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潜今日下了朝就往东市跑,议事半日都和昨夜商讨的无差。
一路上,文武百官都是一片吵嚷又不敢多言的模样。最要忙的礼部官员和光禄寺卿早早离了殿,分工各自事物。
今朝除了领了一项大宴当日巡防的差,便没有新鲜事了。
“池子,晚宴的柬帖发了吗?”
萧潜生的高大,单手持缰,一身鲜红官服束得人分外清爽。
那个叫明池的少年,搂着一坛酒,倒行于市,跟在他身旁絮叨。
“王爷你都问了四次啦。今日辰时就已递到如月寺,国公夫人亲自接的帖。现在午膳都还未用,王爷为何如此心急?”
萧潜食指微蜷,侧身就往明池额前一击,“上次一别,我也算三年不见师父。前几日不邀宴席,是顾及他舟车劳顿,昨日我又公务繁忙脱不开身。来去述职也就六七日,今日再不请,就准备明年宴了。”
“是是是,王爷考虑周全。不过往年凉国公述职大抵是立冬时候,今年却选在了中秋。不仅劳烦国公夫人一趟颠簸,还要参与宫中的宴席。好生奇怪。”
明池一路跟着萧潜挑挑拣拣,手上又多了许多小件。
萧潜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踏入点翠斋,惹不少挑簪子的小姐三两相聚,掩帕瞧着他,忘了平日的端庄。店家姑娘也羞答答给他展示着珠钗。
“前几年西洲那边战事吃紧,现在虽是几仗打下去,辽人不敢轻举妄动。但就如此情形还点了他的宝贝独子兰石生去打北面,实在是辛苦。中秋佳节请他回来坐坐,顺便催催石生的亲事,也算是感谢了。”
“兰世子贤名在外,何愁娶妻?”明池提到兰玉就喜笑颜开,“初上战场就取了南蛮主帅首级,后来又是单骑赴会取岱山,歼贼八千雁回关,四野无不服气。前几日还听闻北朔大捷,估计世子现在回来的路上了。”
平常嘴里吐不出半句诗文的家伙现在说个不停,看到扭过头来的主子后也不克制。
“到时候中都的姑娘们又得疯一次,如月寺的香火钱真是一半都靠凉国公家。不过兰世子那面若敷粉,光风霁月的。人在马上,手中还提着一把沥泉枪,两眼弯弯瞧着你笑,这谁不发昏呐?”
萧潜看着明池一脸崇拜样,笑道:
“那我呢?”
“王爷这两年都在中都摄政啊。”
“没了?”
“啊?”
萧潜手捻着簪花,往他头上重重一插,佯装生气道:“以后找人美心善的兰将军给你发月饷吧。”
明池的大眼睛里是喷薄欲出的委屈,手中还不忘收下那姑娘找的银两。
“别啊王爷,我还要攒钱娶妻呢。上次欠花老板的酒钱我还没还呐,还有袁……欸王爷,等等我。”
市上各铺旗幌,伙计拿出十成十的力气揽客,汗巾一搭,脚上像踩着火轮。半楼高的灯笼匾白日也烧,照得那胡姬腰间的金铃如明星,勾得游人跌入温柔乡。黄发小儿也不闹纸鸢,追着高跷戏子,说是要拜师,险些撞上卖面的泼辣娘,听瓷碗清脆一声摔在桌上,“天杀的,哪家爹娘不好生关着!”。热锅一揭,青葱滚着白烟,香气腾升四处,飘到马蹄边。
萧潜自顾自往前走,坐骑“伤影”自觉跟在身后。说不想见兰玉,自然是假的。
入过几分武行的都知道,“银枪白铠兰石生,长剑乌驹萧玄明”都是凉国公老爷子的手笔。萧潜自小在西洲学武,虽在面上就着王爷臣子的名号,但各自心中早已亲如一家,兰玉与萧潜年纪相仿又志趣相投,细究这前后缘因绝非几本兵法能理清的。
五年不见,看这人头攒动,往来熙攘,他有一瞬想着,兰玉说不定在混在其中,迎面奔来。
“王爷一个人笑什么?”明池不费什么功夫追上来,头上那支白玉簪还没卸下。
“笑你又少了两个月的饷银。”
明池迟钝一秒,便“哇”的一声叫出来,开始喊冤不休,诉苦连连,吵得伤影都耷拉下马耳。萧潜仰头含笑不理他,一面享受着欺负小孩的无穷乐趣,一面开始盘算下月太上皇萧琮归京的事宜。
“王爷。”
明池突然安静,警觉地挡在萧潜身前,目光盯住秦王府门口。
萧潜回过神来,恰与那乌泱泱一片飞鱼服前的麟阁首府郑衢,四目相对。
“池子你先回去,告诉府兵守好家门,不必等我用膳。”
明池领命,从别巷后门走入王府,回头看自家王爷越来越小的背影,愈发觉得手上的酒水礼品沉重。
自文宗开始,麟阁锦衣卫得势,仗着跪受笔录的奴才命,活出了猖狂无矩的主子样,哪怕宗室也要忌惮几分。人见飞鱼服便两股战战的恶名早传遍了大梁,唯独传不到皇帝耳中。许是皇帝知道了,依旧任由他的恶犬豺狼装疯撕咬。
“见过四王爷,”郑衢对着横眉冷眼的萧潜露出假面,一张精瘦脸面上堪堪撑起满是褶子的笑容,扬手抬出大内令牌,“麟阁锦衣卫领命听差,请王爷入宫一趟。”
萧潜面上镇定,心下百转。
锦衣卫这么大阵仗出现,说是“请”倒不如说是“拘”,甚至搬出了首府郑衢亲自带人来往,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
但如今四海安康,要说战事,北朔有兰玉,东临有二薛,南疆两邑有赵将军重兵把守,最险不过西洲,失地尚未收复,辽人虎视眈眈,凉国公常年镇国于此并无大乱。
先帝本就重武,朝中还有三两少时赫赫有名的主帅及其后人,若不是萧琮当年看了几眼史书,学那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阴招,只怕如今也不会为朝廷少雄兵将才而困。
难不成又是萧琮?
可是和秦王府又有何关联?
萧潜满腹狐疑,同着一票锦衣卫再入了西殿议事堂,却见两鬓星白的凉国公已然跪在堂中。
“进来吧,”景和帝披着狐裘大氅在上,病眼微垂,正抓笔批红,“朕有要事相问。”
萧潜行了礼,跪在凉国公身旁,耳中是景和帝的冷语:“玄明,朕听闻你有个消息灵通的随从,对兰小公爷很是上心,叫什么池?”
“回陛下,明池。他年幼顽劣,算不得什么——”
“啊,明池。我险些忘了,你们情同手足,起名取字毫不避讳。”景和帝有意抬高音量,指尖玉笔已休,那个‘允’字怎写都是虚浮,“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太上皇回京途中遇刺,刺客行刺未果后自尽,车辇上却留下了兰家特制的箭羽?”
萧潜并不抬头,只觉膝前两道目光甚是犀利。
“而恰好兰小公爷班师回朝,算地方时候与太上皇的车辇也不过一日的车程。朕昨夜才说太上皇不可动,今日那边就出了事。你们一边是朕的至亲手足,一边是大梁的钢铁长城,对此作何解释?”
“啪”一声脆响,朱砂绽地,笔身四分五裂。
“是要反了不成!”
陛下鲜少如此动怒。
景和帝素来是好脾气,少时就在贵胄中以温文尔雅,尤善文法著名,待人接物不说重话,后来常年染病似是彻底把脾气磨圆了,但到底他还是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没有血溅天下的暴戾,却让那阴恻恻的气焰带着眼下的乌青,压得对方心生畏惧。
正如此时他满面冷酷的盯着堂中师徒二人。
不是兰玉,就是萧潜。
非把一道策论变成选择,不管是何人在背后操刀都铁了心要给西洲边陲一记重创。
气氛有些煎熬。
萧潜接话道:“兰世子自北朔大战归来,军队已是疲弊不堪。尚不说他初领新兵征战边沙,身边根本没有亲信能行刺杀之事,就论此前战事中又突遇粮草——”
“此事先前已经了了,且与太上皇遇刺并无关系。”景和帝厉声斥道。
“圣上——”
萧潜还欲开口,被凉国公抢了先。
“末将愿以破阵营万千余英魂起誓,凉国公府绝不会欺君罔上。”
“天水,扶风,又或是云中,谷昌,西洲四郡之下,阿翁送儿参军铁骑,最后马革裹尸还的太多太多。从没生出一个贪生怕死的鼠辈。”
“臣,兰正廷,生逢乱世,十五从军。承蒙先帝深恩,从西洲一介武夫,到如今加官进爵,替大梁三代君主驻守一方,已是门楣大幸。”
老将语气铿锵,眼眸浑浊却盖不住一代枭雄神采,“秦王在西洲学武十年,后又在北境军旅驻军三年,臣斗胆视王爷如破阵营的同袍,与我等凡夫俗子虽有身份之云泥,护国赤心却无二般。”
“况王爷与陛下,太上皇本是同胞兄弟,相信秦王殿下绝不会刀尖向内。太上皇遇刺一事定有蹊跷,臣恳请陛下明察。”
凉国公伏地深深一拜,一番肺腑之言叫本就心软的景和帝动了神色。
萧潜见状当即道:“箭羽虽是兰家特制,却并不能确凿敲定始作俑者是破阵营的人。请陛下宽限些时日,臣弟定当将真凶查出,以证清白。”
景和帝片刻沉吟。
“考虑到玄明势单力薄,此事就交由麟阁与你一同料理,可适时借助大理寺,朕相信苍天明朗,绝不会冤枉忠良;聪慧如老四,也定能在太上皇归来前查明真相。另外,麟阁等人加强对太上皇的保护,切不可再出差错。”
阶下人仰头看着那个垂眸诉说的帝王,心中五味杂陈。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常胜将军也畏惧功高盖主,同根生者亦操刀兵刃相向,萧潜已许久没有叫过“三哥”,正如景和帝已许久没有叫过“四弟”,取而代之的仅仅是那句套话。
“谢主隆恩。”
萧潜和兰正廷等了一年的那顿洗尘宴,终究是没能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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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