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都察院

都察院在皇城西侧,门脸不大,但门槛很高。

沈知律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换了那身青布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和平时上公堂一样。怀里揣着册子和抄本,肋骨的棱角硌着她,一下一下的。她站在石阶下面,仰头看门楣上的匾额。漆色旧了,但字还在,笔锋端正。她深吸一口气,上了石阶。

门房是个老头,耳朵不太好使。沈知律递了名帖,他凑到眼前看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进去通报。沈知律站在门廊下等着。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凉丝丝的。她把手缩在袖中,指尖按着册子的布面。

等了将近两刻钟,门房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绿袍的年轻书吏。书吏打量了她一眼,说:“御史大人让你进去。”

沈知律跟着书吏穿过前院,走进一间偏厅。偏厅不大,布置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风宪”两个字。案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下巴蓄着短须,穿一件半旧的官袍。他面前摊着几份公文,手里捏着一支笔。看见沈知律进来,他抬了抬手。

“沈讼师,坐。”

沈知律在他对面坐下。她把手搁在膝上,没有立刻开口。御史也搁下笔,看着她。两个人安静了几息。

“你递的状纸,我看了。”御史先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弹劾廷尉寺卿赵元朗,罪名是贪墨军需、构陷忠良。你手里有证据?”

沈知律从袖中取出册子和抄本,放在案上。她翻开册子第三页,推过去。“这是兵部天佑十七年的调令留底。签发人钱景文,批注人是兵部书吏沈律。批注上写,调令与出库记录不符,出库为军械,非冬衣。这里,”她的手指点在页脚那行极小的字上,“是沈律的私印。”

御史低头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看两遍。然后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折纸露出来。他看着上面的名字和数目。赵元朗,三千两。靖王府收。用于增设妄议朝政律之疏通。他的手指在“靖王府收”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行字下面的涂痕是什么?”

“被涂掉的字。民女对着灯看了半夜,看出几个字,先帝允。”

御史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说话。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院子里麻雀扑腾翅膀的声音。他合上册子,放在案上,两只手按着封面。

“沈讼师,你知道这份东西递上来,意味着什么?”

“知道。”

“赵元朗是廷尉寺卿。靖王是先帝之弟。先帝的名字也在里面。”御史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弹劾赵元朗,牵出靖王,追到先帝。这个案子,都察院接不住。”

沈知律看着他。她没有立刻接话。御史的右手食指在案面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她见过这个动作。周文达犹豫时也会这样。

“大人,”她说,“接不住,和不敢接,是两回事。”

御史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比刚才深了些。

“赵元朗经手银子,靖王府收银,先帝允了那条律法。三个人,三条线,都在这本册子里。”沈知律说,“大人只需要把册子递上去。上面怎么判,是上面的事。大人不递,这个案子就永远埋在这本册子里。”

御史沉默了很久。他把册子重新翻开,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合上,放在案上,推到沈知律面前。

“你等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偏厅隔壁的屋子去了。门虚掩着,沈知律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说了很久。她坐在偏厅里,手按着册子,听着那些听不清的对话。她想起父亲写在笔记最后一页的“绝笔”两个字。想起孙铁嘴颧骨上那块青紫。想起周德顺蹲在炭棚里装炭的背影。她坐得很直,手指按在册子上,指节发白。

门开了。御史走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那人比御史年纪大些,面容方正,眉间有一道竖纹。他走到案后坐下,拿起册子翻了一遍。然后他放下册子,看着沈知律。

“沈讼师,册子留下。都察院今日立案。赵元朗、靖王萧重光,一并弹劾。”

沈知律站起来。她把册子留在案上,抄本收回袖中。她看着那个穿绯袍的人,微微欠了欠身。

“多谢大人。”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绯袍官员叫住她。

“沈知律。”

她回头。

那人坐在案后,册子放在手边。他看着她,目光很平。“这个案子递上去,赵元朗一定会知道。他今天就会知道。你小心。”

沈知律点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院子里,把廊下的石阶照得发白。她穿过前院,出了都察院大门,站在石阶上。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吆喝,挑担的走过。她站在阳光里,手按在袖中抄本上。册子留在了都察院。赵元朗很快就会知道。她走下石阶,往旧书铺街走。

走到街口时,她停下来。街对面的茶棚底下,蹲着两个人。灰衣,低着头。她走过的时候,那两个人站起来了。她没有跑,也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那两个人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

她走到书铺门口,推门进去。孙铁嘴坐在矮桌后面,周德顺蹲在角落里。两个人看见她进来,都抬起头。孙铁嘴看见她身后没有人跟进来,草茎在嘴角晃了一下。

“递了?”

“递了。都察院接了。”

孙铁嘴慢慢点了点头。他把草茎从嘴角拿下来,放在桌上。“赵元朗今天就会知道。”

“我知道。”沈知律坐下来,把抄本放在桌上,“孙叔,周叔,你们两个现在就走。从后门出去,去东宫庄子。赵元朗的人已经在街上了。”

周德顺站起来,把册子抄本抱在怀里。孙铁嘴没有动。他看着沈知律,草茎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呢?”

“我留在这里。”沈知律说,“都察院接了案子,赵元朗不敢在明面上动我。他只能派人盯着。你们走了,我就一个人。他盯着我,你们就安全。”

孙铁嘴看了她很久。他把草茎放回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周德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两个老头从后门走了。沈知律坐在矮桌后面,听着后门的门栓响了两次,一次打开,一次合上。然后铺子里安静下来。她坐在那里,手按着桌上的抄本。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她手上。她坐了很久。街对面的茶棚底下,那两个人蹲着没动。她在等。等赵元朗知道消息之后,下一步会怎么做。

天快黑的时候,她听见后门又响了。门栓被拨开,门推开一条缝。一个灰衣人挤进来,是东宫的那个年轻书吏。他站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

“沈讼师,殿下请您去东宫。赵元朗的人撤了。殿下说,靖王府那边有动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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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都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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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第一女讼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