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平安扣

钱砚宁刚换了一身鹅黄色轻纱罗裙,正对着铜镜整理妆容,身后便传来望月略显迟疑的声音。

“姑娘,咱们真不去前头瞧瞧?”

望月手里拿着梳子,动作却停在半空,眉间锁着几分不安,“今日老爷和夫人都不在府里,这事若是……"

“这事怎么了?”钱砚宁透过镜面瞥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还能是真的不成?”

“也难说。”

一旁年纪稍小的丫鬟怜星正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水绿色短褙子,闻言自然地接过了话茬,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怜星心思单纯,丝毫没注意到望月的眼神警告,自顾自地说:“老爷这个人,姑娘您又不是不知道,行走四方,广结善缘。说不定在哪里遇见了投缘的,保不齐还真给姑娘你定过什么娃娃亲,人家如今找上门来……"

“怜星!”

望月脸色一沉,厉声喝断了她的话头,“老爷的行事岂是你能随意揣测的?这种没影儿的事,不许胡说!”

怜星吓得冲着望月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不敢再吱声,只拿眼睛偷偷瞟向自家姑娘。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钱砚宁思忖着,指尖轻轻叩了叩妆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仔细想着,有人上门履约这事着实荒谬,尤其还说是和她的婚约,简直是荒诞至极,先不论来人口中的婚约真假,她从未听父母提过曾给她订过什么娃娃亲。

可若此事真有什么隐情,就这么将人打发了,传出去倒显得他们承平楼言而无信,仗势欺人。

“罢了。”

钱砚宁终于站起身,吩咐道,“去前厅。”

怜星快速服侍钱砚宁穿上外衫,又帮她理了理微皱的袖口。

“我倒要亲眼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敢来我们承平楼大言不惭地认亲。”

望月连忙放下梳子跟上:“姑娘是打算……"

“若是假的,”钱砚宁迈步向外走去,裙摆带起一阵微风,只轻飘飘地撂下一句,“今日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作‘请神容易送神难’。”

怜星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嘞”,语气欢快到像是出去看笑话,被望月回头一记眼刀扫过,瞬间闭紧了双唇,快步乖乖跟了上去。

伙计没有请来二姑娘,只得将张掌柜叫到一边低声回话。

“掌柜的,二小姐让您将人送去医馆。”

张掌柜的听到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答复,万分不解,一脸狐疑的看向伙计。

伙计看张掌柜这般神情,担心张掌柜的不信他,不敢乱传话,只敢原样复述二姑娘的话,“姑娘说,他脑子有病要趁早治疗,省的耽误病情。”

“二小姐说的?”

“千真万确。”伙计语气坚定,恨不得当场发誓。

“行了,我知道了。”张掌柜心里已有决断,“下去吧。”

二姑娘这般冷淡态度,张掌柜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这位沈公子与承平楼没有关系。

既然摸清了底细,该如何打发这位“不速之客”,他心里便有了计较。张掌柜不动声色地朝账房递了个眼色。

片刻后,账房伙计端了五两银子出来。

张掌柜整了整衣冠,领着账房伙计,一前一后回了前厅大堂。

张掌柜安然坐下,面上堆起三分笑意,拱手道:“既然沈小郎君持信物造访,想来是我家老爷昔日的故交,既是故人至此,这点心意还请笑纳。”

话音未落,张掌柜微微颔首示意,一旁的账房伙计便依言呈上五两纹银,轻轻置于桌上。

“这点心意还请笑纳,权当替公子结清了这位店家的面钱。”

沈长安的目光从张掌柜移到了五两银子上,张掌柜那隐藏在客气下的疏离态度,他早已看的通透,而那位“二姑娘”迟迟未曾露面,也摆明了是不愿认这门亲事。

但无妨,沈长安神色如常,认不认是他们的事,他要先还了面摊老板的面钱再说,都已经耽误人家大半天时间了。

周围那些原本伸长了脖子看戏的食客,见这出“攀高枝”的大戏竟是这般虎头蛇尾的收场,顿觉索然无味。

纷纷嗤笑一声,摇着头散了。

有人压低嗓音,语气里满是讥诮:“我就说嘛,这可是天下第一楼,怎会和他这样的穷小子结亲。”

“是啊,是啊,莫说这钱二姑娘尚未议亲,就算要议亲,这满上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哪个不是认她挑选,那轮得上他啊。”

“兴许是哪里来的穷小子,仗着有个信物,就敢编出这种瞎话来骗吃骗喝。”

“可不是嘛!散了散了,继续喝酒,不要为了个疯子坏了兴致。”。

……

听着这些闲言碎语,沈长安脸上没有半分愠色,从小到大比这更难听的话,他都听过不知多少了,现在这些话还真伤不到他。

沈长安伸手从那五两银子里拨出了一两推到面摊老板面前。

“老板,这是我欠您的三碗面钱。”

面摊老板盯着那锭足以买下他半个面摊子的银子,吓得连连摆手,身子往后缩了缩:“这……这可使不得!客官,三碗素面不过十几文钱,这一两银子……老汉找不开,也受不起啊!”

沈长安微微一笑,将银子又往老板面前推了推,语气诚恳道:“使得,我说了等我找到媳妇家,就还您面钱,我说话算数,余下的权当是赔给您的,今日您因我耽误了做生意,还同我在这里听这些闲话。”

见沈长安言辞恳切,面摊老板便不再推辞,收了银子,又起身深深作了一揖,声音都有些发颤:“老汉谢过小郎君大恩!谢过小郎君!”

沈长安随即整衣起身,再次向老板郑重行了一礼,朗声道:“今日若不是您带我寻到这里,我也不会这么快到承平楼。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日后定会再谢。”

“您客气了,举手之劳,都是举手之劳!”

听沈长安这般感谢,面摊老板有些惶恐,原本带他来找天下第一楼,只是想看他的笑话,也没打算真能要回面钱,吓得连忙直起身子,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腰都弯成了虾米。

“面钱已结,您先请回吧,省的继续耽误您做生意。”沈长安温和地将老板送至承平楼门口,目送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待老板走远,沈长安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收敛,他并不打算就此离开。

沈长安转过身,在天下第一楼前,负手而立,再次抬头看向承平楼三个字。

衣袂在风中微扬,沈长安的眼神比先前更加坚定了几分,为了活下去,承平楼,他留定了!

沈长安抬腿重新走进承平楼,面债已还,接下来,他要办的才是正事。

伙计用托盘端着剩下的银子和红荷包,红荷包上还放着平安扣。

从张掌柜对待红色并蒂莲荷包的态度,沈长安已经确定荷包便是钱沈两家娃娃亲的信物,虽说里面的文书因为泡水没了,但是荷包张掌柜认得,虽然他尽量隐藏了这一点,可沈长安还是注意到了他方才看荷包时的微微神色变化。

青色的平安扣则是他自己的东西,那是他母亲的遗物。

等在大堂里的伙计,见沈长安去而复返,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迎上前去:“沈公子,您落下的东西,掌柜的吩咐务必归还。”

沈长安目光扫过托盘,却并未伸手去接,只淡淡一笑:“这银子嘛,你们已经帮我付了面钱,剩下的自然还是你们的,我不要。至于这个红色荷包信物,既是信物,理应物归原主,自然也是你们的。”

沈长安这话,听着客气,实则一步不退。

张掌柜闻言,只得再次上前,脸上的笑容愈发恭谨,话里却透着几分无奈的推脱:“沈公子言重了。您既是我家老爷的旧识,本该好生招待。只是今日实在不巧,老爷与夫人往城外的山上进香去了,归期未定。您看……"

“不碍事。”沈长安截断了他的话头,仿佛早已料到他们会是这般说辞。

“人不在,我等就是了。既然你们眼下不识得这信物,那我便在此静候识得之人归来。哪怕等到明日、后日,也无妨的。”

说罢,沈长安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故意将声量提了几分,好让大堂里依旧竖着耳朵的人,每个都听得真切:“急什么,我本就是上门来做女婿的,多久都等得。”

一位好事儿的食客听他这么说,便附和着调侃大声问道:“沈公子,你是上门来承平楼做女婿啊?还是来做承平楼的上门女婿啊!”

此话一出,引得大堂里的食客一阵哄笑。

沈长安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扬声道:“我都行啊!”

此言一出,又引的一阵笑声。

“沈公子,您这……"张掌柜笑容一僵,额角已经隐隐见汗,正要再劝。

话音未落,沈长安忽然出手。

修长的手指越过银锭,精准地捏起了那枚青色平安扣。玉质冰凉,触手生温,被沈长安稳稳握在掌心。

沈长安缓缓抬起眼,眸光清亮如星,语气虽轻,却字字铿锵,不容置喙:“掌柜的,这银子可送,这荷包可还,唯独这枚平安扣不可还。”

他将青色的平安扣又放回了盘里,朗声道:“它是我的聘礼,绝没有现在拿回去的道理。”

闻言,张掌柜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不知如何继续开口劝。

他张了张嘴,本想再编个“老爷归期不定”的托词,可话到嘴边,又觉苍白无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开口劝退沈长安。

正当此时,一名伙计神色匆匆,小跑着穿过大堂,径直凑到张掌柜身侧。他压低嗓音,只在掌柜耳边快速耳语了几句:"二姑娘说,请沈公子去后厅。”

张掌柜闻言,身形微微一怔,眼中满是意外。他侧过头,目光狐疑地扫向那传话的伙计。

伙计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示意千真万确。

刹那间,张掌柜紧锁的眉心舒展开来,原本堆满愁容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又略带客气的笑容。

他猛地直起腰,对着沈长安深深一躬,手势谦卑地指向内堂方向,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沈公子,里头请,我家二姑娘有情!”

终于肯见他了,沈长安闻言,目光微凝,看向那扇通往后厅的雕花木门。

沈长安整了整衣袍,跟在张掌柜身后,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后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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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平安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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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第一倒插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