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苍笑了,反问她:“又是猜的?这么会歪打正着。”
陈五权当他在夸奖自己了。
“在找它。”
紧接着,一枚东西扔进了陈五怀里。那东西直接落到她膝上,她低头拾起。
那是枚缠着红线的圆形玉佩,只有一个指节大小,做工很粗糙,质地肉眼可见的差,在烛火下略微看出一点翠色,其余全是杂质。
陈五倒吸一口气,瞳孔使劲盯着眼前这小物件。
这是她的玉佩。
“两个月前,它出现在西街鬼市的某个摊位上。经过多方打听,耗费了不少工夫,才最终确定,”贺明苍的眸中倒映着陈五讶异不已的神色。
贺明苍复又去看陈五手中的那枚小玉佩,神色晦涩:“五年前的王记当铺,是你当掉了它。”
“贺将军。”陈五慢慢握住玉佩,沁凉的触感在掌心蔓延,“这是我的玉佩。”
她正色道:“自打我有记忆起,这枚玉佩就一直贴身戴着。至于后来当了它……五年前我初入京城,人生地不熟被骗了钱,走投无路下,把它当了换了半月的馒头钱。”
“它虽不值什么钱,但也是我多年来的珍视之物。”陈五随即低声一笑,眉眼软下来。这是最近最值得高兴的事情了,失而复得的情绪从心底攀升,她后来赚到工钱想去赎回,可玉佩早就被转手几道了。“没想到竟能再见它!”
贺明苍仔细观她表情,知她所言不假。又是抛了一句:“这是我七岁时去赌的玉石,自己凿的玉佩。”
陈五楞了:“将军,莫不是在开玩笑?”
事情推进至此,走向越发诡异。
“即是你从小戴的,你应知道,玉佩内里有三道很深的刻痕。”贺明苍也不藏着掖着,“那是我学艺不精留下的。”
陈五心底一惊,她当然清楚。
“贺将军……”半晌,她狐疑道:“所以是……你要找我?”
贺明苍低垂着眼睑,看不出情绪。烛光照着他的侧脸,投下一小片暗色,眼角的红痣笼在阴影下,显得黯淡无光。
他望了眼玉佩上那丁点儿的翠色,道:“也许吧……”
稚嫩的手抓着一块石头,像个老手一般把石头置于阳光下仔细观摩。
约莫七八岁的小公子道:“就这块了。”
他痛快地付完钱,接下来的日子里,偷摸寻了一位匠人老师傅,小小的身躯站在师傅身边,一脸严肃地学着。整整半年,他终于开始拿着器具,对准了自己赌下的石头。
实在是太失败了。
石头赌错了,白白浪费了他这些年攒的全部银钱。
在师傅的帮助下切割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打磨出一个怎么看都不圆润的小玉佩。对着阳光看去,玉佩丑得可怜,那仅有的一丁点儿透着绿色的水头似乎在向他闪着嘲笑的光泽。
他站起身子,扬手朝着湖中扔去。
一只涂着丹蔻的手从身后拉住了他:“做了这么久,苍儿舍得礽?”
男童转身,一身富贵的妇人笑盈盈地看着他,腹部高高隆起。男童唤了声长公主,很是紧张地扶着女子在亭下坐下。
“要叫阿娘!”指尖气势汹汹,轻点了下男童的鼻尖。
和男童的紧张截然相反,妇人靠在软椅上,抬手注视着手中的玉佩:“这是苍儿做给弟弟妹妹的吗?”
男童涨红了脸,仍旧一本正经道:“此物……此物只是我随意打发时间的,不是……”
“不管。”
妇人打断他的话,她皎洁一笑:“你不要我要!我儿子亲手做的,就是最最好的。”
听到她喊又他为儿子,男童又是脸一热。
他不是名正言顺的养子,太史局至死至终都否决了这段收养关系。道公主府要是养着一个孩童没关系,可若是入宗谱那是万万不可。男童知道,因他不干净,他的血脉有一半来自外族。即使这样,也挡不住长公主和驸马二人每日乐呵呵的喊他儿子长儿子短的。
妇人唤来侍女,解了她领口的雕花镶金白玉如意扣,换上这枚小小的,和她气质截然不符的玉佩,笑得美滋滋的。
她早就知晓小孩背地里在偷摸着做的事情。她默默的观望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早就如她亲儿子了,她怎会不清楚这东西是做来送给谁的。
妇人指尖轻叩玉佩,笑问:“苍儿的玉佩,定会保佑肚中的孩子平安出世,茁壮成长。”
她看着男童红脸却又装作不在意般一脸的面无表情,伸手捏着他的脸蛋:“老是板着脸作甚?小孩子该多笑笑。”
她让男童抚摸她的肚皮,眸中全是一个母亲的柔情。
“苍儿,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男孩女孩都好。”不过他没好意思说出口,他其实更想要弟弟,弟弟可以一起玩耍。要是妹妹的话……妹妹是女孩,女孩子得千娇百宠地长大,不能有半点闪失,那他就得多加小心,好生呵护她……
陈五犯了难,开始坐立难安起来。
贺明苍七岁的时候,那就是她刚出生的那阵子。不会之前她猜想的成真了,她爹陈大发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陈五捂脸,母猪看来是真要上树了。
“劝你少想些离奇剧情,”贺明苍瞧陈五的表情越发丰富,似觉好笑,打趣了声,“这枚玉佩,的的确确是我所制,赠予了一名很重要的人。不过,你又口口声声说这是你从小佩戴的玉佩。”
贺明苍看向陈五,若有所思。陈五的生辰八字匹对不上,况且她和陈四是双生子……但他也不敢轻易下结论。
那个陈家村,看来有必要亲自去一趟了。
陈五也是这么想的,太多离奇的事情混杂在一起。也许一切都要从她出生的陈家村说起。
陈五主动请缨:“嗨呀,贺将军,刚巧我也要回陈家村,要不……”
她当然清楚,贺明苍身为天子近卫,怎可擅自离京。加之他因插手案件被罚闭门思过。那他是寸步难行了。
查不查清真相是一回事,陈五可以借此脱离京城倒是真。
贺明苍不语,只稍稍斜视了她一眼,陈五立马闭嘴。
“你今日回的,那是去镜县的路?”贺明苍冷哼了声。
那逃离路线都和回陈家村的路线南辕北辙了,他不拆穿他不代表他可以假装全然不知。
陈五气泄了大半:“我也得查清为何我会写那字体,大不了贺将军像之前茶馆前监视我一样,再派点人手暗地里看住,不,是暗中保护我呗。”
贺明苍不去拆穿她的小心思,举盏轻呷一口。闻言,动作一顿,他警觉地问道:“有人监视你。那你方才为何说没有异常?”
“那不是将军的人?”陈五也有些诧异。
“你是指哪日?”贺明苍放下茶盏。
陈五:“就是你头一日抓,啊不对,是‘请’我那天,傍晚不是准许我回家一趟,交待好茶馆的诸事……”
陈五还没描述完那人是何种长相模样,贺明苍的神色越发阴冷,直接下了定论:“那不是我的人。”
贺明苍虽在查她,但他无法确认她是否就是自己要找的人,无十足的证据前,没必要如此监视她。就连今日的“绑架”,也是虞文姝带着秦科自作聪明整的一出。不过这次虞文姝的脑子算是派上用场。
这几日,贺明苍放心的晾着陈五,没有联系她,也是怕关心则乱。他原以为自己被圣人问责后,陈五作为一名怎么看都是无辜证人的小角色,无人会再去在意她。这般,才是最安全的。谁料陈五自己竟这般胆小惜命,趁着他被罚,一声不吭地遁了。
高估了她的性子。
可眼下,有人在第一日便监视了陈五……
不过陈五又是怎么发现的。
陈五解释,那名络腮胡子的大汉真的隐藏得很好,估计放在平日里窥视,陈五发现不了。可那一整天她都过得惊心动魄,警惕性自然高。那日果脯铺子里全是女眷在采买,一个壮汉看不出丁点儿着急的神色,按道理不着急就没必要挤在女人堆里。更何况,最后他一颗果脯都没买。
陈五当然会多想,此人是不是专门来监视她的。
贺明苍剑眉紧拧,仿若陷入了一团乱麻之中。他道:“陈五,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监视你的人——”
陈知礼的案子在旁人看来是以他自戕结案。但两人心知肚明,背后的涉事之人还在暗处。
陈五被点醒。
“坏的打算,凶手也在暗处,”她接下去,“他在观察我?”
屋外雷雨交加,屋内暖气氤氲。
跪在中间的男子已是满头汗水。他抬眸,偷偷瞄了一眼屏风后的身影。对方畏冷,都要入伏的天气,男子的腿上还盖着一片薄绒毯。
男子不敢伸手抹汗水,硬着头皮道:“陈知礼之死,原本京兆府、刑部和大理寺都会按步接手,逐级抬升此事,届时,整个朝堂会重新议论宸清宫事件。谁知那贺明苍机缘巧合下横插一脚,直接越过众人独揽了此案。”
“这招,”又是一子落下,屏风后的身影淡然,“蠢得可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屏风后的语调听不出褒贬:“不是最开始直接呈送明桢帝,而是私自扣下案子,所有人皆不知晓内幕,只道是贺明苍以官职压命案,成众矢之的。”
“贺明苍为官这些年,无朋党,只忠于皇帝。如此油盐不进,早就树敌无数了。难得有此良机,有的是人借机弹劾他。最终,‘被迫’把事情捅到了皇帝面前……呵……”身影轻拍手掌,像是为之称赞。
他又拿起一子:“众人目光皆只在贺明苍身上,谁还在乎案子本身?”
跪在地上的男子彻底懂了。贺明苍放大了自身问题,把知晓案子的人缩小在可控范围内。
“啪——”又是一手棋子落盘。
“你查不到是正常的。”身影道,“贺明苍是皇帝用来扫平前路一切麻烦的鹰,那顾誉就是条忠诚听话,负责善后的犬。”
“究竟是谁,”身影长叹一声,“最不想提及宸清宫的那些事啊?”
伏跪的人听着屏风后的身影似是在问他,他额头抵着地不敢搭腔,已然知道对方隐忍的怒意即将爆发。
“是咱们的皇帝啊!”屏风后的声音略显急促,带着勃发的愤然,“被打得皮开肉绽又如何,那也是皇帝领了他的情!”
“砰——”
棋盒打落在地。
“贺明苍,是我小瞧了他。”
炭盆更旺了,屋内显得更加燥热不堪。
那男子仍旧跪伏在地,迟迟得不到起身的命令。额前的汗珠顺着耳际往下淌着,落在跟前,洇出一小滩深色阴影。
“对了,”屏风后的身影用手轻捻着一枚云子观着,“陈知礼死的那晚的证人,是谁?”
跪着的男子当然记得是谁,那日也不知为何会冒出这样一个人,不过没有影响事态进程。事后,他还特地乔装打扮,暗中跑到茶馆的周围探查过一番。
“是东城门口开茶馆的商户,名为陈四。”男子道,“确与陈知礼为同乡。属下查过,是个不知情的。”
“有点不对。”
男子微怔,抬首望向屏风后。
“只是扣个人而已,扣人……”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总有哪里不对劲。”
屏风后的身影一顿,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