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要么输要么死

张老六的案子,从一开始就赢不了。

沈知律接案的时候就知道。但她还是接了。因为张老六跪在她面前时,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孩的鞋,布底磨穿了,鞋面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子。他说这是他闺女五岁时绣的,绣了三天,针脚不齐,但鸭子能认出来。他说这话时手在抖,但眼睛是干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沈讼师,我婆娘和两个娃,去年淹死的。堤垮的时候水从北边灌进来,先淹了下村,再淹了我们中村。我那天去城里送肉,回来的时候水已经退了大半。我婆娘趴在灶台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切完的菜。娃在她背上,抱着她的脖子。两个人抱在一起,掰都掰不开。”

他顿了一下。

“捞尸的人掰了半个时辰。”

沈知律坐在府衙外的石阶上翻卷宗,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她翻到工部的物料清单,翻到民工的证词,只有两份。一份是张老六兄弟的,但人已经“畏罪潜逃”了。另一份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写的,字歪歪扭扭,按了手印,说他在工地上干了三个月,石灰是黑的,木桩一掰就断。没有更多了。没有物证。没有账册。没有官员敢作证。

“这案子我接。”她合上卷宗,“但你要想清楚。告工部,就是告赵廷尉。输了,你连命都保不住。”

张老六站起来,比沈知律高出一个头,但此刻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沈讼师,我这条命不值钱。但我婆娘和娃的命,得有人认。”

沈知律看着他,没再说话。

次日辰时,京兆府公堂。

堂外围了三层人。卖菜的、赶车的、对面酒楼的跑堂,都伸着脖子往里探。打官司不稀奇,稀奇的是打官司的是个年轻女子,还是帮屠户告工部的年轻女子。有人小声嘀咕:“牝鸡司晨。”有人接话:“听说她娘当年也是个讼师,死在牢里。”

沈知律站在堂下,背脊挺直。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的毛边用同色线密密缝过。头发用木簪束得利落,额前没有碎发。她手里捏着状纸,指腹压在纸边上,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堂外的议论声在她站定之后,慢慢低了下去。

她的脸很白。常年在屋里翻卷宗、抄状纸的那种白,不见日头。眉眼清冷,嘴角天生微微往下压。右手中指侧面有一道一寸长的旧疤,被指节弯折时刚好藏进阴影里。

堂上坐的是京兆府尹周文达。五十来岁,花白胡子,面皮白净。他面前案上摊着卷宗,右手边放着惊堂木。堂下另一侧,站着工部派来的状师,姓吴,五十多岁,山羊胡,穿绸衫,袖口露出里衬的锦缎。他身边站着工部主事钱某,四十来岁,脸上油光光的,一直在擦汗。

“升堂——”

周文达拍下惊堂木:“原告张老六,状告工部贪污修堤银两,致清河堤坝垮塌、淹毙人命一案,现在开审。”

吴状师先开口:“大人,此案小人已查清。张老六所持地契,系前朝旧契,依本朝律例需经验契方可生效。该地契未经验契,张老六对土地并无合法所有权。既然无所有权,其所谓受灾便无法律依据。”

沈知律向前一步:“大人,民女斗胆,请大人将地契举高些,对着光。”

周文达把地契举起来。秋日阳光斜照进来,薄纸几乎透光。

“大人请看,地契落款年号写的是大业三年。大业,前朝最后一个年号。大业三年,距本朝立国还有两年。《大梁律例》户律第三卷第十七条,前朝文契,须经本朝验契司钤印,方为有效。未验者,视为废纸。”沈知律的声音平平稳稳,“请问吴先生,这张地契背面的验契戳在哪里?”

吴状师翻过地契背面。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堂外几百双眼睛盯着他的手。他翻了两遍,又翻第三遍,指腹蹭过纸背的每一寸。

“没……没有。”他说。

“没有验契戳的地契,就是一张废纸。”沈知律说,“工部拿一张废纸征了张老六家三亩地。是工部不懂律法,还是故意不懂?”

堂外有人笑出声来。吴状师脸涨红了,拱手转向府尹:“大人,即便地契有瑕疵,工部修缮堤坝乃是朝廷公务。张老六告工部贪污,一个屠户,如何知道工部账目?”

“这是民女从工部营缮司调来的修堤物料清单。”沈知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衙役呈上,“清单上写明,清河堤坝修葺,用石灰三万斤、木桩一千二百根、石料两千方。但民女走访当年修堤的民工,得知实际用石灰不足一万斤,木桩不过四百根。而且木料发黑,是朽木。”

她又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碎木,打开。木块发黑,边缘一掰就掉渣。“这是从堤坝遗址上取来的木料。大人可以当堂验看。”

周文达让衙役把碎木呈上。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掰了一下,木块裂开,里面是黑的,软得像泥。堂外一阵骚动。

“大人,民女请传当年修堤的民工上堂作证。此人就在堂外。”

周文达点头:“传证人。”

证人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刘,黑瘦,手上的茧比张老六还厚。他跪在堂下,说话声音发颤:“小人天佑十九年在城西旧仓扛包。工部的人来拉石灰,小人看见那石灰袋子上的印戳是‘次等’。小人问工头,工头说‘上头让拉的,别多嘴’。后来那批石灰就拉去了清河堤坝。”

吴状师立刻接话:“大人,此证人系原告同乡,证词不足为凭。且石灰优劣,非肉眼可辨。次等石灰,未必不能用于修堤。”

“次等石灰用于堤坝,遇水即化。这并非肉眼可辨,这是律例明文规定。”沈知律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抄本,“《大梁律例》工律第二卷第八条,修堤所用石灰,须为上等,违者以贪墨论。大人可当堂查验。”

周文达翻看律例,眉头拧起来。堂外议论声又起。吴状师的额角出汗了。他转头看了工部主事钱某一眼。钱某停止了擦汗,忽然站起来,拱手道:“大人,工部修缮堤坝,所用物料均经层层查验。一个屠户和一个老民工的话,不足以推翻工部三年的工程记录。”

“那工部的工程记录,可敢当堂拿出来比对?”沈知律问。

钱某没接话。吴状师接过去:“大人,工程记录在工部存档,调取需时日。但此案有一个根本问题,张老六的兄弟张老五,当年在工地上做工,后来偷盗木料畏罪潜逃。一个逃犯的兄弟,证词可信度有多少?”

堂上一静。沈知律看着吴状师,一字一句地说:“张老五不是逃犯。他当年在工地上发现了木料问题,写了证词,按了手印。然后人就没了。工部说他偷木料跑了,但没有人见过他。他留下的证词在这里,大人可以过目。”

她把张老五的证词呈上。周文达接过去看了。堂上沉默了几息。然后周文达开口:“吴状师所言也有道理。此案证据尚有不足。工部工程记录,本府会调取核查。今日先退堂,三日后继续。”

沈知律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周文达。周文达没有看她,只是收拾案上的卷宗。她明白了。三日后,工部的“工程记录”会准备好。张老五的证词会被说成伪造。那个姓刘的民工,也许明天就不在京城了。

退堂后,张老六站在府衙门口,手里攥着那只小布鞋。他没有问赢没赢。他只是看着沈知律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布鞋揣回怀里,说:“沈讼师,我请你吃碗面。”

“张老六——”

“就一碗面。”

面摊就在府衙对面。张老六要了两碗阳春面,一碗推给沈知律。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沈知律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上,没有动。

“沈讼师,我婆娘做的面比这个好。她擀的面,又薄又筋道。每次我出摊回来,她都下一碗给我,放一勺猪油,撒一把葱花。”张老六说这话时没有抬头,只是用筷子挑着面条,“我那两个娃,大的五岁,小的三岁。大的喜欢吃面汤里的葱花,每次都拿筷子挑。小的不会挑,就拿勺子舀汤,舀得满脸都是。我婆娘骂她,她就笑。”

他放下筷子。面还剩半碗。

“沈讼师,我明天不来了。”

沈知律抬起头:“张老六——”

“我知道输了。”张老六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压住面碗,“讼师,我不怪你。这案子,本来就不该赢。”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巷子,不见了。

沈知律坐在面摊前,看着那碗没动过的面。面汤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放进嘴里。面很软,没有嚼劲,也没有猪油和葱花。她嚼了两下,咽了。

那天晚上,张老六死在了自己家里。刀是从后窗捅进去的,三刀。邻居第二天早上发现时,门开着,灶台上的火早就熄了。他手里攥着那只小布鞋,布底磨穿了,鞋面上的鸭子还在。

沈知律赶到时,衙役已经收尸了。地上用白灰画了个人形,三处刀痕的位置清清楚楚。她站在人形旁边,蹲下去。灰圈里有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是渗进砖缝里的血。她伸出手,指腹按在砖缝上,按了很久。

巷口围了几个邻居,远远地看着,没人敢过来。沈知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个衙役走过来说:“府尹大人说,张老六系流民斗殴,卷宗封了。”

沈知律没说话。她走出张老六的家,站在巷子里。夕阳又落下来了,和昨天一样的颜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中指侧面那道旧疤被夕阳照得发白。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她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街对面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是个老头,瘦小,驼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瘦巴巴的手腕。头发花白,用一根布条胡乱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草茎在嘴角一翘一翘。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混吃等死的人。沈知律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但一时想不起来。

老头没过来。他只是站在树下,把草茎从左边嘴角移到右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隔着一条街传过来,却清清楚楚。

“丫头,你娘当年接的第一个案子,也输了。输得比你还惨。”

沈知律的手指收紧了。

“她没哭。”老头说,“但你爹哭了。”

他转身走了。布鞋拖在地上,啪嗒啪嗒。沈知律站在街这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风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站了很久。

回到家,她推开那扇旧木门,屋子里和昨天一样。一桌两椅一床,墙角堆着卷宗。桌上摊着那本从旧书铺拿来的笔记,页脚有一行字:沈律失踪于城西土地庙。她走过去,把笔记合上,翻开桌上那本《大梁律例》。烧焦的封面用蓝布包着,她翻到母亲夹纸的那一页。母亲写的是“此律不除,天下再无状师敢言”。

她用手指描着那行字,描了三遍。然后她合上书,吹灭了灯。黑暗中,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巷子里的月光。张老六死了。证据没了。证人不在了。但她还活着她还站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要么输要么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京城第一女讼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