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贺将军,万福安康

突如其来的雷声震得身体一抖,陈五这才察觉到自己坐于床榻上。她垂眸轻扫四周,周围陈设生活气息十足,这不是之前贺明苍带她谈话的那间书房。

“贺将军,这大晚上的,可别看糊涂了哟。”陈五哈哈一笑,插科打诨着,“陈五不是我家小妹嘛,我和小妹虽说是双生子容貌相像,容易认错,可还是有男女之别的。”

贺明苍闻言,不去反驳,只是继续讲他的发现:“我啊,打听到陈大发这一家,甚是有趣。故说来与你听听。”

陈五的脸色并无异样,但再度开口时,声线已然沉了几分:“有趣?我家有何趣事,竟入了贺将军的眼。”

贺明苍嗤笑一声:“陈大发是个好父亲。虽大字不识一个,却十分有远见。砸锅卖铁都要让五个子女去学堂,前三个没学进去,也就下面这对双生子,肚子里还有点墨水。可这俩双生子吧,干得事情一个比一个离谱。”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人发笑的事,不免摇摇头:“十二岁,那哥哥先离家出走,去了京城务工;后半年,妹妹和他人私定终生跑去了南疆。”

“听起来除了出格点,好似也没别的问题了吧?”贺明苍把玩着手中的火折子,歪头问陈五。

陈五下意识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贺明苍又幽幽开口:“可这几年,他家除了收到来自京城的书信财物,偶尔还会收到东边的来信。要是这信笺来自南疆还能解释得通,可这东边……怎么,陈老板家还有住东海边的亲戚?需不需要我帮你查查是哪家远房。”

“哦还有,究竟是何方神圣,让我大启女子甘愿嫁入南蛮之地。”贺明苍语气透露着几分幸灾乐祸,他看着冷脸的陈五,“南疆青山林寨子,多多罗。对吗?”

“咚——”

一声轻响,他把火折子扣在案上。

“多多罗五年前是娶了亲,可夫人……是个南疆人。”贺明苍一锤定音。

顷刻间,陈五仿若听不见周遭嘈杂的雨声,她浑身冰凉,听着贺明苍缓慢有力的话语,字字直击她内心深处的秘密。

“真以为大启与南疆不是宗藩关系,就查不到南疆的消息了?”贺明苍轻声喟叹,“陈五,既然要编,何不再编得完美一些。”

“十二岁那年,是陈四先离开了陈家村,去了海上做船员。你用着他的身份依然在学堂里学习,在外却谎称是陈五跟着外邦少年私奔,而后你用着陈四的身份,又演了一波离家出走的戏码。没错吧?”

贺明苍娓娓述说着,把五年前的故事说得大差不差。

“轰隆——”

屋外又是一声惊雷炸响。

屋内瞬间犹如白昼,陈五的双眸倒映着对方的身影,她安安静静地听完。许久,她无奈的笑了声,低头看着方才因过度紧张下意识攥紧发白的双手。

堂堂大启的三品武官。贺明苍……还真是,有够无聊的。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陈五缓缓从榻上起身,双手用力地抚平榻上她睡过留下的压痕,直至平整。做完这一切,才踱至贺明苍面前,隔着书案,她昂首站立,俯视盘腿而坐的贺明苍。

陈五勾唇,双手在胸前交叠,身体微微前倾,深深鞠了一躬。

“贺将军,万福安康。”

这是一个标准的大启女子的行礼。

贺明苍倒是没太大的惊讶,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样,挺着腰杆坐于下位,他仰首细细观摩着陈五的举动。

他略微颔首,算是回了她的礼。

行完大礼,陈五便大咧咧地蹲下身子,从一旁抽出个蒲团置于屁股底下,毫无淑女可言地盘腿而坐。

案角有一碟桃酥,她顺手上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睡到现在,饿了。

遇见贺明苍之后就是这般倒霉,不是挨饿就是在挨饿的路上。

“陈五,怎就不再挣扎一下。”见她一声不吭吃着桃酥,贺明苍好心地把碟子移到她面前,又贴心的倒上热茶,“用你会耍机灵的脑瓜子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诓骗我?”

陈五捏着桃酥,抬眼没好气道:“贺将军都叫我陈五了,就莫要打趣了。”

她长叹一声:“唉,身为女子,经商不易。我扮作我四哥,实属无奈之举。”

贺明苍挑眉,像在询问。

陈五直言:“贺将军不用派人去东边查了。陈四郎连户籍牌都在我手上,打黑工够难的了,还望将军海涵。”

“也别再去查多罗罗了。他儿时来大启走商,与我相识,也仅此而已。我就是仗着大启与南疆没有藩属关系,才肆无忌惮用了他夫人的名头。也望将军别再去深究了。”

最重要的是,她怕被多罗罗真正的夫人发现了冒用她的身份。听闻南疆那边女子个个彪悍飒爽,她是真怕被打。

贺明苍没有明确回答,眸底的玩味更重了,手指轻点案面:“怎么感觉,你坦诚后越发自在了,真不怕我杀你?”

陈五眼底泛起一抹狡黠:“贺将军难道不是在保我?”

要杀早就杀了。

不管基于何种目的,陈五笃定了贺明苍不会看着她去送死。

贺明苍挑眉,不置可否。他看着眼前的女子一溜烟的工夫消灭完一碟桃酥。好心道:“还饿吗?”

陈五欣喜:“还有宵夜?”

“你把这当什么了?”

陈五脱口而出将军府啊,换来的是对方更加阴森的冷笑。

她一抹嘴,起身道:“天色已晚,那就不打扰贺将军休息了。在下先行告退了。”

陈五倒退走了几步,见坐着的人毫无反应,心底一喜。转身放心地朝门处走去。

“急什么。”

陈五暗骂一声,转过身。

贺明苍一手撑着书案缓慢起身,走至她面前。

“这……”对方居高临下的视线过于压迫,陈五敛眸,故作为难,“贺将军,眼下你也清楚我是女子,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贺明苍不为所动。

“虞夫人要是看到了……不太好吧……”陈五慢慢向后退步,后背终于抵上门板,小心翼翼反手摸索着,在摸到门栓那刻她安下心来,假意打了个哈欠,冲着贺明苍道,“贺将军,实在是太困了,我看今晚我们不如……”

“就此别过——”她猛地转身去拉开门。

“砰——”

眼前赫然出现一只修长的大掌,抵着已被她打开一条缝的门。手背上,青筋浅伏,那手掌与她的鼻间仅隔两指宽。

“不用担心,我夫人向来大度,”贺明苍上前一步,手指沿着门缝滑下,指尖一勾,扣上了门栓。他的呼吸声就在陈五头顶,如阴冷的蛇信子般。“她,鼓励我纳妾。”

陈五懵了。

愣怔了许久,才意识到对方是在说什么。

白日虞文姝去送子观音娘娘庙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陈五浑身鸡皮疙瘩复起,贺明苍这老东西想老牛吃嫩草!

特娘的,陈五内心咆哮,你是二十四,不是十八。我才十七,十七!因当年离家出走,连十五岁的及笄之礼都还没办过的懵懂少女。

正想着怎么回嘴,贺明苍低下头,几乎整个身子都撑在陈五身后。

陈五的身子更加僵硬了。空气中渗透进来的水汽味道变了,陈五鼻尖轻嗅,咸腥的,是血腥气。贺明苍受伤了?

她艰难地转动脖子,抬眼撞见对方正垂着眸看她,见陈五回望回来,他反倒松了手,随即转身。

“回来,还有些事需问你。”

陈五:“……”

又是隔着书案,两人对坐。

原先没在意,现下潮湿的空气里,血腥气好似更重了些。陈五定睛看向贺明苍,她没有看错,略微敞开的领口下,微微露出了一截纱布。

虞夫人说贺明苍领了圣人的重罚,他挨鞭子了还是挨棍子了?

她不再多想,开始正题。

“开始前,贺将军可否答应我一件事?”陈五道。

“先说说看。”

陈五道:“贺将军想知晓事情,我亦如是。既然如此,开诚布公。咱们就互相提问,互相坦诚回答如何?”

“你这次是真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贺明苍反问她。

陈五自知理亏。

有些事情她当然不会全盘托出,例如陈知礼的那封绝笔信。贺明苍是救了她,可她不会蠢到就因他救她一命而无条件信任他。来回搓了搓手指,陈五眉梢微扬。

“自然。”

贺明苍点头,冲她比了一个她先请的手势。

“那我就不客气了。”第一个问题,她就开门见山,“我想知道陈知礼案子的最终结果。”

贺明苍:“自戕。”

陈五不可置信,就这般简单:“贺将军,这个结果你相信吗?”

贺明苍点头。

“你应该见过顾誉了,此案最后是交由他全权负责。此人做事一向严谨,口风甚紧,其中过程无法知晓,我也无权干涉。但我可说,就此结束已是最好的结果。”贺明苍颇有耐心,向她解释,“圣人仁慈,念及了徐崇岳的一丝往日师生旧情,不愿深究陈知礼的事情。此事就算是隐了去,若是真发难……”

贺明苍看向她:“单凭一本诗集,凡涉及到的一干人等,都难逃干系。”

就让陈知礼以官途不畅,心态崩卒而自尽于他的官场而告终。这个结果,他得认,陈五也得认,所有人都要认。这就是所谓的,最好的结果。

“你这次倒是听话。”贺明苍忽地夸赞起陈五来,“在大理寺不该说的都没说。”

陈五抓着衣角,慢慢地使劲攥紧。追求真相和保全性命,她没有那么高尚,她选择了后者。在大理寺被问讯时,她照着贺明苍的要求答话,直言自己当时酒醉得厉害,听到梆子声就着急忙慌地走了。

但凡她多说出去一个字,或许,又是一个深渊在等着她。

“我明白了。”陈五抬头,“贺将军请。”

贺明苍看着她情绪已然恢复,才道:“两个问题,一是那日我去面圣后,有多少人来寻你问过话?二是你近期,是否有遇到过你认为奇怪的事情?”

“除了被大理寺寻去录证词,皆无人寻我。”陈五仔细回想,“对了,顾少卿有特意提到将军。”

贺明苍:“……”

他让陈五不用在意,顾誉只是素来与他不对付罢了。

陈五眼神一亮。看来是对家,心道万一哪天她真惹得贺明苍不快了,许是可以寻求顾少卿的庇护。

见她陷入莫名的自喜中,贺明苍猜测她又是起歪心思了。他轻敲案面:“不问问关于自己的?”

“正有此打算。”陈五坐直了身子,双眸凝视着对方,“贺将军,你早就开始着手调查我了?”

“是。”贺明苍没有丝毫犹豫,大方承认。

陈五不笨。贺明苍把她的底都掏干净了,那定是去陈家村实地查证了才能得来的结果。再快的车马去陈家村打探消息,日夜兼程,也要半月。陈知礼的案子才过去几天,时间根本匹配不上。

总不能说他贺大将军有神机妙算、未卜先知的能力?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证实,贺明苍早就注意到了陈五这个人。

窗外的雨更大了,陈五起身把漏缝的窗户关严实。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愈加嘈杂的声响。

“你究竟,”伴着雨声,陈五复又坐下,视线扫了一圈案面,这才抬眸,“在找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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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有家大发茶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