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褪去的汐源峰,还浸着昨夜告白时的微凉。
何琛缚没有等到想要的回应,却也没等到雷霆震怒。彦博继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他读不懂的情绪,最后只说了一句“夜深了,退下吧”。
那夜之后,有些东西就变了。
彦博继待他依旧温和,却多了层看不见的隔阂——不再揉他的头发,不再笑着刮他的鼻尖,不再与他并肩坐在殿前看月亮。就连砚书殿的案头,那盘日日不重样的桂花糕,也再没换来一句带着宠溺的夸赞。
可何琛缚像是魔怔了。
他把那份没说出口的拒绝,当成了还能争取的余地。往日里沉默寡言的侍卫,成了彦博继身后甩不掉的影子。
彦博继去师尊殿中学术,他就立在殿外的廊下,一站就是几个时辰,目光黏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彦博继去膳房用膳,他照旧守在门口,却只能隔着窗棂,看见殿内的热闹——几个小师妹小师弟围在主上身边,叽叽喳喳地缠着他讨论剑术,那些招式是何琛缚也曾跟着练过的,可此刻从旁人嘴里问出来,却刺得他眼睛发疼。主上听得认真,唇边漾着笑意,那笑意明朗又温和,是自告白后,再也没施舍给过他的模样。何琛缚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意;彦博继深夜处理奏章,他就趴在窗沿,听着里面沙沙的落笔声,直到晨光熹微。
他成了人人侧目,却又不敢置喙的小跟屁虫。
齐贤淑路过时,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何侍卫,你这样缠着博继哥哥,不觉得难堪吗?”
何琛缚连眼风都没给她,只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声音冷硬:“与你无关。”
他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他只在乎彦博继。哪怕主上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夜里的汐源峰,风带着凉意。何琛缚揣着一壶偷藏的烈酒,躲在桂花树下,一杯接一杯地灌。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呛得他眼眶发红。
他后悔了。
后悔那个月圆之夜的冲动,后悔自己捅破了那层薄纸。若是没说出口,他还能守着主上的温柔,还能做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何侍。可现在,连站在他身边,都成了一种奢望。
酒壶见底时,他靠着树干,望着砚书殿的方向,喉间溢出压抑的哽咽。月光落在他脸上,映着他眼底的红,像极了当年在凡界尸山雪地里,那份无措又绝望的狼狈。
可天一亮,宿醉的头疼还没散去,何琛缚又挺直了脊背。
玄色侍卫服熨得平平整整,发丝束得一丝不苟。他依旧守在彦博继的寝殿外,等他推门出来,然后像从前那样,低眉顺眼地跟上。
只是脚步,多了几分战战兢兢的拘谨。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日。
这日,彦博继处理完南境的奏报,刚走出殿门,身后的脚步声就跟了上来。他脚步一顿,没回头,也没停下,只是往前走,穿过回廊,走过桂花林,身后的影子始终寸步不离。
终于,在走到汐源峰的断崖边时,彦博继停住了脚步。
风卷起他月白的衣摆,猎猎作响。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的何琛缚,眼底没了往日的温和。
“何侍,不必一直跟着我吧?”
声音很淡,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何琛缚的心脏。
他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指尖攥得发白,喉咙像是被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带着自己都不信的借口:“属下……属下怕主上再遇危机,想保护主上……”
话音未落,彦博继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在空旷的断崖边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呵呵。”
这声笑,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何琛缚心底最后一点微光。他看着彦博继唇边的笑意,只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原来他的执念,他的守护,在主上眼里,不过是一场惹人发笑的闹剧。
“何侍,我觉得你需要静一静。”彦博继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诛心,“现在起,你先不用跟着我了。”
“不用跟着我了。”
这七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得何琛缚浑身一颤。
他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断裂,铺天盖地的绝望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眼眶酸胀得厉害,却硬是咬着牙,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那些过往的温柔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永缘桥的牵手、桂花糕的甜香、唇瓣相触的灼热,此刻都成了凌迟他的刀。
他看着彦博继淡漠的眉眼,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想求他收回成命,想告诉他自己错了。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发颤的音节。
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冰凉,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最后,他低下头,将所有的崩溃和绝望,都藏在低垂的眼帘后,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是……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