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天里,小满敲了四百一十七家的门。
一千六百一十二,是影库账簿上"可用"那一栏的总数,名字她当时没来得及抄。名单是从那叠旧收据上一张一张抄下来的,再拿城隍庙的丧簿划掉已故的,划掉同一个人的重照。谁在鉴城有对影、谁没有,从镜城这边分不出来,她宁肯多走几家。三十年,有人搬走了,有人死了,有人的门牌换了三回。温九霄认不全镜城的字,就替她拿着收据,她念一个名字,他在地图上找一处。阿烛挂在她腰上,每到一家门口就把火苗调亮一点,说这样显得正经。
开门的人大多听她说完第一句就笑了。"月底那一夜,有影子要来撕你。"她自己说出口都觉得像庙会上说书的。北街豆腐坊的老杜笑得最响,一边笑一边往她手里塞了两块豆腐干,说:"陆侦探,你也信这个?我那张结婚照还挂在墙上呢,照了三十年,影子一天也没丢过。"
也有人没笑。南门街一个卖针线的女人听完,回屋把墙上的照片摘了下来,翻过去扣在桌上。可她说,那一夜她男人要出船,她得在家看孩子。
传得最快的不是影子,是米。王老板那句"放一盏灯送一升米",三天就传遍了半座城。有人专门跑到事务所来问,几点去,去哪儿,米是新米还是陈米。阿烛在灯钩上冷笑:"看见没有,镜城人信米。"
廿七日下午,小满去了一趟城北的广播电台。管播音的老刘五十来岁,眼镜片厚得像两个瓶底,听她说了一半,就把手里的茶缸子放下了。
"姑娘,我这儿播米价、天气和越剧。"他说,"鬼故事,夜里十一点以后有人讲,可那是故事。"
小满没有争。她从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桌上,是她那本笔录的抄本,从李婶的照片丢了写起,一直写到她扣下温九霄的腰牌。最后一页,签着她自己的名字。
"这本不是让你播的。"她说,"你看完了,再说信不信。"
老刘看了看那个本子,没有翻,拉开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廿八日天还没亮,小满一个人去了照心湖边。她想起温九霄说过的那个老太太,几十年了,天天一早来湖边洗衣裳。湖东边有一溜石阶,雾很重,石阶最底下果然蹲着一个人,头发全白了,身边一只木盆,手里的衣裳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涮。她低着头,看着水,看得很专心,像在看一封信。
小满在雾里站了很久,终究没有过去打扰。
廿九日夜里,湖边来了四十一个人。
小满数了两遍。王老板一家三口,扛着两袋米;小冬抱着一盏李记铺子里的旧马灯;卖针线的女人没有来,她男人也没有来。剩下的,大半是冲着米来的,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纸灯笼,玻璃罩的煤油灯,还有一个小伙子举着半截红蜡烛,蜡油顺着手背往下淌。
名单上的人,来了九个。举红蜡烛的那个小伙子就是其中之一。三天前,小满在北街敲过他的门。他说他不信,可他来了。小满让他们坐在最里头,灯围成一圈,人坐在圈里。
"都别睡。"她一个一个地说,"困了就站起来走两步,别往水边走。"
温九霄站在圈子靠水的那一边,剑没有出鞘。阿烛挑在一根竹竿上,插在人堆正中间,火苗烧得旺旺的。它前两天还蔫着,今天一早起来,把事务所里所有的灯芯都吃了一遍,说是给自己"垫垫肚子"。
湖面黑得像一块墨。没有月亮,连星星都被云盖住了,四十一盏灯照出去,只照得见脚下那一圈石头。有人开始嗑瓜子,有人问米什么时候发,王老板说天亮发,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哈欠。
城隍庙的钟敲了十一下。
湖底亮了。
不是灯,也不是火。光是从水底下浮上来的,一片灰白,像隔着很厚的一层毛玻璃,看不见是从哪一处来的,整片湖一齐亮,亮得很匀。嗑瓜子的声音停了。小满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从脚底下长出去,越过石阶,一直伸到身后的柳树底下,又细又长,背对着湖。
所有人的影子都背对着湖。
"那边是正午。"小满轻声说。她去过鉴城,知道那边的日夜是反的。这片光,是那边的太阳隔着一湖水照过来的。
温九霄没有答,他看着湖。
湖面上,靠近东岸的地方,有一条小船。船上没有灯,一个人坐在船头,手里捧着什么东西,一缕细细的白烟从他手里升起来,在灰白的光里,像一根悬着的线。
第一个梦游的人是从柳树后面那条巷子里走出来的。
一个中年男人,光着脚,穿着睡衣,眼睛睁着,一眨不眨。他走得不快,可是很直,挡在路上的竹筐被他一脚踢翻了,他看都没看一眼。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从北街,从南门街,从码头那边的坡上,一个接一个,都朝着湖走过来。有个女人披着头发,怀里还抱着枕头。
"老杜!"有人喊了一声。
小满转过头。豆腐坊的老杜走在那一溜人里,围裙还系在睡衣外头,脚底下踩着一只布鞋,另一只不知掉在哪儿了。他从灯圈外面走过去,离小满不到十步远,眼睛直直地看着水。
他走到水边,站住了。
水面鼓起了一块。一团人形的黑从湖里慢慢地站起来,没有脸,浑身往下淌着水,却一滴水声也没有。它走上岸,在老杜身后蹲下,伸出一只手,按在了老杜的影子上,按在脚后跟那里。
然后它开始揭。
像揭一张贴在墙上的湿纸,从脚后跟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老杜的影子被揭起来的那一截,薄薄的,软塌塌地垂在那东西的手里。老杜站着不动,眼睛也不眨。
温九霄的剑出鞘了。他三步跨过去,一剑把那团黑劈成两半,黑影碎成一蓬灰,落进水里。小满还没松口气,那片水面又鼓了起来,灰聚成了人形,重新站起来。
"砍不完的。"温九霄说,"这一夜它们在水里,砍碎了还能起来。"
小满已经冲过去了。她抓住老杜的胳膊往回拽。老杜沉得像一袋湿沙子,一步也不肯往回走,他的影子那一头还连在什么东西上,绷得紧紧的。王老板扔下米袋跑过来,两个人一人一边,连拖带拽,把他拉进了灯圈里。
那团黑跟了过来。它蹲在灯圈边上,伸手去摸老杜的影子。
灯圈里,老杜脚底下有七八道影子,一盏灯一道,深的浅的,朝着七八个方向,叠在一起。那只黑手在这一堆影子上摸来摸去,按住一道,滑开了,又按住一道,又滑开了。它摸了很久,最后缩回手,退回了水边。
小满站在那里,喘着气,想起了留影二楼那十几盏红灯。
可是灯圈只有这么大。
梦游的人越来越多,沿着湖岸,一眼望不到头。灰白的光底下,小满看见远处的水边站着一个,又一个,再往远处是一排,每个人身后都蹲着一团黑,静静地,像一群在码头上等渡船的人,身后跟着各自的行李。
那个举蜡烛的小伙子看不下去,冲到水边去拉一个光脚的姑娘。他刚拽住姑娘的胳膊,脚边的水面就鼓了起来,一团黑在他自己身后蹲下了。
"回来!"小满喊。
小伙子低头看见了,脸一下子白了。温九霄一剑扫过去,他连滚带爬地逃回灯圈,半截蜡烛摔进了水里。那个光脚的姑娘还站在原地。
"他醒着啊。"王太太的声音在抖,"他醒着,它也撕?"
小满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个小伙子缩在灯圈里发抖,看着他脚底下那七八道交叠的影子,心里一点一点地把这件事放平:醒着没有用。名单上的人,站到水边,身上只剩湖底这一道光,醒着睡着都一样。
就在这时,一只木盆从巷子口晃了出来。
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怀里抱着一只木盆,盆里堆着几件衣裳。她走得慢慢的,一步一步,走的是一条她闭着眼睛也走得到的路。她的眼睛也是睁着的。
小满认出了那只木盆。
"那是葛婆婆。"王太太说,"住湖东头的,天天一早来洗衣裳……这才半夜……"
"喊她。"小满说。
王太太张了张嘴,没有喊出声。小满知道她在怕什么。镜城的规矩,半夜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回头;反过来,半夜也不该叫别人的名字。这条规矩,镜城人从小就守着。
"喊她!"
"葛婆婆!"王太太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尖得劈了叉,"葛婆婆!"
老太太站住了。
她慢慢地回过头来,看着王太太,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木盆从她怀里滑下去,摔在石阶上,衣裳撒了一地。
"我这是……"她看了看四周,看了看湖,又看了看自己的光脚,"这是几点了?"
她身后那根绷着的线,小满看不见,可她看见葛婆婆的影子松了下来,软软地贴回了地上。
小满转过身,对着灯圈里的人说:"认得的,就喊名字。喊得醒一个,是一个。"
"半夜喊名字……"有人小声说。
"我十五岁就破过这条规矩了。"小满说,"喊。"
于是湖边响起了名字。先是一个,两个,后来越来越多。"老周!""二丫!""吴先生!"喊对了的,人就站住,回过头,茫然地看着这一片灯。喊错了的,或者没人认得的,就继续往水边走。
葛婆婆被扶进了灯圈。她坐在小冬身边,捡回来的衣裳搭在膝盖上,一直在小声念叨:"我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小满喊哑了嗓子,也只喊醒了十几个。
她看着湖岸。远处那一排等渡船的人,有的已经不在了。她亲眼看见一个人的影子被揭到了头顶,整张揭了下来,那团黑把它卷成一卷,抱着沉进了水里。那个人还站在原地,脚底下干干净净,像被橡皮擦过。
过了一会儿,就在那个人面前,水面又动了。
一个人从湖里走了上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衣裳往下滴水,一步一步走上石阶。他长着那个人的脸,连左边眉毛上的那颗痣都一样。他从那个人身边走过去,看都没看一眼,走上岸,往城里的方向去了。
原来站在那里的人不见了。
小满往水里看。靠岸的那一片水面底下,有一张脸,贴着水面,从下往上看着她。两只手掌摊开,按在水面的背面,像按着一块玻璃。
她见过这个样子。在李记的试衣镜里,李婶就是这样把手掌贴在雾上的。
小满攥紧了手里的灯。
她开始数。数到第三十一个,她停了下来。她看得见的,只有这一片灯能照到的地方。灯照不到的地方,沿着湖岸往北、往南,还有多少,她不敢往下想。
那条小船靠近了。
船头的人还是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他捧着的那把壶,壶嘴里那缕烟。烟出了壶嘴,没有往天上飘,贴着水面,朝岸边爬了过来。
湖里同时站起了一片黑。不是一个两个,是几十个,它们从水里走上岸,不去撕人,扑向了灯。
一盏纸灯笼被拍进了水里,滋的一声。一盏煤油灯被打翻在石头上,火苗舔了一下灯油,灭了。灯圈外层的人尖叫着往后躲,往后挤,正撞上那一溜梦游的人。梦游的人不躲,也不停,直直地往前走,谁挡在路上,就从谁身上撞过去。王老板被撞倒了,一个光着脚的女人从他身上跨过去,脚底下的步子都没有乱一下。
人群散了。有人拎着灯往巷子里跑,有人什么都不拎就跑了。米袋被踩破了,白花花的米撒了一地。
一团黑扑到了竹竿底下。
"阿烛!"
竹竿倒了。那盏纸灯笼滚下石阶,滚进了水里。小满听见阿烛尖叫了一声,跟第一夜在城隍庙后巷里一样,然后是滋啦一声,像一块烧红的铁浸进了凉水。
她扑过去,一把把灯笼从水里捞了出来。纸面全湿透了,墨画的两道眉毛洇成了两团黑,里头一点火星都没有。
"阿烛。"她摇了摇它,"阿烛。"
灯笼没有出声。可她捧着它,觉得纸面底下还有一点温,很弱,像一只捂在手心里的小麻雀。她把它塞进了怀里,贴着心口。
等她再抬起头来,湖边只剩下一盏灯了。
是小冬抱来的那盏旧马灯,玻璃罩子裂了一道缝,还亮着。灯底下挤着十来个人:王老板一家,小冬,葛婆婆,老杜,那个举蜡烛的小伙子,还有几个被喊醒的人,光着脚,裹着别人的外衣。
灯圈外面,湖底那片灰白的光照在空空的石阶上。
小满把马灯提了起来,举高了一点。
那缕烟爬上了岸。它在石头缝里拐了个弯,绕过撒了一地的米,绕过翻倒的竹筐,最后,轻轻地,搭上了马灯的玻璃罩子。
灯芯上的火苗往左边歪了一下。
小满身边,温九霄的影子跟着往左边动了一下。
湖底的光很淡,马灯离得近,温九霄脚底下最黑、最清楚的那一道影子,是马灯照出来的。那道影子慢慢地抬起了手,手里握着一柄黑色的剑。
温九霄的手也抬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小满。他的脸上全是汗,牙关咬得死死的,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出来。他在跟自己的手较劲,可是那只手不听他的,剑尖一寸一寸地,朝着她的喉咙递了过来。
"灭灯。"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约好的。"
小满没有动。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纸上写着,第三条,是他自己按着她的笔加上去的:温九霄的影子要是再被借走,谁也不许管他,先灭灯。
马灯一灭,那缕烟就没有火苗可掰了,他的手就会是他自己的。
可马灯一灭,这十来个人身上,就只剩下湖底那一道光。
她身后,葛婆婆攥着膝盖上那几件湿衣裳。老杜坐在地上,围裙还系着,脸白得跟他的豆腐一样。小冬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睛一直看着她手里的灯。灯圈外面的水里,那几十团黑静静地站着,不扑,也不走,好像在等。
剑尖抵到了她的喉咙上,凉的。她觉得那一点凉往皮肉里陷了一下。
她怀里的阿烛没有动静。她脚底下的影子,那一半不是她的影子,也没有动静。今夜没有月亮,影子里那个人出不来,写不了字;手边也没有一面镜子能让她开口,也就帮不了她。小满只觉得自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被什么很轻的东西攥了一下,像有人隔着很远,握住了她的手指。
城隍庙的钟敲了一下。
小满把马灯又举高了一点,让光整个儿照在两个人中间。
"这一回,"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来接住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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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月亏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