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孙铁嘴回来了

下午的日头偏西时,书铺后门响了三下。

沈知律站起来,走过去拔开门栓。孙铁嘴站在门口。他的旧袍子前襟撕了一道口子,袖口上沾着干了的血。左边颧骨青了一块,肿得老高,眼睛眯成一条缝。但他站着。草茎不知什么时候又叼回了嘴里,半截,被嚼得稀烂。

沈知律侧身让他进来。孙铁嘴迈过门槛,看见周德顺蹲在角落里抱着册子,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他走到矮桌旁边坐下来,周德顺赶紧给他倒了碗水。孙铁嘴接过去灌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袖子擦了擦。

“赵元朗的人,问了我一晚上。”孙铁嘴把碗放下,“问我册子在哪里。我说不知道。他们不信,又打。打完了再问。问到天亮,我说我腿断了,跑不动了,你们爱信不信。他们就把我扔在私牢里,不管了。中午来了个人,把我拖出来,扔到后巷。我就回来了。”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昨天去哪家铺子喝了碗茶。沈知律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颧骨上那块青紫。她伸手想碰,孙铁嘴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没事。皮外伤。”他把草茎从嘴角拿下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册子呢?”

“原本给了东宫。抄本给了赵元朗。”

孙铁嘴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沈知律,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给赵元朗了?”

“嗯。我跟他说,原本在太子手里。他拿了抄本,放了人。”

孙铁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赵元朗拿了抄本,就知道事情瞒不住了。他会去找萧重光。萧重光手里有诏书。两个人一碰,要么合,要么翻。不管哪一种,诏书都得露出来。”

“我知道。”沈知律站起来,走到桌前。桌上摊着昨天从地上捡起来的散页,父亲的笔记被撕了封面,但内页都在。她把散页一张一张理好,摞齐。周德顺把册子放在桌上,推过来。沈知律翻开,把散页夹进去,合上。册子重新变得完整了。

“孙叔,”她坐下来,“赵元朗今天放你回来,说明他暂时不想撕破脸。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拿了抄本,一定会去找萧重光。萧重光看了抄本,就会知道赵元朗留了一手。两个人凑在一起,最迟明天就会想明白——证据在太子手里,他们动不了太子,但能动我。”

孙铁嘴把草茎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想怎么办?”

沈知律把册子放在膝上,两只手按着。她想起昨天在靖王府藏书阁里,萧重光最后说的那句话。你比你母亲还倔。她想起赵元朗今天在廷尉寺说的那句话。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她抬起头。

“明天一早,我去都察院递状纸。”

孙铁嘴的草茎停住了。

“都察院?”

“都察院管弹劾。京兆府管不了赵元朗,刑部是赵元朗的地盘,大理寺不敢接。只剩都察院。”沈知律说,“我手里的东西,递到都察院,就是弹劾赵元朗的奏本。赵元朗经手银子,靖王府收银,先帝允。三条加在一起,足够都察院立案。”

“都察院的人,未必敢接。”

“所以我需要太子出面。”沈知律说,“原本在太子手里。他只需要把原本递到都察院,剩下的我来做。”

孙铁嘴想了一会儿。他把草茎放回嘴里,嚼了两下。“你去找太子?”

“我现在就去。”沈知律站起来,把册子收好,贴身放回怀里。她看了一眼周德顺。老头蹲在角落里,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紧紧抿着。她走过去,蹲下来。

“周叔,你留在这里。孙叔陪着你。如果天黑之前我没有回来,你们从后门走,去东宫庄子。找之前那个老炭工。”

周德顺点头。他伸出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在沈知律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和昨天一样,按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沈知律站起来,走到后门。孙铁嘴跟过来,靠在门框上。他的颧骨肿着,一只眼睛眯着,但另一只眼睛很亮。他看着沈知律,草茎在嘴角晃了晃。

“丫头,你爹当年也走过这条路。”

“我知道。”

“他走到一半就没了。”

沈知律回头看了他一眼。孙铁嘴站在门框边,旧袍子的前襟还撕着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痂。她看了他几息,然后开口。

“孙叔,这次不一样。”

孙铁嘴没有接话。他只是把草茎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沈知律推开门,走了出去。巷子里的阳光已经斜了,照在对面人家的墙头上,把墙头的枯草照得发白。她往东宫的方向走,脚步很稳。走到街口时,她停下来。

街对面的茶棚底下,蹲着两个人。灰衣,低着头。但她走过的时候,那两个人没有站起来。他们只是蹲在那里,像是没有看见她。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茶棚底下那两个人还是蹲着,没有跟上来。

赵元朗把人都撤了。或者说,他换了人。换了不认识她的人。或者,他在等。等她先动。

沈知律收回目光,往东宫侧门走。到了侧门,门房认得她,直接引她进去。偏殿里亮着灯,萧景琰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灰布册子。他正低头看着,听见门响,抬起头。

“孙广年回去了?”

“回去了。”

“赵元朗放了人,说明他暂时不想闹大。”萧景琰把册子合上,推过来,“但他在等。等你先动。”

“我知道。”沈知律在他对面坐下来,“殿下,明天一早,我要去都察院递状纸。弹劾赵元朗。”

萧景琰看着她。他的目光比之前沉了些,但没有什么意外。他像是早就想到了这一步。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状纸我来递。你递,都察院未必敢接。我递,他们不敢不接。”

沈知律看着他。萧景琰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

“但有一件事,”他继续说,“萧重光手里的诏书,还没出来。赵元朗的罪证有了,那条律法的罪证还没有。弹劾赵元朗,只能让他下狱。废不了那条律法。”

“所以殿下打算怎么办?”

萧景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

“萧重光今晚会收到赵元朗的消息。明天之前,他会决定是保赵元朗,还是丢卒保车。如果他丢卒保车,就会把诏书藏起来。如果他保赵元朗,就会把诏书拿出来证明军需案与恶法无关。两种都有可能。”他看着沈知律,“你明天去都察院递状纸。我去靖王府。”

“殿下亲自去?”

“我亲自去。”萧景琰说,“诏书在萧重光手里。他不敢对我动手。我去,他只能选。”

沈知律看着他。灯下的萧景琰脸色很平,但眼底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她站起来。

“殿下,”她说,“明天,我在都察院等你。”

萧景琰点头。沈知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萧景琰站在案后,一只手按在册子上。那本册子是父亲的,封面的灰布已经磨得起了毛。她看了几息,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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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第一女讼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