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把那张写着解题步骤的纸收进桌洞里之后，后排突然探出一颗脑袋。
"卧槽，陆辞你居然开始学习了？"
沈砚侧头看去。
一个寸头男生从后排探过身来，下巴搁在椅背上，正挤眉弄眼地打量他和陆辞。
校服穿得歪歪扭扭，拉链只拉到胸口，领口露出一截五颜六色的线头，好像是毛衣起球了。
"你滚…"陆辞说。
"我不滚，我看看谁这么大胆子敢给你补课。"方浩的目光落在沈砚脸上，顿了一下，"哎，你是那个——年级第一？开学发言那个？"
沈砚点了点头。
方浩又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然后转头对陆辞说："你完了，你彻底完了，老周把你分配给年级第一了，你以后再也不能上课睡觉了。"
"我现在也没睡觉。"
"你现在没睡是因为你在发呆。"方浩把下巴从椅背上抬起来，整个人挤到沈砚旁边，把脸凑近了，"学霸，你给他补课他有给你钱吗？没有吧？他这人抠得很，上学期问借了他五块钱买水，到现在都没还。"
"你他妈明明还了。"陆辞说。
"还的是两瓶水，不是钱。"
"水比钱贵。"
"那不一样！水是我喝了，钱是你花了我看不——"
沈砚听着两个人拌嘴，把笔放下了。
方浩意识到他在看，赶紧收敛了一点，清了清嗓子："咳，那个……学霸，我不打扰你们了，你好好教他，教不好也没关系，他就那个德性。"
"你再说一遍？"陆辞坐直了。
方浩已经缩回了后排，从椅背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做了个鬼脸。
沈砚看着方浩缩回去的方向。
他注意到方浩的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漫画书，封面朝下，但能看到一个穿着裙子的卡通人物。
他的笔袋是那种很多年前的旧款，拉链头都磨白了。
书包带子断了一截，用黑色的线粗粗地缝起来了。
这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仔细看，总有一种什么东西在下面的感觉。
"别理他。"陆辞说，"他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你们关系很好？"
陆辞顿了一下。"还行，从小一个院子的，我妈跟他妈是同事。"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把一张新的草稿纸推过去，"刚才那题，你试着自己做一遍。"
陆辞接过笔，开始写。
他的握笔姿势不太对，整个手掌攥着笔杆，像是怕笔会跑一样。
沈砚看着他的手，想了想，没有指出来，第一次就纠正握笔姿势，会把人吓跑。
他注意到陆辞写字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按在纸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在很认真地在做。不是敷衍老师任务的那种认真，是那种"既然你坐在这里了我就得对得起你的时间"的认真。
沈砚没说什么，只是在他写完第一步的时候，轻轻"嗯"了一声。
陆辞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那声"嗯"像是一个很小的信号告诉他对了，继续。
后排，方浩探头探脑地又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他拿出手机，给陆辞发了一条消息："你俩刚才好安静。"
陆辞的手机在桌洞里震了一下。
他没理。
方浩又发："他说话声音好小，我都听不见。你是不是偷偷跟学霸谈恋爱了？"
陆辞这次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打了两个字，发了回去。
方浩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你滚。"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着笑了半天。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你疯了？"
"没疯，"方浩趴在胳膊上，闷声说，"就是觉得陆辞这人，终于有治他的人了。"
---
沈砚不知道方浩和陆辞在发什么消息。
他正盯着陆辞做完的那道题看。
答案是对的。
步骤写得歪歪扭扭，中间跳了两步，但最后的答案是对的。
"做对了。"沈砚说。
陆辞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像是刚从什么考试里出来一样吐了口气。"还行？"
"还行。但步骤跳了，填空题可以这样写，解答题不行。下次把每步都写清楚，不然阅卷老师看不懂。"
"还有阅卷老师？"
"当然有，不然考试的时候谁给你批卷子？"
陆辞想了想，"方浩。上次他帮我批了数学小测，给我批了个六十分，但我只考了二十三。"
沈砚沉默了一秒。"你们班数学小测是自己批的？"
"对，互批。方浩坐我后排，他给我批的。"
"他给你多批了三十七分？"
"对。"
"那他自己考了多少？"
"十八。"
沈砚又一次沉默了。他忽然觉得，七班这个生态和一班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一班的人会为了两分排名争到面红耳赤，七班的人会给朋友多批三十七分还觉得自己做了好事。
"下周开始，"沈砚说，"你做完了拿给我批，不要给方浩。"
"行。"陆辞说得很干脆，像是等了这句话很久。
后排的方浩趴在桌上，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嘀咕了一句"谁在说我坏话"，然后继续看漫画了。
---
之后几天，沈砚每天中午去七班待四十分钟。
他走进七班的时候，班里的人已经从最初的"年级第一来了快看"变成了"哦又来给陆辞补课了"。
有人会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说"学霸好"，他点点头。
有人问他题，他讲了。
方浩偶尔会从前排转过来，问"你们讲哪儿了"，然后被陆辞赶走。
周三那天，沈砚去得比平时晚了十分钟，一班临时发了一沓卷子，他做完才走的。他走进七班的时候，发现陆辞的座位上多了一个人。
方浩坐在陆辞旁边，面前摊着一本数学书，手里拿着笔，一脸严肃地看着陆辞。
"这道题你会不会？"方浩指着书上的例题。
"不会。"陆辞说。
"我教你。"
"你考十八分教我考二十三分的？"
"我最近进步了，我上周小测二十八。"
陆辞看了他两秒。"二十八教二十三，有区别？"
"有五分的区别！"
沈砚在门口站了两秒，看完了这段对话，然后走过去在陆辞旁边坐下。方浩看到他来了，立刻把书合上，站起来说"学霸你来你来，我走了"，然后溜回了自己的位置。
陆辞看着方浩的背影，"他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天天说'我也要学习'。"
"好事。"沈砚说。
"他是看到你来了，就想凑热闹。过两天就忘了。"
沈砚没有接话。
他把今天要讲的题目拿出来，开始给陆辞讲。
讲到第三题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后排的方浩没有在看漫画。他正对着那本数学书，皱着眉，用笔在纸上划着什么。
沈砚收回目光，继续讲题。
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个人。
方浩，十八分，主动来问陆辞会不会做题。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在考了十八分之后还翻开数学书的。这个人看起来没心没肺，但他在试着往前走。
沈砚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七班这些人和一班的人不太一样。一班的人考了九十八分会哭，因为"没考好"。七班的人考了二十八分，会跑来问别人"这道题你会不会"。
一个是怕掉下去。一个是想爬上来。
沈砚说不清哪个更好。但他觉得，两个都挺有意思的。
---
周五中午，沈砚讲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陆辞忽然问了一句："你中午不吃饭？"
沈砚顿了一下。"我吃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
"下课的时候吃了面包。"
"面包算饭？"陆辞皱起眉，把笔放下，"你等我一下。"
没等沈砚回答，陆辞就站起来，走出了教室。沈砚坐在位置上，看着陆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大约过了五分钟，陆辞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食堂的红烧肉，还有饭。"他把饭盒放在沈砚面前，"吃。"
"我吃过了。"
"面包不算饭。"陆辞把饭盒盖子打开，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酱色的汤汁在米饭上铺了一层，"你下午还有课，中午不吃饭下午扛不住。"
沈砚看着那盒饭。红烧肉的分量很足，肉块切得大小不一，但都裹着亮晶晶的酱汁，旁边还放了两棵青菜。
"你买的？"
"嗯。"
"你跑那么快就是为了去买饭？"
"食堂还有五分钟关门，"陆辞坐在旁边，把筷子递过来，"你快点吃，吃完还有十分钟上课。"
沈砚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红烧肉炖得很烂，肥瘦相间，酱汁渗进米饭里，味道很好。
比面包好多了。
他默默地吃着，没说话。
陆辞在旁边坐着，也没说话。但他看着沈砚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让沈砚看到，他只是看着窗外，假装在看别的什么。
后排，方浩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他看不到陆辞弯嘴角的样子，但他听到陆辞刚才那句"食堂还有五分钟关门"。
方浩认识陆辞十四年了。陆辞这个人，从来不跑着去食堂。他懒，能走绝不跑。但刚才陆辞跑出去了，五分钟就回来了，气都没喘匀。
方浩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闭着眼睛。他没有问陆辞"你是不是对沈砚有点太热乎了"。因为他知道，如果问了，陆辞会说"你想多了"。
但方浩觉得，他没有想多。
他就是有一个很奇怪的预感——他以后要当很多年的电灯泡。
当然，这个预感他后来跟陆辞说了。陆辞听了之后，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现在才知道？"
方浩当场就骂出来了。
但那是后话了。