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表上交，如同落子无悔。陆家父母在经过几日的观察和数次试图沟通未果后，终于绝望地接受了女儿“铁了心要学管理”这个事实。李月华唉声叹气，陆建国沉默抽烟，最终也只化作一句：“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别后悔。”
陆凝香只是温顺地点头，心中却无半分波澜。后悔？她陆凝香的人生信条里，从无此二字。走一步看十步，落一子观全局，既是她选的路，哪怕是跪着，她也要走成一条通天坦途。
高考结束后的日子，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彻底松懈。一件新的事务被提上日程——毕业舞会。
在陆凝香看来，这所谓的“舞会”，大抵类似前世官宦之家举办的赏花宴、诗会，是年轻男女在相对宽松的环境下相识、相看的社交场。既是社交场，便是名利场，是风月地，亦是是非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女子的地方，便免不了攀比与倾轧。这等手段，她见得多了。侍郎府里那些庶姐嫡妹，哪个不是表面姐妹情深，背后捅刀子？
李月华对此极为重视，拉着陆凝香逛了几次商场，最终豪掷千金，选定了一条浅粉色的抹胸及膝纱裙，搭配一双银色细跟凉鞋。
“我们香香穿这个肯定好看，又乖又仙！绝对能惊艳全场！”李月华满意地打量着从试衣间走出来的女儿。
陆凝香看着镜中的自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抹胸设计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裙摆只到膝上，简直是伤风败俗！还有那双名为“高跟鞋”的刑具，鞋跟细如铁钉，穿上后如同踩高跷，走路摇摇欲坠，毫无端庄可言。
但入乡随俗，她深知在此世，这已是极为寻常的装扮。她暗自运了运气，将前世那种想把这等奇装异服烧掉的冲动压下去，脸上露出一个符合此世审美的、略带羞涩的甜笑：“谢谢妈，我很喜欢。”
舞会当晚，学校租用的酒店宴会厅被装饰得流光溢彩。巨大的水晶吊灯倾泻下璀璨光芒，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食物和青春荷尔蒙的气息。少男少女们脱下了呆板的校服，换上各色礼服，如同破茧的蝶，在舞池中穿梭嬉笑。
陆凝香的入场，引来了一些细微的注目。她身量高挑，肌肤胜雪，那身浅粉纱裙衬得她愈发娇嫩。但她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并非单纯的活泼或羞涩，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疏离的温婉。她行走间裙摆晃动，步伐却稳得像是在丈量土地，硬生生把一双高跟鞋走出了平地般的从容，与周遭喧闹的环境隐隐隔开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端着一杯澄澈的果汁（她谨记此世未成年不得饮酒的律法），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几个平日里与她并无交集的女生聚在一起，眼神若有似无地瞟向她，低声窃语，嘴角带着不甚友善的笑意。尤其是那个穿着亮蓝色深V长裙的林薇，眼神像刀子似的。
陆凝香不动声色，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如同一个冷静的猎手，亦或一个超然的看客，观察着这个微缩的“名利场”。
“陆凝香，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一个身影在她旁边坐下，是周屿。他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挺。他看着她，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欣赏，“你今天……很漂亮。”
“周同学。”陆凝香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对于他的赞美，她只当是寻常客套，并未往心里去。
“不去跳舞吗？”周屿热情地邀请，“我请你跳一支？”
陆凝香正要婉拒，一个带着讥诮的娇媚声音插了进来：“哟，周屿，眼光不错嘛，邀请我们的学霸女神呢？”
林薇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色泽瑰丽的液体。她身旁还跟着几个打扮入时的女生，显然是有备而来。
“喝果汁多没意思啊，来，尝尝这个。我哥从国外带回来的预调酒，度数很低的，喝一点不会醉的。”林薇说着，将自己手中的酒杯，不由分说地往陆凝香面前递。
那动作又急又猛，表面上看着是热情推荐，实则暗藏杀机。陆凝香何等眼力，瞬间看破了她的路数——若是自己伸手去接，她定会借机松手；若是自己不接，她便顺势装作被撞，将酒泼过来。
这等拙劣的栽赃陷害，在她侍郎府后宅，连入门级都算不上。
果不其然，就在陆凝香微微侧身准备避开时，林薇手一抖，杯口一歪，大半杯猩红的酒液精准地朝着陆凝香的浅粉色裙摆倾泻而下！
“哎呀！”林薇惊呼一声，掩住嘴，眼中却飞快闪过一丝得意，做作地喊道，“对不起啊陆凝香，我不是故意的！你看我这毛手毛脚的……”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道目光聚焦过来，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更多的是看好戏的玩味。在毕业舞会上被当众泼酒，换作任何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恐怕都要气哭或者当场发飙了。
周屿脸色一沉，猛地站起来：“林薇，你干什么！”
陆凝香低头，看着裙摆上那片刺目的狼藉，心中并无太多愤怒，只有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就这点手段，也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愠怒，反而绽开一个比之前更加温婉、更加无害的笑容。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林薇还举着空酒杯的手腕。
林薇下意识想挣脱，却发现对方看似纤细的手指，力道却出奇的大，像铁钳一样。
“林薇妹妹，”陆凝香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个人的耳中，“何须行此大礼？”
她顿了顿，目光悲悯地扫过林薇脸上僵住的笑容，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真心实意的感慨：“姐姐这身衣裳，能换得妹妹亲手‘斟酒’，已是它的福分。”
“只是……”她话锋微妙一转，视线落在林薇那精心修饰的指甲和手腕上价值不菲的手链上，声音依旧温柔，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对方的要害，“妹妹这手法……瞧着有些生疏，倒酒像洒水。可是平日在家中，不常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
“轰——！”
一句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
周围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消失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看向林薇的目光，从之前的看热闹，变成了某种带着审视和玩味的意味。
“伺候人的活计”？
这话太毒了！既点明了林薇是故意泼酒，又轻描淡写地将她贬低到了“下人”、“服务员”的位置，偏偏陆凝香的语气还那么诚恳关切，配上那张无辜的脸，简直是杀人诛心！
林薇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又迅速涨红。她猛地抽回手，气得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劈叉了：“你、你胡说什么！谁伺候人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妹妹莫急，姐姐只是心疼你。”陆凝香依旧笑得温良恭俭让，仿佛真心在为对方着想，“若是手生，下次可要当心些，莫要再……失手了。毕竟，不是谁都有姐姐这般好脾气的。”
她将“失手”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林薇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尤其还是在她一向看不起的陆凝香面前！怒火攻心之下，她彻底失去了理智，大小姐脾气爆发，伸手就想狠狠推陆凝香一把：“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就在她手掌即将碰到陆凝香肩膀的瞬间，陆凝香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极其“自然”地向旁边微微一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跳华尔兹。同时，她口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惊慌的轻呼：“妹妹小心！”
林薇全力一推落空，身体在惯性作用下猛地向前扑去。而她脚下那双恨天高，好巧不巧地踩到了自己刚才泼在地上的那滩红酒上，鞋跟一滑——
“啊呀！”
一声惨叫。林薇整个人如同倒栽葱一般，极其狼狈地摔倒在地，亮蓝色的裙摆掀翻，差点走光，精心做好的发型也乱成了鸡窝。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陆凝香站在原地，裙摆上的酒渍如同勋章，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无辜，看着被几个手忙脚乱扶起来的、满脸羞愤的林薇，柔声道：“妹妹怎如此不小心？可是这地太滑了？可有摔着？”
林薇在众人的窃笑和异样的目光中，再也待不下去，狠狠瞪了陆凝香一眼，推开扶她的人，捂着脸哭着跑出了宴会厅。
一场风波，以挑衅者完败告终。
周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陆凝香从头到尾都表现得那么柔弱，那么无辜，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关心对方……可结果，却是林薇颜面尽失，还背上了“伺候人”的骂名。
他看向陆凝香，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惊奇，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你……你没事吧？”
陆凝香理了理微乱的发丝，对周屿，也是对周围尚未散去的目光，浅浅一笑，带着几分歉意：“扰了大家的兴致，真是过意不去。我去处理一下裙子。”
她转身，步履依旧从容，走向洗手间的方向。背影纤细，却莫名透着一股难以撼动的沉稳。
而在宴会厅二楼半开放的贵宾休息区，一个原本靠在栏杆边、对楼下学生间闹剧毫无兴趣的高大身影，微微直起了身子。
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线条。西裤笔挺，身形挺拔如松，气质冷峻。他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深邃如寒潭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群，落在那个走向远处的粉色背影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探究。
刚才那场“意外”，他在二楼尽收眼底。
那个女孩……有点意思。
看似柔弱，实则寸土不让。言语如刀，却杀人不见血。明明占了天大的便宜，却还能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无辜模样，这份心机与定力，哪里像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
顾云深抿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管。
他今天原本只是受校长之托，顺路来走个过场，顺便躲避家里老爷子安排的相亲。没想到，竟看到了这么一出精彩的戏码。
陆凝香，是吗？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女孩那张温婉无害的脸。
他目前正需要找一个“背景干净、心智超凡”的女人来合作，以摆脱家族的政治联姻。或许，这个连泼酒都能反杀的小狐狸，是个不错的人选。
顾云深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