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在镜城留影的地板上醒过来的时候,夕阳刚刚落到对面屋檐底下。她枕着温九霄的胳膊,他半跪在地上,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攥得指节都青了。
"你接住了。"小满说。
"嗯。"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看她。他在看那台相机,看镜头,看镜头深处那一点已经合上了的黑。小满知道他在等什么。她也知道,他等不到了,至少今天等不到。
阿烛"啪"地一声从半空掉下来,又变回了那盏缺了角的纸灯笼,肚子鼓得像揣了一个烧饼,打了个嗝,喷出一小股火星子。"我撑着了。"它气若游丝,"往后三天,谁也别跟我提灯。"
回事务所的路上,小满走得很慢。温九霄走在前面,她落后几步,低着头,把影库里的事一件一件说给自己的影子听:楼上的话,那缕烟,那只伸出去的手,他左手掌心的那道疤。地上的影子跟着她走,一声不响,走到街角的时候,影子的右手抬起来,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那天夜里,谁都没睡。
小满坐在窗前,温九霄坐在屋子另一头的破沙发上,阿烛挂在两个人中间的灯钩上,难得一声不吭。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是夜里凉,不是谁哈的气。雾上空空的,什么字也没有。
小满先开了口。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说,"你看着我的时候,看的是谁?"
温九霄没有躲。他好像早就知道她会问,只是没想到会是今天。
"一开始是她。"他说。
小满点了点头。她没有觉得意外,可心口还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在巷子里,你把我架起来,我以为是她。"温九霄说,"后来几天,你每说一句话,我都在心里跟她比。她用右手,你用左手。她吵,你也吵,可你吵的时候眼睛在看别的东西,在记。她吃饭抢最后一个包子,你把最后一碗粥推给我。"他停了一下,"在屋顶上,你说你怕死得要命。她从来不说怕。那是头一回,我想,这是另一个人。"
"可你还是会比。"
"会。"他说,"一直比到昨天早上。"
小满抬起头。
"你对着我弯下腰去。"温九霄说,"她从来不认错。她错了,就去把事情做对,做完了冲你笑一笑,当没这回事。你不是。你写了一整本,每一处错都写了,签了自己的名字,还抄了一份给小冬。你站在那儿等我说话,我不说,你就一直站着。"他看着她,"那时候我没有在想她。我在想,这个人往后还会不会再信我。"
屋里很静,窗玻璃上的雾慢慢地厚了。
"我不知道往后,"他说,"会不会有一回又把你看成她。我不想骗你说不会。我只知道,我现在看见的是你。"
小满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窗玻璃上出现了字。
是从里往外写的,反字,写得很慢。小满拿起小圆镜,可还没照过去,温九霄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盯着那片白雾,盯着雾上那一笔一画,像在看一封寄给他、他又不敢拆的信。
小满把镜子递过去,他没有接。那是鉴城的字,他不用镜子。
他就那么站着读,手在抖。
"你在回来的路上说的,我都听见了。"
"那天我喊你,是让你别上来。你从来不听我的。"
温九霄攥着那面小镜子,指节发白。
"我写'别相信他'的时候,是真信。那天推我的人身上有那股味道,我只在你身上闻到过。现在我也真信,不是你。是你的手,不是你。"
白雾干了一块。小满隔着窗,轻轻哈了一口气,把那一块补上。
"还有一件,我也该说了。"字写到这里,停了很久,"我喜欢你。三年前就喜欢。我不让你牵我的手,不全是怕你知道我手凉。我怕你牵了,我就舍不得一个人去查了。"
"我从来没说出口。现在说,晚了,也不打算要你回答。"
温九霄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小满坐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玻璃上那几行反字。她心里有一样东西在往下沉,沉得很慢,她没有去拦它。
字还在往下写。
"我嫉妒她。你背她,牵她的手,她煮的粥你都喝光了。这些我一样也没有过。"
"可她是她。我在她影子里待了三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左撇子,怕死,查案的时候先把所有可能都写下来,再一样一样划。她不是我,也不是替我活着的人。谁要是把她当成我,我第一个不答应。"
小满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温九霄终于开了口。他没有回头,是对着那片雾说的,也是对着雾后面那个他看不见的人说的。
"我喜欢过你。"他说,"在六扇门那三年,是真的。"他转过身,看着小满,"这些天,也是真的。两样都是真的,我不想拿一样去压另一样。"
"那你选谁?"阿烛在灯钩上小声问。
小满瞪了它一眼。
"我现在不选。"温九霄说,"案子没了结,师父还在,那五个人还在镜子里,你们俩……"他看了看小满,又看了看窗户,"一个在我面前,一个在她影子里,连面都见不着。这时候选,不管选谁,都是在挑一个比较不疼的说法。等这件事了了,我再回答。"
窗玻璃上,那个影子写了两个字:"随你。"
小满看着他。她想过很多种自己会说的话,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我不要你现在选。"她顿了一下,"我要你别骗我。哪天你又把我看成她了,你告诉我。"
"好。"
"你也是。"小满转向窗户,"往后有什么瞒着的,别等到人死了才说。"
雾上很快出现了一行字:"好。"
那张约定是后半夜写的。
小满撕下笔录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三条:
一、往后每一步,三个人一起定。谁也不许一个人去。
二、谁瞒了什么,第二天天亮之前说出来。
三、温九霄的影子要是再被借走,谁也不许管他,先灭灯。
第三条是温九霄自己加的。小满写到一半,他按住了她的笔,说:"他还有大半张在手里。下回我要是举着剑朝你过来,你别跟我讲道理。"小满看了他很久,把这一条写了上去。
她签了名。温九霄签了名,字是反的,跟鉴城的规矩一样。她把纸贴在窗玻璃上,哈了一口气,影子在雾的那一面写了一个反着的"满"字,正好落在两个名字中间。
"我呢?"阿烛说,"四个人。我也要签。"
"你又不会写字。"
阿烛从灯笼里喷出一颗火星子,在纸的右下角烫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这就是我的名字。"它说,"往后谁敢不带我,我就烧了这张纸。"
十六日上午,有人敲了事务所的门。
是那个从鉴城来的女人。她的烧退了一半,脸还是白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身上穿着李婶那件蓝布褂子,袖口挽了两道。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小冬给我看了你写的那本东西。"她说,"他不跟我说话,可他把它放在了我的枕头边上。"
小满让她进来,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没有接。
"我认得的字不多,叫他念了两遍。"女人说,"我就问你一件事。那天,你为什么把那个姓温的捕快拦下来?他说他要去,拿绳子捆着他都行。你为什么不让他去?"
小满没有替自己找理由。
"因为我认定了他是内奸。"她说,"我信了我手里的证据,没有信他。我怕他去了,底片就再也拿不回来。所以我扣了他的腰牌,锁了相机,写信去托一个我不该托的人。"她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那天要是他去了,李婶也许还活着。"
女人听着,一句话也没说。过了很久,她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根红头绳,打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那个戴礼帽的,李婶走后的第二天夜里,又来了一回。"她说,"把这个留下了,说是给我念想。"她的手指在那根头绳上压了一下,"我也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小满等着。
"那天你说藏在暗房地板底下的东西,是我告诉它的。"女人说,"第三块。你背对着后窗说的,我在缝纫机后头听得清清楚楚。它拿阿囡的头绳给我看,我就说了。"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心里演过很多遍。
"还有那张相片。"她接着说,"我刚过来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它就在后窗外头等着我,说铺子里有一张相片,夹在皇历里,收起来,别给侦探看。我收了,塞在枕头底下。后来它又来问,侦探拿走相片没有,我说没有。"她抬起眼睛,"再后来,你说影库的簿子上写的是初七。我听小冬念到这一段,就知道那一行是怎么来的了。"
小满攥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你那天来要相片,我说没见过。"女人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你信了。你要是不信,再翻一翻我的枕头……"
她没有说下去。小满也没有替她说下去。
两个人对着坐了很久。窗外,南门街上有人在吆喝卖糖人,一声长,一声短。
"他们跟你说过什么?"小满问,"让你过来的时候。"
"说鉴城要没了。"女人说,"说过来的人才有活路,月亏那一夜,名单上的人都能过来。阿囡在名单上,等我在这边站稳了,就接她过来。"
小满想起了那本账簿,想起账簿下半截那三栏小字,想起那四千三百多只纸袋,袋口上写的年月,最近的也是三十年前。
"阿囡几岁?"她问。
"六岁。"
"留影三十年前就关门了。"小满说,"他手里那几千张底片,全是三十年前的客人拍的。那里面,不会有一个六岁孩子的照片。"她顿了顿,"这一个月新拍的七个人,我一个一个都查过了,也没有阿囡。"
女人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他说阿囡在名单上,"小满问,"拿给你看过吗?名单,簿子,随便哪一张纸,上面有她的名字?"
女人张了张嘴。过了很久,她摇了摇头。"他说的。那个戴礼帽的说的。"
"他拿什么让她过来?"小满轻声说,"他没有她的底片。"
女人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白得跟她身上那件褂子的里子一样。她攥着那根红头绳,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从一开始,"她终于说,"就没打算让阿囡过来。"
小满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些话是在往伤口上撒盐,可她也知道,这件事她要是不说,就又替别人瞒下了一件要命的事。约定的第二条,墨迹还没干。
那个女人坐在那里,攥着那根红头绳,没有哭。过了很久,她站了起来。
"我不原谅你。"她说,"你拦着那个捕快不让去的那一夜,我在后屋里,听着镜子那头的人一点一点没了声音。"
"我也不原谅你。"小满说。
"我知道。"女人点了点头,"我也不原谅我自己。"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王家那件嫁衣,领口还差一溜滚边。我没碰。那不是我的活。"
"往后,"小满说,"这件事里你做过的,你得当着人说一遍。不是对我说。"
"我说。"女人说,"等阿囡的事有个着落,我当着谁的面都说。"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那天下午,小满把墙上那张六扇门的图揭了,又钉上了一张新的白纸。
她从笔录里抄下了账簿上那十一个入库的日子,一溜排开,一个比一个挨得近。她看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出什么来,就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先放下了。
然后她把温九霄从樟木柜里找出来的那叠旧收据摊在桌上。三十年的收据,每一张都写着客人的名字。四千三百多张底片,一千六百一十二个可用的人,都在这一叠发黄的纸里。
"那台相机,他拍了一个月,拍下七个人。"小满说,"照这么拍,一千六百个人要拍二十来年,鉴城等不到那一天。所以他不拍了。这一叠收据上的每一个人,三十年前都在留影照过相,库里都有一张影皮。一张影皮,就是一根线。月亏那一夜,影卫要顺着影皮去找人。人要是都在家里睡着,一个一个被撕下来,谁也不知道,天亮了,换过来的人照常去开铺子,照常去上课。"
"它们怕光。"温九霄说,"月光越亮越弱。可月亏那一夜,没有月亮。"
"没有月亮,"小满说,"就自己点。"
她想起留影二楼阿烛烧着的那一下,金色的光像一桶泼出去的热水,墙上那个东西缩成了拳头大小。她想起下层影库里,阿烛说,一百盏灯一齐照,你掰哪一道。
"不是一盏两盏。"她说,"是一条街,一座城。让那一千六百个人那一夜都别睡,都到湖边来,点着灯,站在一块儿。影卫要撕谁,得先从灯底下把他找出来。"
"他们凭什么信你?"阿烛在灯钩上问,"你去跟南门街的人说,月底那天夜里,有一千六百个人要被影子吃掉,快拎着灯笼去湖边。他们会信?"
小满没有答。她不知道。
傍晚,王老板拎着一袋米来了。他已经全好了,脚底下的影子胖乎乎的,跟他一样圆。他把米袋往桌上一放,搓着手说:"陆侦探,我听王太太说了,说你要大伙儿月底去湖边点灯。我不懂这些,可我困在镜子里头那几天,就你一个人看得见我。"他咧嘴一笑,"我米铺里别的没有,米有的是。谁去湖边放一盏灯,我送一升米。"
阿烛在灯钩上嘟囔:"这下来的全是冲着米来的。"
"冲着米来也是来。"小满说。
那天晚上,她在白纸最底下写了一行字:离月亏,十三天。
她写完,抬起头。温九霄站在窗前,看着照心湖的方向。窗玻璃上还贴着那张约定,三个名字,一个黑点。约定后面,雾又起了一层,雾上写着两个很小的反字,没有人哈气,是自己浮出来的。
小满拿起镜子照了照。
"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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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