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刚响过，裴雪渌便悄声推开厢房门。
月色被乌云遮蔽，整个静安寺陷入一片黑暗。她一身夜行衣，发丝高挽，腰间别着一把短刃——那是她从周烬燃那里“借”来的。
温砚卿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裴雪渌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额头，确认药效仍在发挥作用，这才无声合上门。
藏经阁外，一道黑影早已等候多时。
“迟了半刻。”周烬燃嗓音低沉，手中火折子“嚓”地亮起，映出他冷峻的轮廓。
裴雪渌轻笑：“九殿下倒是心急。”
然后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块罗帕，展开后露出几枚暗褐色药丸：“迷香解药，含在舌下，可避地宫瘴气。”
周烬燃挑眉：“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殿下若死在地宫里，我找谁讨债去？”她轻笑，将药丸递过去。
周烬燃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裴雪渌。”他嗓音压得极低，“你最好别耍花样。”
她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毫无惧意：“彼此彼此。”
最终，周烬燃松手，裴雪渌迎着他的目光推开藏经阁的木门。
“殿下可要跟紧。”
藏经阁内灰尘密布，经年未动的典籍散发出一股腐朽气息。裴雪渌径直走向最里侧的书架，抬手在第三层某处一按——
“咔嗒。”
机关转动声响起，书架竟缓缓移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阴冷的风从地底涌出，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周烬燃眯起眼：“你怎知得这般清楚？”
“猜的。”她眨眨眼，转身走向藏经阁，“我在这庙里住了几年，有些事自是比殿下清楚。”
“是吗？连这等事也知道。”周烬燃挑了挑眉斜倪着她。
裴雪渌并未搭理他，而是做了个“请”的动作。
进去后，她环视四周。
——前世周予安曾得意洋洋地提过，得《山河兵图》者得天下，她倒要瞧瞧什么东西这么历害。
二人顺着石阶而下，火折子的光勉强照亮前方逼仄的甬道。墙壁上刻满诡异符文，越往里走，空气越稀薄。
终于，一扇青铜门挡在面前。门中央是一块凹槽，形状与裴雪渌手中的钥匙完全吻合。
可裴雪渌却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动静。
周烬燃有些不耐烦：“为何不开？”
“请殿下饶恕，小女子惶恐。”说罢裴雪渌毫不犹豫地将钥匙抛给周烬燃，自已默默退到墙边。
“你……”周烬燃异样地看着她。
“殿下放心，小女子那敢对殿下使什么花招，只是这地宫看得让小女子有些许害怕。”
周烬燃自是不信，但不想与她耗下去，上前将钥匙插入凹槽——
“铮！”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嗖！”
一支暗箭突然从门壁缝隙射出，直逼周烬燃咽喉！
惟见他刀光一闪，箭矢断成两截。
待他转过头去，就见裴雪渌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机关术？殿下好历害！”裴雪渌不动声色地拍着马屁。
周烬燃忍不住翻了白眼。
地宫内，尘埃浮动。
裴雪渌跪在蒲团上，指尖抚过观音像底座的一道细缝。前世她曾听五殿下给她讲，而那人全当光荣事迹般，连细节都先诉她，而如今，也算有点用——
“左三，右五。”她低声道。
周烬燃狐疑地看着她。
“我猜的，殿下信否？”
周烬燃不语，手下却依言转动佛像。
“咔嗒。”
佛龛下方的地砖缓缓移开，下面慢慢升上了什么东西。
“轰——”
数十支铁蒺藜从两侧墙壁暴射而出！
裴雪渌猛地拽住周烬燃手腕，将他拉向自己，同时另一手甩出短剑，精准击中石壁某处机关。
“咔！”
铁蒺藜骤然停住，悬在半空。
周烬燃盯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有点本事。”
裴雪渌松开他的手，唇角微勾：“一般。”
那升起的台子上正中央悬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山河兵图》。
裴雪渌捡起一块碎石掷过去。
“嗖！嗖！嗖！”
数十支淬毒弩箭从暗处暴射而出！
紧接着，地面石板突然翻转，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尖刺！
周烬燃眼神一凛：“连环机关？”
“可真是精彩。”裴雪渌蹲下身，指尖掠过地面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银丝，“踏错一步，我们就会变成筛子。”
周烬燃盯着她熟练破阵的背影，忽然道：“裴明远知道女儿这般能耐吗？”
裴雪渌懒得理他，猛地按下祭坛边缘一块凸起的青砖。
“轰——”
台子整个裂开，真正的兵图就在里面。
那是一张用金线绣在皮上的地图，皮料细腻……分明是人皮。
就在周烬燃伸手取图的刹那，裴雪渌耳尖微动。
——地宫入口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猛地扑向周烬燃！
“锵！”
一柄短刀擦着她发丝钉入祭坛，刀上明做了隐藏，看来这些人的目的不纯。
“看来有人黄雀在后。”周烬燃反手将她护在身后，窄刀出鞘，“裴小姐，合作愉快？”
裴雪渌拔出刚刚飞过来的那一把短刀，嫣然一笑：
“殿下，杀人灭口的事……我可最拿手。”
十二名黑衣人将二人团团围住。
为首者面具下传出阴冷的声音：“主子说杀无赦。”
周烬燃嗤笑，突然刀光暴起！“裴小姐，接下来的事交给男人来办，你去拿图。”
台中的《山河兵图》在幽暗的地宫中泛着诡异的微光。
裴雪渌指尖轻触人皮地图，“咔。”
她的指甲不经意划过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暗纹，人皮竟微微翘起一角。
——夹层！
余光瞥见周烬燃正与黑衣人厮杀，她迅速用银针挑开夹层。一张薄如蝉翼的玉片滑入掌心，上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火光下流转着血色暗芒。
《九幽兵符》——可调遣前朝埋藏在各州的暗卫。
难怪……周予安当时会那么说。
她唇角微勾，指尖一翻，玉符已没入袖中。
“裴雪渌！”周烬燃处理完人后径直朝她走来。
她面不改色地将兵图恢复原状，转身逆给他：“给，殿下。”
“裴小姐这是怎么了？”周烬燃快速接过图，塞进怀里。
“这图是用人皮做的，难免有些渗人。”
周烬燃瞟了她，想到这对一个…豆蔻少女来说确实……
“给，这是安神丸，晚上能睡得踏实些。”周烬燃递给她一瓶药。
“不必了。”裴雪渌淡淡摆手，我还怕这些，我本就是比这更恐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