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她的脑壳是怎么长的?”
“在这个关头通风报信,红烟花‘休’一下上天,到时候被判个千刀万剐,死他一家不说,还要害死我嘛!”
江劲月没睁开眼就听见小兵吐苦水,宣纸糊着的窗上和皮影戏有得一拼。
“她男人怎么说?”
“那男的更是完蛋。”小兵双手合十,矫揉造作地模仿,“假如你是我——哦,还没,等我先扮一下他婆娘。”
“我……我是为了我们家!”小兵嗓子夹破音了,还要补充环境旁白,“包袱掉地上,地上‘哗啦哗啦’全是行李,好继续——”
“老头子,怎么办啊,我不想死。我们不是给她下了药了吗,你说上头当官的,会不会放过我们一马,至少给个全尸,到了阎王那儿不会给牛头马面当贡品。”
同僚皱着眉头,刚要开口。
“现在你是我了,我是她男人。”小兵演戏十分敬业地抱着同僚的大腿。
“头上官家要收阿怜作小老婆,我们家无权无势根本反抗不了,这就是命啊。我们养育她到这么大,如今她换我们一命也是该的。
“贱吧,贱不贱?我当时听到火冒三丈高。要不是……”
“干啥呢?”
陈戍楼瞧着地上嘴巴没停的小兵。
“现在是当值时间,又在外边演起大戏了。”他指了指房内,“人还没醒,梦里听着还以为你骂他呢。”
江劲月躺在卧榻上,有点想笑。
他尝试睁开眼睛,还有点疼。头上异物感明显,是大夫用长纱困住草药敷在眉下。朦朦胧胧地,只能粗略依靠光影,摸到房门的方向。
陈戍楼锦衣卫功底了得,在他摸到户牖前,听见了脚步:“望舒你醒了!”
一瞬间,视野大亮,前面立着三块阴影,形成一个“山”字。
“备饭备饭。”
“快去通知王爷。”
“好嘞!”
各个都喜气洋洋的。
“我昏了很久吗?”
人失去视觉就想要触感来补偿。
江劲月下意识打直手肘,向前试探。
“哒。”
两个手心相撞。
粗糙的老茧、微凉的指节、以及掌中存在感明显的一道疤。
它的主人漫不经心地说。
“昏了两天啦,江同僚。”
“西厢救回来的怜儿姑娘都比你早醒4个时辰。”
江劲月抽回手,翘着的嘴角直往下掉:“劳烦殿下挂念。卑职今日就上工。”
“我王府也没穷到这种地步。”
陈戍楼在县衙□□跑出二里地,又转过头来:“王爷你怎么走路没声儿啊,正要去大牢找您呢。”
萧潜袖边血污点点,为了不沾着江劲月雪白的中衣,避远了些:“回来更衣,碰巧路过。”
“郎中怎么说?”
“说是没什么大碍。但熊烈丹药吃太多,堪比老毒丸,飞进里的血需要点日子才能排彻底。来去两三日,眼睛都得带着纱布。看是能看,但瞧不仔细人。最好休息。”
“好。”萧潜仿佛毫不在意的样子,抽出怀中帕子擦血,“救回来那个呢?听说昨日是你一直盯着。”
陈戍楼有点不自在:“也没盯什么,就是让喜欢说话的小兵换了波岗。谁让他们把朱雀骨愈后只有十年寿命的事说给她听了。夜里西厢哭了大半宿才消停。”
“今日忙着给池子熬药买糖,还没听他们说有动静。”
“你也买了?好啊,这明池一鱼两吃。”众人这才看见萧潜脚边放着硕大一个食盒。
萧潜正好擦得差不多了:“也罢,分了吧。”
“明后休沐,在衙内拿完,今日早些回家。”
小兵别提多高兴了:“好好好,正巧在江小旗这儿,不如顺着转一圈吧。”
萧潜摆摆手,让他们自行发挥。
进屋后,食盒几层迅速打开,油酥气散在空中。可惜江劲月目不能视,对上不常买高价点心的几人更是相顾无言。
木屉轻叩矮几,萧潜熟练地报上菜名。
“透花糍,樱桃毕罗,澄沙团子,蜜煎金桔,苏式月饼,乳糖圆子。”
几乎全是东临甜口。
接着,又一屉被放下,传来与甜香略异的、烘烤过的坚果气息。
“还有松瓤卷酥。”
萧潜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卖点心的说是魏城师傅的手艺,翻过望君山来的。咸口,倒是新鲜。”
魏城。
望君山。
江劲月搭在外衣上的手轻微颤抖。
此时,萧潜将最后一碟点心往他手边推近。
却转向旁边好奇的小兵,很自然地问到:“咸口点心,你们吃得惯么?”
“吃得吃得,我们不挑的!”
“江望舒,你呢?”萧潜顺水推舟,好似关切,“宛州也偏甜吧。”
江劲月面沉如水:“宛州南北口味不一,清河以北,咸口蟹黄毕罗卖得最好。”
但平原水田松树太少,寻不到松果,手艺再好的师傅都做不出松瓤卷酥。
“可惜我吃蟹会长红疹,吃不了。”
“原来如此啊。”萧潜笑着说。
小兵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那可是鉴湖的螃蟹啊,太可惜了,赶紧趁此把咸口补回来。”
萧潜碟中只有甜口,看不清表情:“人各有异吧,我以为离开故地,口味是不变的。”
他轻松拍拍手,起身离席,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陈戍楼你想送西厢就去吧,人在曹营心在汉的,别把自己憋死了。”
“诶,王爷我……”
众人不由得笑起来。
***
黄昏未至,县衙里走得七七八八。
陈戍楼十分听劝,剩下的点心一样选了些,送到怜儿房前。
中午送来的饭菜完好地放在门边,微小的蚂蚁连成线,在木盘里翻山越岭。
当值的衙役下班了,在回廊对面遥遥打了个招呼,下波人尚未赶到,估计在凑点心的热闹。
也是正好给陈戍楼机会,单独见一见这位曾出现在大哥家书里的女子。
“怜儿姑娘,你饿了吗?”陈戍楼选择了一个突兀的开场。
“我是陈守关的弟弟,陈戍楼。现在在锦衣卫当差,随四王爷出中都,刚升了小旗。”
快把老底报光了,里面还是没有回应,只有一些拉扯声。
“王爷今日给衙里买了些糕点,我不知道姑娘中意什么口味。凭着我哥以前的,猜你们口味都差不多。”
里面依稀能听见哭声。
“他不是有心负你,大梁这几年不太平。我哥身在关中,又是个赤胆的人。”
“弱冠时,就教我‘天子守国门’,匹夫亦有志。在沙场上,他断然不会做明哲保身的事。”
“若你——”
“走开!”一只布鞋甩到了门上,陈戍楼清楚,这原本是要丢他脸上。
“不要喊我怜儿,这本就是个贱名!”
他抿唇,低下头把食盒放好。
不知道是不是陈戍楼幻觉,贴近地面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血味。
联想到初见时,她那条快粉碎的腿,伤口尚未结痂,有渗血也正常。
陈戍楼转身走了两步,里面“砰”得一声,又在摔东西。
他叹一口气,没想到怜儿模样看着柔弱,脾气却这样倔。刚强其实是好事,可惜猛刚易折,又是这样的家世,于是锐角反而向内……
等等。
不对。
陈戍楼一个急步,回神开跑:“姑娘!姑娘!你再朝我砸点什么吧,姑娘!回句话吧!”
江劲月正试着新盲杖,在院中探路,也算熟悉熟悉县衙地形,远远就听见他大喊。
“怎么了?”
没得到回音的人有两个。
“得罪了。”
只听木门被踹开,紧接着就是一声比一声急的呼喊。
江劲月在重复的“怜儿”里,甚至幻听到了“大嫂”。
眼前光影重叠,他急着追过去,脚下一个不慎,踩空摔下去,刚好到了门前的小庭。
模糊的视线里,两个人影叠在一起。一条长长的光带像曲水环住了他们,江劲月伸手去摸。
是床纱。
怜儿上吊了。
***
江劲月第一次见人上吊是14岁的时候。
房梁上左右摇晃的,是他母亲。
其实人死的方式有很多,溺水,跌高,割腕,吞金,但不知道为什么阁中女子总是选择上吊。
天妃不渡自戕。
没有一种方式可让神仙保佑她们在身后回到望乡台。
阎王爷不许。
高门大院也不许。
江震死后的第一个月,旁支的妻女,远的,近的都十分关切。江夫人送别他们,总要废好几只帕子。
第二个月,来的车马更多,年纪也更大,多是家里叔公,伯伯。他们来的时候,排场更大,非要坐正堂。
少年江劲月接替了母亲的工作,在长起小草的大门一一送别宾客。
但这次没有一个人用帕子。
他曾想问为什么舅舅一次都没有来过,但怕扰母亲落泪,并没有发作。
等到快第三个月时,临近年关,外祖家的人终于来了。
书童嫌弃地瞧了一眼,石狮子旁纵生的野草,把主家嘱咐的银票和薄薄信笺递了过去。
江劲月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强忍住拆开的念头,给了母亲。
她没有像预计的那样攥着手帕,缩在被子里哭。
相反地,她安静了一会儿后,喜笑颜开。
抱着儿子说:“总算有银两度日了。”
江劲月又一次地注视着母亲的帕子,那绢绸已经勾出丝来,也没有绣花。
挨到小年,家里来了很多下人。
他们身高体壮,人均力士,朝里头搬入了不少器件。
金光闪闪,亦或是水色通透。房梁,飞檐,石墩子全部装点起来,门前的杂草终于荡平。
一切好像回到了父亲还在的时候。
这是母亲的意思吗?
“当然不是啦!”盘头的女人笑得前仰后合,四周的力士也低低附和。
“你想认我做娘倒是正正好。”
他很快了解到,那是债主。
江夫人和他被搬到了一间西边的小屋子里。
勉强能称上厢房。
这里光照不佳,青苔盛行。柴房和后厨也就一步之遥。
但今晚是新年。
新年就该开心些。
江劲月露出笑脸,踏入新居所。
母亲也笑着抚了抚他的脸颊,说他又大一岁,长得越来越像江震。
外边传菜仿佛脚踩流星,膳房的香味浓郁极了。
江夫人看着碗里的冷粥,翻出柜子里的铜钱,笑着对他说:“小舒,去外边买点蟹黄毕罗吧。过节总要有点不一样的。”
江劲月看着刚好够两个的铜板,接过去了。
终于出了大门。
魏城也在北方,这里的大雪一点不比中都示弱。
满城张灯结彩,哪里都是金红一片。
戴冠者被小窗隔成景,高楼里觥筹交错。
唯有院墙六尺间,寒风最盛。
去哪里买蟹黄毕罗?
今夜是各家团聚,怎么会有店开张。
江劲月笑自己被振作起来的母亲带着忘记现实。
折返途中,他忽然想到一个绝佳的地方——富贵人家的厨房。
窄巷正在院墙间,直通后门。
于是,他一间一间去敲。
厨娘们忙得脚不沾地,要么不回,要么直接丢一块给他,也不收银钱。
就像是在喂……狗。
狼狈但成效显著,很快他就攒到许多,直到有一位厨娘没按套路出场。
“你……”
女人睁大了眼睛,手在围裙上无措地揩了两把。
江劲月很茫然。
“你是乔小姐的孩子吧。”
她甚至能叫出母亲的小字。
“蟹黄毕罗有啊…有好多的。”
她为什么要掉眼泪。
难道……
江劲月退开几步,但窄巷里根本没有匾额。
“孩子你在这里等着我啊。”
厨娘飞快地跑进又跑出,提了一个大食盒出来,但她想了想,将食盒舍弃,换了布包。
真的装了好多,中途有人喊她回去,厨娘也只是敷衍地应了几声,说马上。
不怕主人家查吗?
一块两块看不出,可……
“太多了吧,嬢嬢。”
“没事,去吧孩子,我是老人了,而且今天过节呢。”
江劲月迟疑地抱着点心。
“快回去吧,天冷,别让你娘等急了。蟹黄毕罗冷了不好吃的。”
好吧,说的也是。
向她道完谢,江劲月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江府’走。
它依旧挂在那里,听说是新主人同姓,不打算换。
江在清河以北是大姓,也不算奇怪。
但更多的,是炫耀的意味。
先帝亲笔提名的匾额,世上能有几块呢?
江劲月不再想,从偏门进了“家”。
母亲不是贪慕虚名的人,听说了儿子取得糕点的经过,起初有点惊讶,但很快接受了。
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而且蟹黄珍贵,价格不菲。
但当她咬下一口时,表情彻底变了。
熟悉的味道让她想起来乔小姐。
那个死了很久的栾家女儿。
守岁的夜晚十分漫长,最后,不知道有没有熬过子时正中,她迷迷糊糊对儿子说“新年快乐”,也对着空荡荡的屋顶说“新年快乐”。
大年初一,路上便有冻死骨。
听说出自八条巷外的深宅。
原是遣去乡下养老的一位下人。
看客们面上嫌弃这事不吉利,私下无聊又骂主家心狠,什么时候送走不好,非挑着除夕雪夜。
假装矜持的功夫,抓了几把瓜子金桔,把事翻了几翻。
“江府”的后厨们相互挂着襻膊,又讽又笑。
“这世道真真的五谷不收了。”
“是啊,高门大户的,一碟子蟹膏做的点心都舍不得。”
“咱们魏城门头沟里都能捞上几只青的,她也犯得着偷!笑死谁了。”
“嘿,年里说那个字干什么呢,快摸摸木头。”
“好嘛,都听芳姑的——诶,你怎么在后厨?脸色这样惨白,病了吗?”
江夫人两耳轰鸣。
学会开段评了[吃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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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