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浸,紫宸殿的鎏金铜灯燃着第三批烛芯,灯花簌簌落了满案。彦博继批完最后一卷神界奏报,指尖沾着墨痕,抬眼望向窗外悬着的残月。六年了,自他接过紫宸君上的印绶,世人敬他、畏他、称颂他是亘古以来最年轻的掌权者,信徒的祷文从神界九天漫到凡间烟火,主君与岳绮旧君上更是三日一催、五日一询,逼着他择一位神女立后。
他总是淡笑着推拒。
那些描眉画眼、温婉柔顺的女子,入不了他的眼,更入不了他的心。他总觉得,自己心底空着的那一处,不是脂粉香气能填满的。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来一阵深秋的凉意。谢临叙的声音温温软软,像浸了水的玉:“紫宸君上,焕书阁今日新进了一批上古战策,皆是失传的孤本,您要不要去瞧瞧?”
“战策?”彦博继的眼睛亮了亮。他素来痴迷于古战场的谋略权术,闻言立刻起身,连外袍都忘了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往焕书阁去。
焕书阁建在云阶之上,四面环水,夜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彦博继径直走到最里层的书架,指尖拂过一册烫金封面的《涿鹿残卷》,刚翻到第一页,便被里面的阵法图吸引得挪不开眼。
只是……后背总有些凉飕飕的。
他皱了皱眉,只当是深秋夜寒,裹了裹衣襟,继续低头翻阅。却没看见,他脚下踩着的青石板上,正隐隐泛着一层暗紫色的光——那是卧底埋在焕书阁的传送阵,阵眼正对着他的靴底。
下一秒,寒意陡然刺骨。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强劲的力道猛地攥住了他的后颈,天旋地转间,他被狠狠掼在冰冷的地面上,《涿鹿残卷》脱手飞出,书页哗啦啦散了一地。
“主上哥哥,”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淬了毒的笑意,“六年不见,你倒是越发威风了。”
彦博继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看清来人的脸时,他瞳孔骤缩——是何琛缚。那个他以为早就死在六年前、他曾经护在羽翼下的少年。
何琛缚的眼神漆黑如墨,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疯狂与恨意。不等他开口质问,何琛缚便俯身,一把扯住他的长发,迫使他仰头。
“你..这难道不是抢..!”下一秒彦博继被掐住了下颌。
“抢?”何琛缚低笑,指尖摩挲着他的下颌,力道重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主上哥哥说错了,我不是抢,我是……讨债。”
讨债?
彦博继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两个字的含义,便被何琛缚扛在了肩上。他挣扎着怒骂:“何琛缚!你放肆!我是紫宸君上!放开我!”
回应他的,是何琛缚毫不留情的一掌,拍在他的后腰上。剧痛袭来,他瞬间脱力,只能任由自己被扛着,穿过层层叠叠的黑雾,来到一座不见天日的宫殿。
这里没有灯,只有石壁上嵌着的幽幽鬼火,将何琛缚的脸映得狰狞可怖。
彦博继被粗暴地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便被何琛缚用玄铁锁链捆住了手脚,铁链的另一端,死死钉在殿顶的横梁上。
他被吊了起来,脚尖堪堪离地,四肢被扯得生疼。
“六年前,你把我丢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何琛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彦博继的心里。
彦博继一怔。
六年前,彦博继发了疯死活找不到何琛缚。他以为何琛缚已经……
“我没有生路,去了深渊”何琛缚一步步走近,指尖拂过他被铁链磨破的手腕,眼底是翻涌的血色,“深渊里剥我的皮,抽我的筋,把我扔进毒虫窟里,让我生不如死……主上哥哥,你尝过那种滋味吗?”
不等彦博继回答,何琛缚的拳头便狠狠砸了下来。
一拳,又一拳,落在他的小腹、胸口、脊背。每一拳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像是要把他这六年来的“风光无限”,尽数砸烂。
彦博继疼得浑身痉挛,鲜血从嘴角溢出,视线渐渐模糊。他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求饶,只是死死地瞪着何琛缚:“疯子……你是个疯子……”
何琛缚笑了,笑里带着泪。
他抬手,抹去彦博继嘴角的血,指尖却在触碰到那柔软的唇瓣时,微微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