”的一番心意。李月华挑衣裳时那亮晶晶的眼神,是她前世求而不得的母爱。

整理好情绪,她并未立刻返回那喧嚣的宴会厅。那里空气混浊,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间全是试探与虚荣,于她而言,远不如这片刻的清净来得舒适。她循着记忆,走向酒店侧门一处相对僻静的露台,想吹吹风,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露台无人,晚风带着夏夜的微凉,拂过面颊,稍稍驱散了舞会带来的燥热。远处城市的灯火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与她记忆中京城那到了宵禁便漆黑一片的街道截然不同。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规则为何?她未来的路,又该如何一步步走下去?工商管理……只是第一步。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更需要一个能让她立足的支点。

正凝神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鄙的调笑声,突兀地打破了夜的宁静。

“哟,小妹妹,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等哥哥们呢?”

“穿这么漂亮,是不是寂寞了?哥哥们陪你玩玩啊?”

陆凝香心头猛地一凛,倏然转身。只见三个穿着花哨、满身酒气的年轻男子堵住了通往宴会厅的唯一出口。他们眼神浑浊,目光像黏腻的毒蛇,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她,一步步逼近。

登徒子!

她心中警铃大作,身体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在后宅,她只需应对妇人们杀人不见血的唇枪舌剑,何曾直面过这等简单粗暴的武力威胁?

她下意识地后退,脊背很快抵住了冰凉的露台栏杆,退无可退。

“你们……欲意何为?”她强自镇定,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她的右手悄悄摸向发间,那里别无长物,只有一根普通的金属发夹。太短了,若是用来刺人,未必能一击毙命,但若是刺向咽喉或眼睛……

“想干什么?陪哥哥们喝一杯呗!装什么清高!”为首那个染着黄毛的青年□□着,急不可耐地伸手就要来抓她的胳膊。

陆凝香瞳孔骤缩,眼底的温婉瞬间褪去,闪过一丝属于后宅生存者的狠戾。她捏紧了发夹,正欲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切入她和那黄毛之间,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滚。”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久居上位者的威压,仿佛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露台。

下一秒,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伴随着黄毛杀猪般的凄厉惨叫,他伸向陆凝香的那只手臂,已经被来人单手反折,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另外两个同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来人迅如闪电的两记侧踢狠狠踹中腹部。

“砰!砰!”

两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哼都没哼一声,软软滑倒在地,直接昏死过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陆凝香甚至没看清来人的具体动作,只觉眼前一花,风声过处,危机已解。空气中甚至还没来得及弥漫开血腥味,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她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向那个如同山岳般挡在她身前的高大背影。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肩背宽阔,线条利落,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以及心悸的强大气场。

男人缓缓转过身。

露台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鼻梁高挺,唇线紧抿,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他的眼神深邃,如同古井寒潭,此刻正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以及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野兽的凌厉杀意。

陆凝香的心跳,漏了一拍。并非全然因为获救的庆幸,更因这男子身上那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淀的煞气与贵气。这绝非寻常人物,手中定然是见过血的。

顾云深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脸色有些苍白,睫毛微颤,显然受了惊吓。但那双看向他的眸子,却清澈明亮,除了惊惶,竟没有多少寻常女子的泪意和软弱,反而有种快速的、试图分析现状的冷静。

和他预想中那种只会尖叫哭泣的花瓶,截然不同。

“没事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稍缓,却依旧没什么温度。他朝她伸出手,纯粹是出于本能,想扶她离开这个满地狼藉的地方。

然而——

陆凝香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骨节分明、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手,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

恩公伸手,是何意?索要酬劳?或是……

她不敢怠慢。救命之恩,重于泰山。前世嫡母教导,受人恩惠,必当涌泉相报,绝不能失了礼数,落了把柄。

于是,在顾云深略带探究的目光中,她非但没有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反而极其郑重地后退一步,双手交叠缓缓置于腰侧,双腿微曲,头颅微垂。

她对着他,行了一个极其标准、如同教科书般完美的万福礼。

“壮士大恩,小女子没齿难忘。”她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却依旧努力保持着优雅的仪态。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而真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若蒙不弃,愿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顾云深:“……”

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顾云深自诩见多识广,无论是面对境外雇佣兵的枪口,还是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他都能面不改色。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抹胸小礼服、打扮得像个现代小公主,却对着他行古礼、甚至大谈“来世报恩”的女孩,他的大脑罕见地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壮士?结草衔环?来世?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配上她这古意盎然的姿态和语气,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令人啼笑皆非的违和感。

这都什么年代了?而且,他救她,不过是举手之劳,从未想过要什么报答。更别提,这丫头看着也就十七八岁,怎么说话像个封建时代的老古董?

这女孩,是惊吓过度,脑子不清醒了?还是……真的如他之前隔岸观火时所觉,有些不同寻常?

顾云深缓缓收回手,插入西裤口袋。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她那张过分认真、甚至带着点“舍生取义”般决绝的小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古怪:

“……来世?”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荒谬,冷哼一声,“你电视剧看多了?”

他抬眼,扫过地上还在呻吟的黄毛,重新将目光落回她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务实:“这辈子都顾不过来,想什么来世。”

他朝露台出口偏了偏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简洁冷硬:“家住哪?送你回去。”

陆凝香被他那句“电视剧看多了”弄得有些茫然。电视剧是何物?她虽不解,但听他说要送自己回去,心下稍安。恩公虽言语奇特,行事霸道,但似乎并无恶意,且是个不图回报的正人君子。

“有劳壮士。”她再次敛衽一礼,这才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

顾云深走在前面,步伐很大,却刻意放缓了速度,迁就着身后那双穿着高跟鞋、走得小心翼翼的脚。他能感觉到那道细微的、亦步亦趋的脚步声。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她行万福礼的样子,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结草衔环”。

荒谬。

却又……像一只误入现代丛林的小狐狸,明明满腹心机,却又在某些方面单纯得离谱。

他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见惯了人性的阴暗与复杂,早已心如铁石。今夜本是无聊之举,却意外地捡到了一个……看起来脑子不太正常,但似乎又藏着秘密的小麻烦。

陆凝香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亦是思绪翻涌。此世男子,武力竟如此高强?行事风格也如此……直接霸道。不过,他救了她,便是恩人。恩人的喜好虽古怪(不爱来世报恩,只重今生),她需得记下,日后寻机报答才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酒店走廊,与宴会厅里传来的隐约乐声和喧闹隔绝开来,仿佛是两个世界。

走到酒店门口,晚风拂面,带来一丝清醒。

顾云深停下脚步,拿出手机,侧头看她:“地址。”

陆凝香报出自家小区的名字。

他点了点头,拨通一个号码,简短吩咐:“门口,送个人。”

不过片刻,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他们面前。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顾云深朝车门扬了扬下巴:“上去吧。”

陆凝香看着这造型奇特、没有马匹牵引却能自行移动的“铁盒子”,心中又是一奇。她按下好奇,再次对着顾云深行了一礼:“多谢壮士,救命之恩,永铭于心。”

顾云深看着她那仿佛刻在骨子里的礼仪,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两个字:“走吧。”

陆凝香不再多言,依言坐进车内。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男人冷峻的身影。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陆凝香靠在柔软的后座上,轻轻吐出一口气。今夜之事,险象环生,却又峰回路转。那个被称为“壮士”的男人……她甚至不知其名姓。

而酒店门口,顾云深看着远去的车尾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猩红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李局,是我,顾云深。”

“帮我查个人,叫陆凝香。对,就是今晚在凯悦酒店参加毕业舞会的那个女学生。”

“我要她全部资料,越详细越好。”

挂断电话,顾云深看着夜空中被霓虹灯掩盖的星星,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他倒要看看,这到底是只真狐狸,还是个真傻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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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壮士,结草衔环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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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打细算小婆娘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