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里的主事掌柜姓张,到如今,他已在承平楼里做事十几年,见过无数金银玉器,他盯着桌上的两样东西看了许久,原本还喧闹的大堂,不知何时安静了不少。
不少食客端着茶碗,装作闲谈模样,耳朵却一个比一个竖得高。
毕竟,来承平楼讨债的人见过,来承平楼攀亲的人也不少。
可是拿着信物上承平楼来赴婚约的,还真是头一遭。
张掌柜先拿起那枚青色平安扣,玉质寻常,雕工也算不上精细,细看之下,里面还有些绵絮裂纹,这样成色的玉器,若放在玉器铺子里,七八十文钱便能买上一枚,他实在看不出来历。
但这样成色的青色平安扣,着实不值钱,应该不是钱家给出的信物。
张掌柜将平安扣放回桌上,转手又拿起有些褪色的红荷包,指腹轻轻摩挲着并蒂莲,片刻后,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已经炸开的针脚之下,竟隐隐露出几缕细若发丝的金线。
掌柜瞳孔微微一缩,这种金线,旁人或许不认得,但他认得,这是钱家的东西,更准确些说,是夫人的东西。
早些年,夫人还是钱家养女时,擅女红,尤其喜用一种掺了金丝的捻线,金丝捻入绣线之中,绣出的花样看似寻常,但在光下会泛出极淡的流金色泽。
但金丝捻线的制线手艺极为复杂,当年整个上京,会捻这种线的匠人也不过一人,而那位匠人,十多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如今放眼整个上京城,就连夫人手里也未必能寻出第二卷这样的金线。
旁人或许仿得了针法,但却绝仿不了这极细的金丝捻线。
仅凭这一点,便足以证明这只荷包确有可能出自钱家。
张掌柜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荷包放回桌上,他看向沈长安的眼神也从戏谑变成了怀疑。
大堂里依旧热闹。
无人注意到张掌柜这一瞬间的变化。
但沈长安看见了,他低头捧着茶碗,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看来,自己赌对了。
觉察到张掌柜探究的目光,沈长安也不慌,自顾自地又到了一杯茶,捧着茶碗慢悠悠的喝着。
张掌柜沉默片刻开口问道:“敢问沈公子,这个荷包,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沈长安放下茶碗,如实答到:“别人给的。”
张掌柜皱眉,“什么人?”
沈长安低头看了眼茶碗,声音轻了些,说:“死人。”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都静了一瞬。
连面摊老板都愣住了。
这个沈公子他身上的谜团太多了,张掌柜一时难以处置。
今日恰逢十五,老爷陪着夫人去山上进香,不知何时才能回府。大少爷又因公务离京多日。
如今家里能做主的,只有二姑娘。
可这样的事,该不该惊动二姑娘,张掌柜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看他面露难色,沈长安开口道:“荷包里原还有封书信,可惜被水泡烂了。”
沈长安说得轻描淡写,“既然掌柜认得这个荷包,那就证明我没找错地方。”
说到这里,沈长安故意顿了顿,随后十分诚恳地补了一句:“既然如此,劳烦您先帮我把欠的三碗素面钱结一下。”
张掌柜:……
面摊老板:……
大堂众人:……
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莫名一滞。
面摊老板看向沈长安,虽没有开口,但似乎在问:现下是提面钱的时候吗?
张掌柜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婚约是真是假暂且不论,这小子倒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沉默片刻后,张掌柜轻轻吐出一口气。
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这位小兄弟稍候。”
说着,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伙计。
声音压低了些,“去后院,请二姑娘来一趟。”
伙计愣了一下。
“二姑娘?”
张掌柜点头。
“快去。”
伙计不敢再问,转身跑向后院。
沈长安坐在原地,继续喝茶,神色如常。
倒是旁边的面摊老板比他还紧张。
面摊老板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问:“你小子……不会,不会真有媳妇吧?”
沈长安认真想了想,也故意压低了声音回到:“我也不知道。”
老板被惊得眼睛瞪的溜圆,“你不知道?”
这一嗓子没压住声音,半个大堂都听见了。
沈长安看似随意地点点头,“我只知道承平楼,至于有没有媳妇儿,媳妇儿长什么样,我还真不知道。”
周围人顿时又是一阵哄笑。
笑声中夹杂着调侃,“连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上门来认亲,胆子是真不小。”
“他这亲定得可真省心。”
“哈哈哈哈哈……”
沈长安倒是不在意他们的说笑。
只抬眼瞥了下伙计消失的方向,看样子是朝后院请人去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今日欠的三碗面钱,大概是不用挨打了。
伙计跑得飞快,穿过前院,绕过长廊,一路跑进了与承平楼相连的后院。
此时正值午后,后院角门半掩着,几个婆子提着花篮往后院去,值守的下人扫地的扫地,浇水的浇水,一切井井有条。
伙计穿过二门,在回廊遇见二小姐身边的丫鬟才知道,她此时正在花园的锦鲤池,伙计又一路往锦鲤池跑。
远远便瞧见一道桃粉色身影蹲在那。
锦鲤池子边,钱砚宁正提着裙摆蹲在池边造景的石头上,一手捏着鱼食,一手拿着抄网,认真的辨认着池里的锦鲤。
几个小丫鬟也陪着蹲在旁边,一粒一粒往水里丢鱼食。
鱼食落水,锦鲤争先恐后地朝着少女的位置游过来,扑腾得水花四溅。
钱砚宁的裙边已经被水打湿了也丝毫不在意,但旁边的小丫头急得跳脚,“姑娘!姑娘!您离远些!”
“待会儿又掉下去了!”
钱砚宁头也不回,眼睛依旧盯着锦鲤池,干脆的回道:“掉不下去的。”
“您上次为了抓大少爷的锦鲤,也是这么说的,还不是掉进去了。”丫头焦急地跑到少女身边,拉住了她的胳膊。
钱砚宁理不直气也壮:“那次是因为石头上长了青苔,太滑了。”
正说着,池里的鱼争得厉害,一条尾巴中间带着金线的红鲤猛地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进了水里,甩了她一脸水。
被溅了一脸水的少女呆了呆,旁边的丫鬟没忍住笑出了声。
“就是这条!”反应过来的钱砚宁顾不得脸上的水,大喊着,“给我把它捞起来!上次害我落水的就是它!”
“好好好,捞它,我们捞它。”
“姑娘您先回房换身衣服,这衣袖都湿了,当心着凉。”
钱砚宁被几人半推半拉地带离池边。
临走还不忘回头瞪那群锦鲤。
但嘴里还是在不依不饶,“臭金鱼!钱宴清不在,看还有谁护着你们,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钱砚宁将手里的鱼食全都扔进了池里,气哼哼道:“抢吧,抢吧,撑死你们!”
“姑娘,鱼是撑不死的。”
“那就让它们胖死,反正我哥不喜欢胖锦鲤,正好!”
伙计跑过来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二姑娘正在和大少爷的锦鲤生气。
他喘着气行礼:“二姑娘。”
钱砚宁回头,看见是前堂的人,顿时有些奇怪。
“怎么了?我娘回来了?”
伙计摇摇头,但欲言又止,刚刚路上跑太急了,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
“前头出了点事情。”
钱砚宁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
母亲个爹爹一大早就上山进香去了,哥哥也因公务离京多日,此时承平楼出了事,确实只能来找她,于是,自然地问道:“楼里又有世家公子喝醉闹事了?”
“不是。”
“那有大人物来了?”
“也不是。”
接连两个最大可能的猜测都不是,钱砚宁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是主事掌柜处理不好,需要来请她的。
“那发生什么事了?”
伙计纠结了半天,终于硬着头皮开口:“有人拿着信物上门。”
伙计的话,钱砚宁没听懂。
“信物?什么信物?”
伙计咽了口唾沫,“他说…… 他是来履约的。”
钱砚宁眨了眨眼,还是没反应过来。
“履约?履什么约?来要钱的?”
伙计听到要钱两个字,点点头,又摇摇头,偷偷看了一眼二姑娘,没等她再问,就小声补充道:“婚约。”
婚约二字一出,整个后院都安静了,连旁边捞鱼的丫鬟都停下了动作。
钱砚宁愣了好几息,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
“婚约?跟谁?我?”
伙计抬眼看了一眼钱砚宁,答:“是,沈公子他是这么说的。”
钱砚宁不解,继续反问道:“确定他说的是和我的婚约?”
伙计这次坚定地点了点头,“是。”
钱砚宁没忍住笑出了声,她都没有议亲,哪来的婚约。
“哪来的疯子。”钱砚宁不打算去前堂,说完转身就走,要回房换身衣服。
二姑娘要走,伙计一愣,顿时急了,张掌柜特意吩咐他来请姑娘,这人没请到,自己回去该如何交差?
“姑娘!”
伙计连忙追了两步。
“姑娘?”
钱砚宁摆摆手,“你去告诉张掌柜,把人送去医馆。”
伙计更不解,愣在原地。
钱砚宁回头,说:“告诉他,这人脑子有病得趁早治,晚了容易耽误病情。”
伙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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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