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点心

“你说她的脑壳是怎么长的?”

“在这个关头通风报信,红烟花‘休’一下上天,到时候被判个千刀万剐,死他一家不说,还要害死我嘛!”

江劲月没睁开眼就听见小兵吐苦水,宣纸糊着的窗上和皮影戏有得一拼。

“她男人怎么说?”

“那男的更是完蛋。”小兵双手合十,矫揉造作地模仿,“假如你是我——哦,还没,等我先扮一下他婆娘。”

“我……我是为了我们家!”小兵嗓子夹破音了,还要补充环境旁白,“包袱掉地上,地上‘哗啦哗啦’全是行李,好继续——”

“老头子,怎么办啊,我不想死。我们不是给她下了药了吗,你说上头当官的,会不会放过我们一马,至少给个全尸,到了阎王那儿不会给牛头马面当贡品。”

同僚皱着眉头,刚要开口。

“现在你是我了,我是她男人。”小兵演戏十分敬业地抱着同僚的大腿。

“头上官家要收阿怜作小老婆,我们家无权无势根本反抗不了,这就是命啊。我们养育她到这么大,如今她换我们一命也是该的。

“贱吧,贱不贱?我当时听到火冒三丈高。要不是……”

“干啥呢?”

陈戍楼瞧着地上嘴巴没停的小兵。

“现在是当值时间,又在外边演起大戏了。”他指了指房内,“人还没醒,梦里听着还以为你骂他呢。”

江劲月躺在卧榻上,有点想笑。

他尝试睁开眼睛,还有点疼。头上异物感明显,是大夫用长纱困住草药敷在眉下。朦朦胧胧地,只能粗略依靠光影,摸到房门的方向。

陈戍楼锦衣卫功底了得,在他摸到户牖前,听见了脚步:“望舒你醒了!”

一瞬间,视野大亮,前面立着三块阴影,形成一个“山”字。

“备饭备饭。”

“快去通知王爷。”

“好嘞!”

各个都喜气洋洋的。

“我昏了很久吗?”

人失去视觉就想要触感来补偿。

江劲月下意识打直手肘,向前试探。

“哒。”

两个手心相撞。

粗糙的老茧、微凉的指节、以及掌中存在感明显的一道疤。

它的主人漫不经心地说。

“昏了两天啦,江同僚。”

“西厢救回来的怜儿姑娘都比你早醒4个时辰。”

江劲月抽回手,翘着的嘴角直往下掉:“劳烦殿下挂念。卑职今日就上工。”

“我王府也没穷到这种地步。”

陈戍楼在县衙□□跑出二里地,又转过头来:“王爷你怎么走路没声儿啊,正要去大牢找您呢。”

萧潜袖边血污点点,为了不沾着江劲月雪白的中衣,避远了些:“回来更衣,碰巧路过。”

“郎中怎么说?”

“说是没什么大碍。但熊烈丹药吃太多,堪比老毒丸,飞进里的血需要点日子才能排彻底。来去两三日,眼睛都得带着纱布。看是能看,但瞧不仔细人。最好休息。”

“好。”萧潜仿佛毫不在意的样子,抽出怀中帕子擦血,“救回来那个呢?听说昨日是你一直盯着。”

陈戍楼有点不自在:“也没盯什么,就是让喜欢说话的小兵换了波岗。谁让他们把朱雀骨愈后只有十年寿命的事说给她听了。夜里西厢哭了大半宿才消停。”

“今日忙着给池子熬药买糖,还没听他们说有动静。”

“你也买了?好啊,这明池一鱼两吃。”众人这才看见萧潜脚边放着硕大一个食盒。

萧潜正好擦得差不多了:“也罢,分了吧。”

“明后休沐,在衙内拿完,今日早些回家。”

小兵别提多高兴了:“好好好,正巧在江小旗这儿,不如顺着转一圈吧。”

萧潜摆摆手,让他们自行发挥。

进屋后,食盒几层迅速打开,油酥气散在空中。可惜江劲月目不能视,对上不常买高价点心的几人更是相顾无言。

木屉轻叩矮几,萧潜熟练地报上菜名。

“透花糍,樱桃毕罗,澄沙团子,蜜煎金桔,苏式月饼,乳糖圆子。”

几乎全是东临甜口。

接着,又一屉被放下,传来与甜香略异的、烘烤过的坚果气息。

“还有松瓤卷酥。”

萧潜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卖点心的说是魏城师傅的手艺,翻过望君山来的。咸口,倒是新鲜。”

魏城。

望君山。

江劲月搭在外衣上的手轻微颤抖。

此时,萧潜将最后一碟点心往他手边推近。

却转向旁边好奇的小兵,很自然地问到:“咸口点心,你们吃得惯么?”

“吃得吃得,我们不挑的!”

“江望舒,你呢?”萧潜顺水推舟,好似关切,“宛州也偏甜吧。”

江劲月面沉如水:“宛州南北口味不一,清河以北,咸口蟹黄毕罗卖得最好。”

但平原水田松树太少,寻不到松果,手艺再好的师傅都做不出松瓤卷酥。

“可惜我吃蟹会长红疹,吃不了。”

“原来如此啊。”萧潜笑着说。

小兵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那可是鉴湖的螃蟹啊,太可惜了,赶紧趁此把咸口补回来。”

萧潜碟中只有甜口,看不清表情:“人各有异吧,我以为离开故地,口味是不变的。”

他轻松拍拍手,起身离席,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陈戍楼你想送西厢就去吧,人在曹营心在汉的,别把自己憋死了。”

“诶,王爷我……”

众人不由得笑起来。

***

黄昏未至,县衙里走得七七八八。

陈戍楼十分听劝,剩下的点心一样选了些,送到怜儿房前。

中午送来的饭菜完好地放在门边,微小的蚂蚁连成线,在木盘里翻山越岭。

当值的衙役下班了,在回廊对面遥遥打了个招呼,下波人尚未赶到,估计在凑点心的热闹。

也是正好给陈戍楼机会,单独见一见这位曾出现在大哥家书里的女子。

“怜儿姑娘,你饿了吗?”陈戍楼选择了一个突兀的开场。

“我是陈守关的弟弟,陈戍楼。现在在锦衣卫当差,随四王爷出中都,刚升了小旗。”

快把老底报光了,里面还是没有回应,只有一些拉扯声。

“王爷今日给衙里买了些糕点,我不知道姑娘中意什么口味。凭着我哥以前的,猜你们口味都差不多。”

里面依稀能听见哭声。

“他不是有心负你,大梁这几年不太平。我哥身在关中,又是个赤胆的人。”

“弱冠时,就教我‘天子守国门’,匹夫亦有志。在沙场上,他断然不会做明哲保身的事。”

“若你——”

“走开!”一只布鞋甩到了门上,陈戍楼清楚,这原本是要丢他脸上。

“不要喊我怜儿,这本就是个贱名!”

他抿唇,低下头把食盒放好。

不知道是不是陈戍楼幻觉,贴近地面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血味。

联想到初见时,她那条快粉碎的腿,伤口尚未结痂,有渗血也正常。

陈戍楼转身走了两步,里面“砰”得一声,又在摔东西。

他叹一口气,没想到怜儿模样看着柔弱,脾气却这样倔。刚强其实是好事,可惜猛刚易折,又是这样的家世,于是锐角反而向内……

等等。

不对。

陈戍楼一个急步,回神开跑:“姑娘!姑娘!你再朝我砸点什么吧,姑娘!回句话吧!”

江劲月正试着新盲杖,在院中探路,也算熟悉熟悉县衙地形,远远就听见他大喊。

“怎么了?”

没得到回音的人有两个。

“得罪了。”

只听木门被踹开,紧接着就是一声比一声急的呼喊。

江劲月在重复的“怜儿”里,甚至幻听到了“大嫂”。

眼前光影重叠,他急着追过去,脚下一个不慎,踩空摔下去,刚好到了门前的小庭。

模糊的视线里,两个人影叠在一起。一条长长的光带像曲水环住了他们,江劲月伸手去摸。

是床纱。

怜儿上吊了。

***

江劲月第一次见人上吊是14岁的时候。

房梁上左右摇晃的,是他母亲。

其实人死的方式有很多,溺水,跌高,割腕,吞金,但不知道为什么阁中女子总是选择上吊。

天妃不渡自戕。

没有一种方式可让神仙保佑她们在身后回到望乡台。

阎王爷不许。

高门大院也不许。

江震死后的第一个月,旁支的妻女,远的,近的都十分关切。江夫人送别他们,总要废好几只帕子。

第二个月,来的车马更多,年纪也更大,多是家里叔公,伯伯。他们来的时候,排场更大,非要坐正堂。

少年江劲月接替了母亲的工作,在长起小草的大门一一送别宾客。

但这次没有一个人用帕子。

他曾想问为什么舅舅一次都没有来过,但怕扰母亲落泪,并没有发作。

等到快第三个月时,临近年关,外祖家的人终于来了。

书童嫌弃地瞧了一眼,石狮子旁纵生的野草,把主家嘱咐的银票和薄薄信笺递了过去。

江劲月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强忍住拆开的念头,给了母亲。

她没有像预计的那样攥着手帕,缩在被子里哭。

相反地,她安静了一会儿后,喜笑颜开。

抱着儿子说:“总算有银两度日了。”

江劲月又一次地注视着母亲的帕子,那绢绸已经勾出丝来,也没有绣花。

挨到小年,家里来了很多下人。

他们身高体壮,人均力士,朝里头搬入了不少器件。

金光闪闪,亦或是水色通透。房梁,飞檐,石墩子全部装点起来,门前的杂草终于荡平。

一切好像回到了父亲还在的时候。

这是母亲的意思吗?

“当然不是啦!”盘头的女人笑得前仰后合,四周的力士也低低附和。

“你想认我做娘倒是正正好。”

他很快了解到,那是债主。

江夫人和他被搬到了一间西边的小屋子里。

勉强能称上厢房。

这里光照不佳,青苔盛行。柴房和后厨也就一步之遥。

但今晚是新年。

新年就该开心些。

江劲月露出笑脸,踏入新居所。

母亲也笑着抚了抚他的脸颊,说他又大一岁,长得越来越像江震。

外边传菜仿佛脚踩流星,膳房的香味浓郁极了。

江夫人看着碗里的冷粥,翻出柜子里的铜钱,笑着对他说:“小舒,去外边买点蟹黄毕罗吧。过节总要有点不一样的。”

江劲月看着刚好够两个的铜板,接过去了。

终于出了大门。

魏城也在北方,这里的大雪一点不比中都示弱。

满城张灯结彩,哪里都是金红一片。

戴冠者被小窗隔成景,高楼里觥筹交错。

唯有院墙六尺间,寒风最盛。

去哪里买蟹黄毕罗?

今夜是各家团聚,怎么会有店开张。

江劲月笑自己被振作起来的母亲带着忘记现实。

折返途中,他忽然想到一个绝佳的地方——富贵人家的厨房。

窄巷正在院墙间,直通后门。

于是,他一间一间去敲。

厨娘们忙得脚不沾地,要么不回,要么直接丢一块给他,也不收银钱。

就像是在喂……狗。

狼狈但成效显著,很快他就攒到许多,直到有一位厨娘没按套路出场。

“你……”

女人睁大了眼睛,手在围裙上无措地揩了两把。

江劲月很茫然。

“你是乔小姐的孩子吧。”

她甚至能叫出母亲的小字。

“蟹黄毕罗有啊…有好多的。”

她为什么要掉眼泪。

难道……

江劲月退开几步,但窄巷里根本没有匾额。

“孩子你在这里等着我啊。”

厨娘飞快地跑进又跑出,提了一个大食盒出来,但她想了想,将食盒舍弃,换了布包。

真的装了好多,中途有人喊她回去,厨娘也只是敷衍地应了几声,说马上。

不怕主人家查吗?

一块两块看不出,可……

“太多了吧,嬢嬢。”

“没事,去吧孩子,我是老人了,而且今天过节呢。”

江劲月迟疑地抱着点心。

“快回去吧,天冷,别让你娘等急了。蟹黄毕罗冷了不好吃的。”

好吧,说的也是。

向她道完谢,江劲月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江府’走。

它依旧挂在那里,听说是新主人同姓,不打算换。

江在清河以北是大姓,也不算奇怪。

但更多的,是炫耀的意味。

先帝亲笔提名的匾额,世上能有几块呢?

江劲月不再想,从偏门进了“家”。

母亲不是贪慕虚名的人,听说了儿子取得糕点的经过,起初有点惊讶,但很快接受了。

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而且蟹黄珍贵,价格不菲。

但当她咬下一口时,表情彻底变了。

熟悉的味道让她想起来乔小姐。

那个死了很久的栾家女儿。

守岁的夜晚十分漫长,最后,不知道有没有熬过子时正中,她迷迷糊糊对儿子说“新年快乐”,也对着空荡荡的屋顶说“新年快乐”。

大年初一,路上便有冻死骨。

听说出自八条巷外的深宅。

原是遣去乡下养老的一位下人。

看客们面上嫌弃这事不吉利,私下无聊又骂主家心狠,什么时候送走不好,非挑着除夕雪夜。

假装矜持的功夫,抓了几把瓜子金桔,把事翻了几翻。

“江府”的后厨们相互挂着襻膊,又讽又笑。

“这世道真真的五谷不收了。”

“是啊,高门大户的,一碟子蟹膏做的点心都舍不得。”

“咱们魏城门头沟里都能捞上几只青的,她也犯得着偷!笑死谁了。”

“嘿,年里说那个字干什么呢,快摸摸木头。”

“好嘛,都听芳姑的——诶,你怎么在后厨?脸色这样惨白,病了吗?”

江夫人两耳轰鸣。

学会开段评了[吃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点心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惊恻
连载中断头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