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的小测成绩是在第二周周三出来的。
沈砚中午去七班的时候，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方浩从教室里冲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
"学霸！学霸！"方浩刹住脚，眼睛瞪得溜圆，"陆辞考了四十一！"
沈砚往后退了半步。"什么四十一？"
"数学小测！他考了四十一！"方浩把手里那张卷子举到沈砚面前，"你看！四十一！二十三到四十一！涨了十八分！"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卷面上确实写着"41"，字迹潦草，但数字是红的，红笔批的。旁边还有一行批注："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那行字的笔迹不是陆辞的，也不是方浩的。沈砚看了一眼落款——"老刘"，七班的数学老师。
"老刘给他写的？"
"对！老刘说陆辞进步了！"方浩激动得像自己考了四十一分一样，"你知道老刘给人写批注有多难吗？他写了'进步很大'！四个字！我认识他两年了他给我写的最长的批注是'卷面整洁'！"
沈砚从他手里拿过卷子，翻到背面。陆辞把错题重新做了一遍，每道题旁边都写了错因分析，字迹比上次工整了一些，但还是歪歪扭扭的。不过至少能看出来他认真写了。
"他人呢？"沈砚问。
"在教室呢，"方浩朝里面努了努嘴，"说要等你来了再看卷子。"
沈砚走进七班教室。陆辞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有像平时那样趴着，而是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到沈砚进来，他把笔放下，坐直了一点。
"卷子我看了。"沈砚走过去，把卷子放在他桌上。
"怎么样？"
"四十一，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陆辞想了想。
"还行，有两道题是不该错的。"
"哪两道？"
陆辞翻开卷子，指着第三题和第七题。
"第三题我看错了符号，把加号看成减号了。第七题我公式记混了，应该用平方差，我用成了完全平方。"
沈砚听着，没有说话。
陆辞说完，看了沈砚一眼。
"怎么？不对？"
"对。"沈砚在他旁边坐下，"你能自己说出错在哪里，比考四十一分更重要。"
陆辞顿了一下，像是没太理解这句话。
沈砚没有解释，他拿过陆辞的笔，在错题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备注："审题时用笔尖指着读，不容易看错。公式分类整理到本子上，考前背一遍。"
陆辞看着那两行字，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卷子收起来，放进了桌洞里，然后拿出新的草稿纸。"今天讲什么？"
"函数。"
"好。"
沈砚翻开课本，开始讲函数的概念。他讲得很慢，每讲完一个概念就让陆辞复述一遍，复述对了再往下讲。陆辞今天的状态比上次好，上次讲到定义域的时候他问"定义域和定语有什么区别"，今天他问的是"值域和定义域的对应关系是什么"。
后者是一个高一学生该问的问题。
沈砚注意到这个变化，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继续讲下去，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因为他在心里默默地给陆辞打了个分。
比以前好。
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
这种变化，沈砚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陆辞自己在努力。也许是因为他讲的方法对了。
也许是因为，陆辞愿意学了。不管为什么，结果摆在面前：四十一分。从二十三到四十一，两周时间。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写的解题步骤，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他忽然想：如果陆辞一直这样下去，会到什么程度？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要想"陆辞以后会到什么程度"？他只是负责给他补课的人，目标是让他及格，不是让他考多少分。但那个念头已经冒出来了，像一颗种子，埋进了他心里，开始生根了。
沈砚把那颗种子压下去，继续讲题。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种子，压得越用力，长得越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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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中午，沈砚到七班的时候，发现陆辞桌上多了三个人。
方浩坐在陆辞右边，林越坐在方浩旁边，还有一个沈砚不认识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坐在陆辞对面。
"怎么回事？"沈砚问。
陆辞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无奈。"他们说要一起学。"
方浩举手："学霸，我能一起听吗？我也考了二十八分。"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我考了三十二。"
沈砚看了他们一圈，又看了陆辞一眼。陆辞的表情写着"不是我招来的"，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他其实不介意。
"行。"沈砚把自己的书放在桌上，"但你们要听就认真听，别捣乱。有问题等讲完再问。"
方浩立刻坐得笔直："收到！"
林越跟着坐直了。戴眼镜的男生也坐直了，然后小声说了一句："我叫张鹏，七班的。"
沈砚看了他一眼。"张鹏。"
"对。"张鹏又推了推眼镜，"我上次听写的时候坐你后面，你念的'轮廓'我写成了'轮阔'。"
沈砚没接话。他翻开课本，开始讲函数的值域。
讲完一道例题，方浩问了一个问题。沈砚回答了。讲完第二道，林越问了一个问题。沈砚又回答了。讲完第三道，张鹏问了一个问题——这次的问题比前两个深一些，沈砚看了他一眼，多解释了两句。
张鹏听完，点了点头，低头在纸上写了起来。
沈砚注意到张鹏的握笔姿势是对的，字也比陆辞和方浩工整得多。这个人不是"不会"，他是"缺方法"。沈砚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判断，继续往下讲。
四十分钟后，沈砚说"今天就到这里"。方浩第一个跳起来说"学霸辛苦"，林越跟着附和，张鹏站起来说了一声"谢谢"，然后三个人各自散开了。
教室里只剩下沈砚和陆辞两个人。
陆辞把椅子往后一仰，伸了个懒腰。"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他们可能还会来。"
"我知道。"
"你不烦？"
沈砚看了陆辞一眼。"烦什么？"
"四个人一起讲，进度慢，效率低。"
沈砚想了想。"慢是慢一点，但他们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方浩问的是基础概念，说明他在听。张鹏问的是延伸题，说明他想多学。效率低一点，但有用。"
陆辞看着他，看了两秒。"你跟我们班这些人挺聊得来的。"
"我跟你班这些人聊得怎么样，取决于他们问不问问题。"
陆辞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明天还来？"
"嗯。"
"那我让他们提前把问题准备好。"
沈砚顿了一下。"你让他们准备的？"
陆辞看了他一眼。"不是。是方浩说的，他说'我们要提前把问题准备好，不能浪费学霸的时间'。"
沈砚没说话。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方浩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陆辞在后边说："他从小就这样，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你教他做题，他就觉得你是自己人。"
沈砚点了点头，走出去了。
他走在走廊上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一件事：方浩说"不能浪费学霸的时间"。方浩考二十八分，但他知道"不能浪费别人的时间"。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实际上很会替别人着想。
沈砚忽然觉得，七班这些人，比他想象中有意思得多。
方浩，林越，张鹏。还有陆辞。
这些人在一个班，平时看起来乱糟糟的，上课趴着睡觉，下课追跑打闹。但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互相拉一把的东西。你学不会，我教你。我不会，他也来教我。
大家烂，一起烂。但大家爬起来的时候，也是一起爬的。
沈砚走进一班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同桌转过来问他"你最近怎么总往七班跑"，他说"帮扶任务"。同桌没再问了。
但沈砚知道，他往七班跑，已经不只是因为"任务"了。
他往七班跑，是因为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因为那里有四个人会提前准备好问题，说"不能浪费学霸的时间"。
因为那个人会在他讲完四十分钟之后，问一句"你明天还来吗"。
沈砚翻开课本，低头做题。他的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出错。
但他心里那颗种子，又往下扎深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