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火起县衙

那一夜,火是从县衙正堂烧起来的。

先是东边天空泛起一片暗红,像有人把半轮落日按进了云层里。紧接着,风把火星吹过屋脊,噼啪声顺着街巷一路滚过来。有人披着衣裳跑出门,看见县衙方向火光冲天,浓烟压得很低,像一块烧焦的黑布罩在城头上。

“走水了!县衙走水了!”

喊声刚落,又有人听见厮杀声。

刀兵相击,人声哭喊,马匹嘶鸣,混在火里,听得人心里发寒。有人说看见几十个蒙面人从后山方向冲下来,也有说有几百个,浩浩荡荡持刀闯进县衙;也有人说县衙里先起了火,才有人趁乱杀人。百姓不敢靠近,只远远围着,火光映着一张张惊惶的脸。

清芷赶到时,县衙大门已经被火舌舔得发黑。几名衙役提着水桶往里冲,又被热浪逼退。她看见师爷披头散发地跪在阶下,脸上满是烟灰,嘴里反复念着:“完了,完了……大人没了,夫人也没了……”

“人呢?”清芷抓住他问。

师爷抬头看她,眼神涣散:“都……都死了。流寇……山中流寇下山,杀进来了。大人和夫人……都没逃出来。”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人群里。

有人低声哭起来,有人慌忙往自家跑,还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县衙磕头。李县令平日里政绩平平,可毕竟是朝廷任命的父母官,如今死在流寇刀下,又是满门遭难,众人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

火势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压下去。

天亮时,县衙已烧得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衙役们在废墟里翻出几具尸首,有的烧得面目全非,有的只剩残衣碎骨。师爷哭得站不住,指着其中一具穿官服的尸首说:“这……这是大人。”又指着旁边一具穿妇人衣衫的尸首,“这是夫人。”

可谁也不敢真认。

衣料可以换,身形可以仿,烧成那样,连亲娘都未必认得出。有人低声说:“怕是流寇故意换了衣服。”又有人说:“也许大人从后门逃了?”可这些话谁也不敢大声说出口。

县衙里主事的死了,师爷哭得魂不守舍,衙役折损大半,文书印信也被火烧得七零八落。整个县城,一夜之间成了无头之舟。

群龙无首。

清芷站在焦土前,怀里还揣着父亲昨夜写下的那几页纸。纸角被她攥得发皱,墨迹却像刀刻一样清楚。

她转身去找县丞。

县丞姓周,年近六十,是个老实文人,平日里做事慢吞吞的,说话也像在念书。他住在县衙西侧的小院里,火势一起,他只来得及抱出一摞旧册子,胡子都被烟熏焦了半截。

见清芷进来,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楚姑娘,这……这可如何是好?”

清芷把父亲留下的纸摊在案上,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很清楚:“周县丞,如今县令大人和夫人遇难,城中疫情未止,若再乱下去,死的就不止几十几百人。您是朝廷命官,这时候得站出来。”

周县丞脸色发白:“我……我一把年纪,又无兵无权,如何站得出来?”

“您有印。”清芷看着他,“只要您肯发令,百姓就会听。衙役还在,乡绅还在,郎中还在。您不必亲自冲在前面,只要您肯盖章,肯担这个名。”

周县丞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案上那几页纸,又想起昨夜火光里那些哭喊声,终于慢慢点了点头:“楚姑娘,你说吧。老夫……虽无能,却不愿看着满城百姓都死绝。”

清芷深吸一口气,将父亲的话一条条说出来。

“第一,封路封城。城外各道口设卡,不许外人入,不许本县人出。第二,停私塾、停集市、停庙会,红白喜事一律从简,不许聚众。第三,所有人居家隔离,有病者报与里正,由郎中上门诊看,不许自行走动。第四,约谈城中所有药铺、米行、柴行、布行,粮药柴盐不得抬价,违者重罚。第五,轻症、重症分置医治,死者不得私葬,集中火焚。”

周县丞听到“死者火焚”四字,手一抖:“这……这怕是要犯众怒啊。百姓讲究入土为安,谁肯让亲人烧了?”

“那就先从我爹开始。”清芷说。

周县丞怔住。

清芷垂下眼:“我爹第一个送去义葬岗。百姓若问,就说卫郎中自己留下的遗命。他行医一辈子,最后替全县挡一挡这个规矩。”

周县丞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他提起笔,手还在抖,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日,城里便炸了锅。

有人骂官府不近人情,有人哭说家里刚死了人,怎么能烧;也有人说卫家姑娘疯了,连自己亲爹都要烧。卫夫人听说要把丈夫送去义葬岗,当场扑到棺材上,死死抱住不肯松手。

“不行!不行!”她哭得嗓子都哑了,“你爹辛苦一辈子,临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住吗?清芷,你是要让你爹死后都不得安生啊!”

清芷跪在母亲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棺木。

“娘,爹不是不得安生。爹是替全城人开这个头。若从他开始,别人就不敢再闹。若连卫家都破不了这个例,后面死的人只会更多。”

卫夫人抬手要打她,手举到半空,却落不下去。她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忽然浑身一软,晕倒在丫头怀里。

卫铮站在院中,脸色铁青。

他一言不发,转身出了门,一路往城外山顶跑。到了无人处,他对着空荡荡的山谷发出一声吼。那声音像雷滚过云层,惊得林中鸟雀四散飞起。他吼完,跪在地上,拳头一下一下砸进泥土里,指节全是血。

可他哭不出来。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家里这副担子,要落在妹妹肩上了。

就在卫家办丧、城中人心惶惶之时,城东沈府却锣鼓喧天。

沈员外三代单传,前日终于得了长孙。他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即决定大摆流水席,连唱三天三夜。沈府门前搭起戏台,红绸挂满院墙,一百来桌席面从正厅摆到巷口。鸡鸭鱼肉、海参鲍翅、桂花酒、蜜饯果子流水似的端上来,穷苦百姓平日连过年都吃不到的东西,如今白吃白喝,人人兴高采烈。

戏台上锣鼓敲得震天响。

台下有人边吃边喝彩,也有人捂着嘴剧烈咳嗽,咳得直不起腰,却被旁边人拍着背劝:“没事没事,喝口酒压一压!这酒啊是个好东西,我和你说,我喝了一辈子酒,什么伤风感冒,从来没找上我。来,来,来,你喝一口,周身是不是一股暖流从头到脚到处乱窜?这瘟疫,就是寒症,喝了酒,驱了寒气,病就好了。这酒,比药管用。”

众人一听,纷纷拍腿叫好,人群笑得七倒八歪。“甚是有理,甚是有理!周秀才端着酒杯,也摇头晃脑地应和。众人一见村里最有学问的人都这么说,顿时放下心来,放心大胆地吃肉喝酒,好不快活,哪里还记得瘟疫正在蔓延,哪里还害怕半分。也有人吃着吃着忽然眼前一黑,软软滑到桌下,众人只当他是醉了,笑着抬到偏院歇着。

没人提疫病。

仿佛只要酒肉够多,锣鼓够响,死亡就追不到沈府门口。

第三日傍晚,清芷带着周县丞和仅剩的十几名衙役赶到沈府时,戏正唱到热闹处。

沈员外穿着新做的绸缎长袍,满面红光地迎出来,看见来人是周县丞和清芷,脸上的笑顿时淡了三分。

“周大人,楚姑娘,”他拱了拱手,语气却不怎么恭敬,“今日是我沈家大喜,诸位若是来讨杯喜酒,沈某欢迎得很。若是来扫兴的……”

周县丞干咳一声,慢吞吞道:“沈员外,如今城中疫情未止,官府已下告示,不许聚众。你这宴席……该散了。”

沈员外哈哈一笑:“周大人,您这话说的。县令大人在时,也没见这般不近人情。沈某添丁进口,请乡亲们吃几口饭,听几出戏,怎么就犯了王法?再说,这城里死人的事,跟沈府有什么关系?您看我这府里,喜气洋洋,哪有半分疫气?”

他说着,故意朝台下扬了扬手。

台下有人正咳得撕心裂肺,旁边人却还在劝酒。一个老汉端着碗站起来,刚笑了一声,忽然身子一歪,连人带碗摔在地上,口吐白沫,半晌爬不起来。

沈员外脸色微变,却仍强撑着道:“他这是酒喝多了,不碍事。”

清芷走上前,声音冷得像刀:“沈员外,你府里已经有人昏倒,台下咳嗽者不止一人。你这宴席若不散,今日吃进去的酒肉,明日就是送命的药。”

沈员外脸色沉了下来:“卫姑娘,你不过是个医女,也敢管到我沈家头上?县令大人都不敢这么和我说话,何况你一个黄毛丫头,再加一个年老力衰的县丞?”

周县丞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握着手里的告示,竟不知如何反驳。

沈员外见状,胆子更大了,挥手道:“来人,送客!今日谁也不许扫我沈家的兴!”

几个家丁立刻围了上来。

县丞连连后退。

清芷没有退。

她侧头看向卫铮:“卫捕快,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拿人。”

卫铮应声上前,一把扣住沈员外的手腕。沈员外没想到这瘦弱女子真敢动手,顿时大怒:“拿人,你好大的口气,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罪?”

清芷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聚众导致疫情传播罪,罪可致死。”

这句话落下,戏台忽然静了。

锣鼓声停了,唱腔断了,酒碗停在半空。所有人都听见了“罪可致死”四个字。方才还兴高采烈的人群,像被冷水浇醒,纷纷丢下筷子,往后退去。

沈员外脸色惨白:“你……你敢!”

清芷抬手,指向地上昏迷的老汉,又指向台下那些咳得弯下腰的人:“他们若有一个因此死去,你沈家便欠一条人命。若死十个,你欠十条。沈员外,你三代单传,应当最懂子孙金贵。可你今日为了一时风光,让满城人的子孙陪你赌命。”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院死寂。

“这罪,你担不起。”

人群终于慌了。

有人扔下碗就跑,有人拖着孩子往外挤,还有人连滚带爬地往巷口逃。方才还热闹的沈府,片刻间乱成一团。

沈员外被衙役押着,仍不服气地挣扎:“我要见知府!我要见朝廷!你一个女子,凭什么判我?”

清芷没有再看他。

她转身对周县丞道:“周大人,请即刻发文。沈府上下,一律隔离。今日赴宴者,由里正登记造册,居家观察十日。凡有发热、咳嗽、胸闷者,立即上报。沈府宴席所用碗筷桌椅,全部集中焚烧。”

周县丞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比这满城官员都更像一根撑住危局的柱子。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老夫这就去办。”

夜色落下时,沈府门前的红灯笼还挂着,却再无人敢抬头看。

戏台空了,酒席凉了,地上只剩打翻的碗盏和一片狼藉。远处,卫家的白幡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双沉默的眼睛,看着这座城在恐惧与侥幸之间,艰难地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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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火起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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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钗女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