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舍闭塞,人心警觉。
雪儿懵懂,直觉告诉她,这个奇怪的大叔绝不是自己的玩伴。
此刻,他正擒住自己的两臂,像拿着一个肉盾,道:“雪儿啊,你知不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
他眼神复杂:“如此另类,为何死的偏偏不是你,是你兄长呢?”
“死…了?”雪儿的圆眼睛转向父亲,不可置信。
最后一个壮汉被拧断脖颈,受不住江劲月一脚旋踢,仰面跪倒在地,血水融入丢弃的红纱盖头,淡化了其惨烈。
江劲月气息稳健,身正如松,唯有头上珠钗步摇摆动。
嫁衣广袖被剑气割成碎帛,露出腕间染血的发簪。满面红妆遮不住英气锋芒,他警告道:“祸不及妻儿,放开她!”
“熊兄,我们不是说好,此事只涉及我家小郎,和雪儿并无瓜葛。”严员外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的女儿,表情骤然严肃,他从哀求中逐渐清醒,或许眼前的这个人从未将他视作同盟。
方寸之内,三人形成僵势。
“哈,贤弟此言差矣,你看着这一双明晃晃的金铃,也不该撒这样的谎。”熊烈把挣扎着的雪儿悬在怀前,任凭她腕上的铃铛乱响,“彼时百川先生算卦,说你‘贪深舌佞,妻离嗣绝’,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天命早定,见不得你作孽。”
严员外脸一僵:“熊烈!上月我便说了大婚后到此为止,你不要胡来!”
江劲月不关心他们的孽缘,见他们言语相讥,只想寻出破绽,杀之后快。
熊烈大笑,倾身到雪儿耳边,眸子却紧盯着悄然移动的江劲月:“别动!”
“你的确身手了得,但有没有听过良禽择木而栖啊?”
“我曾有个故人,也是忠心耿耿,讲究武德,像你一样。但他偏要与我作对,最后死无全尸,不瞒你说,那天场面也像今日。”
江劲月的目光更冷三分:“再像,也不是。”
“休要上前,猜猜是你簪快还是我手快?”他的乌掌缠住雪儿脆弱的脖颈,不知病灶,令人毛骨悚然。
孩子的小脸瞬间泛红,却硬是撑着不叫一句疼,把泪珠往肚里咽。
“雪儿啊,知道你爹为何要你日日戴着这副金铃吗?”熊烈装出一副柔嗓,向门后退去。
“熊烈!住嘴!我都把霄儿给你了,还要怎样!”严员外方寸大乱。
熊烈置若罔闻:“因为它淬满了毒,你入睡一次便取下淬一次,再在鸡鸣前偷偷复位。你哥不见你,你爹不见你,因为大家都盼着你死,挖你的心。”
严员外被剥去了最后一点体面,暗红的宽袖被冷风吹动,十分凄惨。
风?
江劲月瞳孔微缩,将发簪移到身后,心想:“冥堂门户大闭,密不透风。此时生出缝隙,是有人。”
两指悄然发力,发簪化作暗镖已割断东侧窗棂的承尘绳。
“是为了谁呢,小灾星?哦,是难产而死的严夫人啊。”熊烈偏要自问自答,“你爹爱惨了她,找大梁最好的匠人捏了一屋子的纸人。可人是活的,纸是死的,于是他想起死回生。你,就是千载难逢的药引。”
雪儿猛然停止了挣扎,像一个提线木偶,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的流。她痛苦地望着父亲,仿佛在问——“真的吗?”。
严员外被这怅然若失的目光拷打,愧意横生,跪倒在地:“雪儿,爹只要你活着——大人,求求您高抬贵手,我只剩雪儿了……”
“确实…只剩雪儿了……”
熊烈脸上闪过一丝寂然,他勒住雪儿,旋身退去,背近木门。
江劲月也随之变位:“员外郎,你活了数十载还不懂么?”他边说边退向燃着的喜烛,“欲以恶得物,神仙不渡!”
话音刚落,萧潜从窗外劈身而入,将缴来的刀抛出,直奔雪儿。电光火石,江劲月拍飞烛台,燃烧的蜡油泼向熊烈面门,反手接刀。
熊烈偏头躲闪的刹那,雁翎刀已劈向那只污手。
乌血乱溅,侵蚀了江劲月的眼睛。
萧潜伺机接住即将下落的孩子。岂料严员外突然从斜里冲出,颤抖的手抓住女儿脚踝:“爹带你走——”
“别!”
这一扯竟让雪儿脖颈撞上刃口,比断掌更快陨落的,竟是雪儿的性命。
“爹……”雪儿重瞳里映出父亲扭曲的脸,小手拽断了那串戴了十年的金铃。严员外呆望着掌心毒铃,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哀嚎,随即昏死过去。
熊烈痛失一手,眼看萧潜飞刺来的剑芒,自知必死无疑,即刻鸣哨。府外顿时杀声震天,竟是私养的武僧大步冲来,锁上的门户就要破防。
双眼的灼痛难以忽略,相比于伤溃,让江劲月咬紧牙关的是丧失视线。
两行血泪从眼角不受控制地滑出,他不知从何处扯下一根布条,缚在眼上。
乌鸦乱叫,子夜已尽,战局刚刚开始。
***
锦衣卫虽双目被毒血所伤,但感知却愈发敏锐。
“那老贼手脚筋已断,”萧潜牵起他的手,把他带入祖宗牌位后的甬道,挡在人前:“江兄欠我这次,可要记在麟阁账上。”
萧潜挑中此地易守难攻,将供桌上的果盘扫向左侧,自己则横剑守住右侧。府兵破门而入的瞬间,铜盘砸中为首之人的面门。
“可我不想欠。”
惨叫声中,江劲月已听声辨位,刀光如电,拨开萧潜的庇护,直取第后人的膝弯。
他虽目不能视,却仿佛能感知到每一寸空间的变动。只见他耳廓微动,低喝:“秦时还,震位。”
萧潜听从转身,剑锋横扫,挡开一支暗处射来的冷箭。江劲月闻声而动,刀背拍在萧潜剑身上,借力旋身,利刃划过府兵的咽喉。
两背相依,刀防剑刺,他们同频呼吸。
“还有弓弩手。”萧潜冷脸,剑尖挑起地上散落的红绸,借烛火点燃,甩向地面上的敌人。随即勾起地上散落的喜钱,借力掷向梁上。
铜钱破空之声中,江劲月已是了然,震落数名弓手,“这少说也要几百小兵,习武十几年,没倒在沙场上,内斗死在庭院内,是不是太可惜了?”
二人想到一处,同声喊出:“降者不杀!”
门外见状,不少小兵已叮当弃甲,攻势稍缓。
萧潜冠发已乱,趁此发出信号焰,却瞥见江劲月额角渗出的冷汗,唇色惨白,“没事吧。”
江劲月眉下的布料被血浸得发乌,他沉声道:“你有援兵,怕什么。”
“硬抗什么。”
江劲月感觉自己被托起,失重感忽如其来,应激用双腿锁住其腰,拇指扣住那人的喉结,感到声带震动。
“这是做什么,以下犯上抢了我的发带系眼,现在还想杀我?”
“分明是你要杀我!”
江劲月头晕目眩,舌头发僵,心脏狂跳不止,像压着一团无名火,尤其是对着萧潜。
“四人同队,两人秘行,我一无所知,摆明了是不信任。怎么,皇帝安插来探子眼盲,最宜斩草除根是不是?秦时还你少算计。”
他悄然收紧了五指。
“碰上个风流多疑的贵戚,不爬床,不谄媚,你看我有几分想涉足权斗?锦衣卫不在官制以内,若暴尸于此,有心弹劾你的奏折定比给我的纸钱多。我也要做鬼,缠你一辈子。”
“一辈子?好事啊。”
萧潜被掐得微微仰头,耳边都是硬话,怎么胸口却有什么软成了水,痒得人格外舒爽。
“猪油蒙心的王八蛋啊,冤死我得了。麟阁没教过你,毒已发作,多动更催命么?那般战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萧潜轻笑一声,下盘十分稳当,大步流星就转入了一厢:“来对地方了。”
“哪里?!”
“嘶,轻点,腰要断——婚房婚房。”
檀木柜门合拢的刹那,江劲月婚服下摆笼上了萧潜的战靴。追来的火光眩目,仿佛天光大亮。
“凭你我武力破敌并非难事,干嘛搞这一出,唔……”江劲月闷哼一声,忽觉腹下一凉,对方的剑柄不知何时顶出。
“别动了。”萧潜突然握住他欲抽离的手腕,却不是按在柜壁,而是引去探躁动的脉搏,“脉相太乱,中了不止一味毒。封住关元穴,最多撑一炷香,小心神仙不渡。说来,你怎么知道‘神仙不渡’是破军的暗号?”
“胡说的。”江劲月头都没抬。
萧潜眼睛亮晶晶,好像势在必得:“那又怎么保证我当即就能会意?”
江劲月停了一秒:“赌你能。”
“敷衍我?”萧潜插手。
江劲月脸上映着追兵的影子,冷声道:“你要这样想,我百口莫辩。”
“哈!”萧潜气不打一出来,把人往阴影里拉了点,“你和谁讲话都这样吗?”
“我们只是同僚。”
木柜空间不大,檀香深重,江劲月感到萧潜弓腰在上,气息不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生气了?
气在哪里,没有一个字说错。麟阁只听命皇权,还赶上皇权最盛的时候。品阶只管俸禄,走在外边,小卫和首府默许平级,更不用说萧潜这个没有实权的亲王。
但多嘴多舌的人忽然安静,倒是有点不习惯,江劲月决定聊聊正事:“朱雀骨的解药……”
一只大手捂住了江劲月的口舌,门扉“吱呀”响动。
“嘘。”
檀木柜门外,甲胄摩擦。
“你们几个去书房,你们婚房。搜出那两个人! ”
“是!”
看来是几个小兵。
“是什么啊是,月饷几个钱,拼老命。”
“府兵也是兵。都当兵了,哪有不听令的道理。快找吧。”
“哎哟,婚房就这么大,能藏人的,要么床,要么柜。”
江劲月感觉萧潜蠢蠢欲动。
“好好好,那你找床子,我找柜子好了吧。”
“我不!”
“干什么?唱反调啊,同僚之间哪有这样的。”
好像萧潜赞许地点了点头。
“我还是你房东呢!——我就要找柜子,你去床上。”
“真服了。”
房东小兵吊儿郎当地走向檀木柜。
萧潜早已蓄势待发。
他提起长剑,瞄准门缝。
“等下。”
江劲月抓住了他的手。
“听。”
不再关注两个小兵的爱恨情仇,院外传来阵阵规律的闷响。
就像是…马蹄。
萧潜轻笑一声,气声说:“我的援兵。”
小兵“唰”地一声,打开柜门。
“啊!天老爷啊!”
只见萧潜收住力,剑指着怂到腿软的房东,说:
“月饷几个钱?我给你十倍。”
***
远处破晓依稀可见。
秋风猎猎,军旗之下,是北朔的王师。
为首的,握着陈戍楼加急送去的文牒和印信,策马奔来。
纵使人数不算太多,围困严家的员外府绰绰有余。
府兵们也不是傻子,负隅顽抗毫无意义。
武僧死的死,残的残,最后尽数服毒自尽。
萧潜扶着江劲月出门时,只剩下失血过多的熊烈奄奄一息地坐在喜堂。
昨夜诡异而喜庆的红烛就要烧尽,烛泪不知何时落到了那个纸扎的“严夫人”脸上,数个烧穿的黑洞后,是一串凝固的蜡油。
江劲月无端觉得,像泪痕。
他费劲地呼吸着,拍拍同僚的手臂:“…药在…羊脂玉戒指…的人身上。”
萧潜皱着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知道了。”
说罢,江劲月就被暂时安顿到了庭院的石凳上。
撩开熊烈满是乌血的华服绫罗,萧潜一顿搜刮,把注意力投放到砍落的断臂上。
润白的戒指土气地镶嵌了一颗巨大的红玛瑙,萧潜警惕地挑开宝石,果然找到了一颗袖珍的药丸。
“王爷!”
陈戍楼驱马赶来,鞍前知府颠得七荤八素。
知府强忍吐意,歪着乌纱帽,一个不稳准备五体投地:“钦差大人,下官来迟了啊!”
“扑通。”
比狗官先倒下的,是江劲月。
好久没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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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破晓(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